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惠文王二十年,邯郸的王宫大殿里。
丞相蔺相如正在主持下议院会议,这次会议需要通过一项有关盐铁专营的议案。
虞卿多次言说盐铁专营的好处,齐国已经实行起来了,大把的明刀钱币流往国库。
蔺相如很是为难,他其实是不赞同这项议案的,这无异于与民争利,但是内阁里的虞卿还是力排众议提了出来。
议案已经经过多次审议,基本已经敲定了,只需反对党议员点个头,就能提交上议院审阅了。
蔺相如正在朗读已经定稿的盐铁专营条例,大部分议员都在安静地听着。
这时,廉颇打断了蔺相如的讲话,发起了牢骚,他是反对派领袖。
“我说,这个条例真是把臣民们往死里逼。”廉颇大声地吼着,“盐铁专营,无非就是从臣民手里抢钱。本来臣民的生活就够困苦了,官府还要雪上加霜。”
“条例不是你想的这样”虞卿站了起来,“市面上流通的盐铁质量层次不齐,还受到巨商大贾的垄断。近年来,已经报告了多例食用盐以及铁器质量不合格案例。”
廉颇也站起来与他争辩,两人吵了很长时间,在场的其他议员都捂起了耳朵。
蔺相如制止了他们的争吵,让他俩都坐下来。
“议院不是吵架的地方。”蔺相如面无表情地说到,“条例已经审议多次了,今天只是公示会,明天议案就要交由上议院审阅了。”
“平原君他们会同意的。”虞卿小声嘟囔着。
廉颇愤愤地离开了议院,他是兵营出身,脾气不大好。
紧接着,乐乘追了出去,其他反对派也陆陆续续离席。
但是议会还得继续,蔺相如继续读着条例,声音低沉。
傍晚的时候,蔺相如找到毛遂,问他老师平原君的意见。
毛遂却神色不安,向蔺相如耳语了几句,原来是秦国又在调兵,在秦赵边境陈兵十万,作进犯状,这是平原君的一手消息。
秦军近年来一直在边境骚扰,已经侵占了好几座赵国城池。
蔺相如面色凝重,别了毛遂,去到了廉颇的居处。
他敲了敲门,廉颇的夫人开了门,廉颇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廉颇冷冷地说。
“白天的事,是吾不察。”蔺相如作了个揖,“虞卿也不是故意的。”
“小事。”廉颇招了招手,“进来吧。”
蔺相如脱了鞋,端坐在地板上,向廉颇叙述了边境的局势,廉颇眉头紧锁。
廉颇提出由他和乐乘挂帅,必能大破秦军。
蔺相如同意了,将调兵的虎符交给了他,并起草了动员令,交由议院通过。
第二天,廉颇和乐乘率领十万大军出发了,蔺相如和虞卿在武灵丛台目送他们出征,这是赵国检阅军队、举行庆典的地方。
一个月时间过去了,前线的战况不是很明了。
虞卿所做的经济报告,数字也不大好看。
赵国明刀贬值得厉害,由一镒五百刀贬为了一镒六百五十刀。六百五十明刀才能换一镒黄金,赵国从燕国进口货物更难了。
盐铁专营已经实行了,但是产量大部分都供给了前线,民间能获得的与战前相比减少了十分之四。
蔺相如借由宦官缪贤打探惠文王的态度,惠文王不曾说什么,只是彻夜地研究山川形势图。
又过了几天,廉颇和乐乘回来了,带来了大胜的消息。
邯郸城被胜利的氛围所笼罩,惠文王在武灵丛台检阅了凯旋的军队。
廉颇被授予了甲等士大夫勋章,乐乘获得了乙等勋章。
但是没过几天,秦军又出现了在了边境上。
邯郸城里到处都是复仇的火焰,叫嚣着要打到咸阳去。
议院里议员们也群情激奋,反而是反对派一言不发,呆坐在座位上。
会后,廉颇托人给蔺相如带了份秘简,上面用表示绝密的红泥密封着。
蔺相如拆开了秘简,里面详细叙述了上一战赵军的伤亡情况,不容乐观。
赵军主力损伤惨重,还需一个月恢复战斗力,现在恐难敌秦军。
蔺相如一宿未眠,思索着该如何应敌。
第二天,毛遂让蔺相如去见平原君,有新消息。
等上议院会议结束了,蔺相如找到平原君,平原君是惠文王的弟弟,也是上议院的议长。
“昨天,秦国的大使来过了。”平原君慢条斯理地说到,“他们想让大王和秦昭襄王见一面,商讨议和事宜,地点就在秦国的绳池。”
“可是秦人又在边境陈兵了。”蔺相如很是不解,“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我曾经与秦人打过交道。”平原君开始回忆,“他们是暴虐的民族,欺软怕硬,反复无常。曾经为他们做事的商鞅,最后被判处车裂,秦人竟能残忍至此。不应该和他们讲和。”
秦国的制度与赵国略不同,秦昭襄王拥有至高权威,没有人敢挑战。秦国的土地和臣民,法理上都是属于秦王的,昭襄王可以无限制地发号施令。
“可是我们的兵力已经严重耗损,恐难能与之一战。”蔺相如语气沉重。
平原君叹了叹气,低头沉思了许久。
