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8-26 七妹

七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比她大一岁。

她家从小家庭条件就不好,比我家稍微还差一点。虽然我家也穷,但是好在靠着在生产队当队长的外公,爸妈还是勉强有地盖起了一套黄泥和砖头两相结合的广西式瓦房,有天井,房间也足够我们兄弟姐妹三人一人一间。这对于 从小一家人挤在一间房的七妹来说,也许是一种奢侈。

家里有五个兄弟姐妹,她是家里的老大。印象中,她家是一间黄泥砌起来的房子。除了厨房和四平米吃饭的地方,就只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堆放各种杂物,一个房间是卧室。房间里拥挤的放着两张床,一个柜子,一个尿桶,这是七妹一家人休息的地方。整个房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外面的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费劲的钻进房间。风,是没有的,屋内阴暗潮湿,充斥着尿骚味。久久没有人尿尿还好,一旦有人尿尿,整个屋子的就开始风起云涌。

一家七口人睡两张床,确实太过拥挤。所以小学三年级开始,七妹吃完晚饭就来我家,跟我一起睡,一直到我小学六年级,我们才结束了同睡生活。

我不知道七妹会不会为寄睡在我家在这件事而感到自卑。反正从小,她就很内向,话很少,而我因为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所以在她面前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在七妹来我家的寄睡生涯中,有两件事,让我印象深刻。

虽然我有自己的房间,但是因为从小跟邻居家的女孩子玩得比较好,所以我偶尔也会去跟隔壁家的女孩子一起睡,七妹她不敢自己睡,所以有一次也跟着我去隔壁家睡。但是那天晚上,她拉肚子了,而且因为她胆小/木讷,不敢吵醒任何一个人,自己默默憋了一晚上,最后实在没忍住,濑屎了。那天,天还没亮,她就悄咪咪起床了,留下了弄脏的床围,被子,和走过天井留下的一地痕迹。

这件事,当时在附近一片就炸开了,大家都在说,五年级的七妹濑屎在床上了,这么大个人,拉肚子也不敢叫,真傻。我也是这群起哄人之一,也是因为这件事以后,七妹再也不来我家寄睡了。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内心一定很慌乱吧,现在20年过去了,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可否还记得这件事呢,又或许,她压根不想记起。

另一件事,虽不是大事,但是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那时年纪小,精力旺盛,又恰好碰到电视里在播放《我和僵尸有个约会》,所以经常熬夜看电视,冬天也不例外。七妹跟我不一样,她总是每天九点就准时上床,而等我要去睡觉的时候,她已经把被窝暖好了。我的脚总是很冰,所以每次睡觉,我都把我的脚放到她双腿中间取暖,那种暖和的感觉,真的太舒服了。但是对于七妹而言,一定很烦,她总是把我的双脚慢慢推开,然后我又悄咪咪钻进去,如此反复,直到最后,还是我获胜。难怪她从小就不愿跟我多说话,一定是无比痛恨我这种行为,但是又敢怒不敢言。那时的我,真是面目可憎,当然,可能现在在她看来,还是对我当时的行为耿耿于怀。

90年代村里很多女子都去广州、深圳打工,每到年底,就打扮得十分潮流回来过年,成为人人艳羡的对象。长相姣好的女孩, 一旦榜上某个大款,那可不得了。村里的三姑六婆一定会一边鄙夷到不行,用高8度的语调酸酸的说“我女儿要是给人家做小三,我打断她脚”,一边又羡慕的说“那个香港老板,给了她多少多少钱,家里准备盖楼房了······”

那时候广东,是很多人的梦想,并一直深深的影响着每个人。村里人都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家的女儿赶紧送去广东打工,仿佛这样,家里就能彻底摆脱贫穷。

她是家里的老大。小学毕业以后,因为成绩差和没钱,七妹理所当然的辍学了。2002年,虽然国家已经强制执行九年义务教育,但是遥远的小村庄里,很多的女孩子,小学毕业就出去广东打工了。比如我们班的大部分女同学,读书都比较晚,10岁才开始上学。因为在大人眼里,晚点上学,小学毕业以后就刚好可以到了出去打工的年纪。这样,既不会是大字不识的文盲,也能为减轻家里负担,一举两得。我小学升中考试,考全校第三,我妈说,你考那么好就去读书吧,不然我也是要送你去广东打工的。

十四岁的七妹,借了村里人的身份证,开始了她的打工之路。后来关于她的事,大多数是从妈妈的口中了解到,但其实那也是全村人都知道的秘密。

出去打工的女孩,大多数都会在那边找一个一起打工的男孩组成家庭。湖南、河南、广西山村一带的成了我们村女孩子择偶的高发地。基本上打几年工,自家女儿就会远嫁他乡,加上家境贫困,路途遥远,最终仿佛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一样。

年轻人的感情总是那么淳朴,没有太多外在的因素干扰内心。十七八岁的七妹,在广东认识了一个广西山里的男孩,七妹深深爱着那个男孩,并且怀孕了,跟着男孩回了家,回到家以后才知道,原来别人口中的山里,真的是很“山”。村里人说,因为山路崎岖,想要去到七妹男人家里,光是在山里就得走上三天三夜,极其波折。虽说我们村也是广西的一个小地方,但是我们靠海,出行还是很方便的。七妹的父亲在90年代末因病去世,那时候她最小的妹妹还不到一岁。七妹的母亲是个极其要强的女人,听闻男孩的家那么“山”,她或许是不能容忍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就这样丢了,又或许是无法接受如花似玉的女儿嫁去她心里的“鬼地方”受苦。于是,从未出过远门的人她,一个人颠簸了好几天,在那个山旮旯里,把自己的女儿揪了回来。

七妹是个极其孝顺的孩子,母亲的到来,让她内心很纠结。但十七八岁的她如何能拗得过自己强势的母亲,于是她放弃了那个她深深喜欢的男孩,舍弃了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这段经历就此抹掉,让自己的人生从头再来一次。后来,听村里人说,那个男孩循着当初跟七妹一起出去打工的小伙伴的踪迹,一路找到了村里,但是没有人敢告诉他,他孩子的妈妈,他深爱的女人就在离他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回到村里的七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去打工,也许她在逃避那个男人,也许她在逃避自己,其中缘由谁又能说得清呢。

为了釜底抽薪,七妹的母亲那一两年一直在张罗她的婚事。但是也许有人对她的故事有所耳闻,所以,上门问亲的并不多。最终在我大学的时候,她母亲终于在村里为了谋得了一门亲事。从相亲认识到礼成,不过是几个月时间。十年过去了,我们已经几乎不联系了,但是听说如今她已儿女成群。

对于她现在的生活,她满意吗?她的母亲还满意吗?这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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