峨眉的银杏又落了十遭,金屑似的铺满石阶时,我总想起那年风陵渡的雪。
其实早记不清雪粒如何打在斗篷上,只记得他摘下面具时,睫毛上凝的冰晶比月光更亮些 —— 如今想来,或许是我把峨眉山顶的月,错记成了他眼中的星。
寺里的铜钟声总在黄昏漫过山谷,我数着那三十三记,忽然就看见自己背着青竹杖走在西域的沙砾上。
日头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他当年在华山之巅的背影。
那时我追着那影子跑,直到沙丘吞尽最后一缕霞光,才发现手里攥着的,不过是半片被风吹裂的驼铃。
现在这铃就挂在禅房的窗下,风一吹,响得比十六年前襄阳城头的更漏还要沉。
昨夜打坐时见了些幻象,恍惚回到终南山的古墓前。
石门上的苔痕原是绿的,在我眼里却泛着玄铁剑的冷光。
指尖抚过 “神雕侠侣” 四个字,忽然想起他送我的第一枚金针。
那时我拿它挑开灯花,看火星溅在丝帕上,像极了他篝火旁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
如今帕子磨得透了,针脚处却还留着半枚烤兔肉的焦香 —— 大约是那年冬天,雪落进了记忆的褶皱里。
山下的樵夫说今年的梅花开得早,我摸着倚天剑鞘上的冰裂纹,忽然想画一幅画。
画里该有东海的浪,浪尖上浮着他送的那对玉蜂针;
画西域的沙,沙里埋着未寄出去的信笺;
还要画峨眉的云,云深处藏着个总也追不上的玄色背影。
可提起笔才发现,宣纸上早洇开了一片水渍,倒像是那年他抱我飞越襄阳时,我落在他斗篷上的泪。
近来常对着铜镜枯坐,看鬓角新添的白发。它们长得真慢啊,慢得像极了我等他的那些年月。
记得有次在终南山遇见采药人,他说曾见古墓前有白雕盘旋,我提着裙角就往山里跑,却只拾得一瓣被雕羽拂落的梨花。
现在这花夹在《九阳真经》里,干得像片蝉翼,可每次翻开,总觉得有雪粒子从书页间簌簌落下。
寺里的小尼问我,为何总在月圆之夜去舍身崖。
她们不知道,那里的风最像风陵渡的,能把人的思绪吹得很远。
昨夜月轮碾过云海时,我好像又看见他站在光里,手里提着半块烤兔肉笑。
我追过去想抓他的衣袖,却只攥住一把山岚 —— 这雾霭湿冷,倒和他当年斗篷上的雪水一个滋味。
如今才懂,所谓思念原是件磨人的物事。
它像峨眉的雾,清晨时浓得化不开,午后又散得无影踪,可到了黄昏,又会从竹林深处漫上来,把人裹在湿冷的怅惘里。
就像我现在摸着这柄倚天剑,明知它斩得开江湖恩怨,却斩不断十六年光阴里,那道越拉越长的玄色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