“问问大王的意见吧。”平原君缓缓地说,“我和他从小一块长大,他性格很直,认死理,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很好的品质。”
蔺相如同意了,他叫上了廉颇,准备第二天觐见惠文王。
第二天清晨,蔺相如和廉颇焚香沐浴,换了朝服,衬衣外套了一件又一件薄裳,腰间系上了佩玉和香囊。
在寝宫门外出示了阳符,卫兵给他们放行。
蔺相如和廉颇脱了鞋,跪坐在羊皮席上,两人一左一右相对而坐。
惠文王端坐在宫殿中央,前面放置着一个案几。
惠文王身体修长,皮肤白皙,并不躲避蔺相如和廉颇的目光。
蔺相如陈述了秦人给出的议和条件,廉颇则详述了赵军的伤亡状况。
“寡人可以去,让寡人去见一见秦王。”惠文王没有犹豫片刻。
“请大王再深思一下。”廉颇直言,“此去秦国如入虎口,恐有不测。我即可征召民兵,与秦军决一死战。”
“寡人意已决”惠文王坚定地说,“秦人并不是不可战胜,秦王只是外强中干。如果寡人此行能让臣民免受战争之苦,寡人必须得去。”
“大王英明!”蔺相如和廉颇深深地叩首。
“文明终会战胜野蛮。”惠文王目光看向远方,“你们来安排车马吧。”
武灵丛台前,廉颇给惠文王和蔺相如送行。
“如果此行寡人和蔺相如遭遇不测,你们可立太子为王,你即刻担任代丞相。”惠文王向廉颇耳语到。
车马逐渐走远,廉颇伫立良久。
元首会面当天,蔺相如陪同着惠文王,范雎陪同着昭襄王。
“我们秦国国力强盛,粮草充足,军队整装待发。”昭襄王鄙夷地说到,“而你们赵国经济疲敝,兵力减半,危如累卵,弹指间即可灰飞烟灭。”
“经我估计,你们赵国在上一战中死伤过半,而我们及时后撤,与南部军队换防,现在正等待进攻的指令。只要指令一下,邯郸不再话下。”范雎补充说到。
“你们固然强大,但我们赵国不会坐以待毙的,我们铸造了十万把长戈,都是为秦军准备的。你若再犯必定还会向上次一样,没有结果的。”蔺相如不卑不亢地说到。
“惠文王怎么不发言,要你这个臣子代言。”昭襄王进一步挑衅。
“他是我们的丞相,是多数派的领袖,是臣民选上去的,他代表着我们赵国的利益。”惠文王予以回击。“而我只是个虚君,不理政务。”
“真是可笑,一国之君,竟然沦落至此,让平民出身的臣子代理国事。”昭襄王王大笑了起来,“实为七国之耻。”
“我们大王说了,只要你们肯让出边境的五座城池,我们秦国就退兵。”范雎满脸狡猾,“大王已经够宽容了。”
“在我们国家,臣民拥有选举的权利,王宫里的大臣都是由各个地区选举出来的,所有国事都要交由议会讨论,而我也是由议会选出来的。”蔺相如很从容。
“你想说什么?”昭襄王不屑一顾。
“你能强占我们的城池,但我们的臣民不会答应。我们已经将所有的兵器都交给他们了,他们会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自己的权利。”蔺相如严肃地说,“你们入城的那一刻,就是秦军的末日。秦军的尸体会填满沟壑,秦军的血会染红护城河。”
昭襄王面露难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既然这样,我们就将反抗的刁民杀光,让邯郸变成一座死城。”范雎见势马上说到。
“那反抗秦人就从我开始吧!”蔺相如说着,露出了长裳下的匕首。
昭襄王大惊失色,范雎大叫起来,两旁的卫兵立马将长戈对向蔺相如。
“且慢,我们秦军可以撤兵,我们也不要赵国的城池。”昭襄王慌忙说到。
“国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的史馆已经记下来了。”蔺相如将匕首扔在了地上。
“希望我们两国能重归于好。”惠文王面露笑容。
昭襄王和范雎苦笑着,让卫兵退下。
十天后,惠文王和蔺相如的车马出现在邯郸的地平线上,廉颇早早地等在那里了。
邯郸城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似乎在抱怨为什么没有出兵。
议院里,虞卿和其他议员热烈讨论着这次的事件。
这是一次特殊的会议,蔺相如将在会议上接受质询,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
蔺相如看着这些紧盯着自己的目光,心里竟稍感欣慰,至少自己捍卫了他们议论的权利。
直到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廉颇。
廉颇的目光里满是信任,两人相识一笑,仿佛是从孩提时就已经相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