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杨钊的野心(二)
殿内的暖炉烧得正旺,虢国夫人半倚在锦榻上,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醉意。发间金钗随着她微微摆首的动作,在昏暗中划出细碎流光。
“好酸。”她轻声呢喃,嗓音柔腻如丝。
话音未落,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掌已抚上她纤长的玉颈。那掌心滚烫,顺着颈线缓缓下滑,带着克制的迷恋。指节有力的双手在她肩胛处流连,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虢国夫人舒坦地吐出一口浊气,媚眼如丝:“杨哥的手法,总是这般恰到好处。”她忽然转身,纤纤玉指覆上那双大手,朱唇轻启:“你送的金钗,我很是喜欢。”
“三娘向来不施粉黛,却独独偏爱这些璀璨之物。”杨钊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哦?”虢国夫人挑眉,眼尾掠过一丝讥诮,“你们男人,不都是贪恋美色?”
她眸光倏地一冷:“既然我素面朝天,那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杨钊不慌不忙,指尖仍在她颈间流连。他踱步至她面前,俯身在她耳畔轻语:“喜欢三娘的自信。”
虢国夫人仰起脸,鼻尖几乎触到他的下颌:“自信?”
杨钊逼近一步,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寻常女子,谁敢素颜示人?唯有三娘。”他轻轻捧起她的脸,“这般风骨,普天之下能有几人?便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也未必有此气度。可三娘从初见至今,始终如一。”
虢国夫人眼波微动,寒芒一闪而逝,旋即绽开笑颜,颊边泛起淡淡红晕,却又很快消散。
她猛地推开杨钊,整理着微乱的裙裾,正色道:“好个杨钊,还是这般巧舌如簧。那你且说说,三年前你去从军,可曾混出个名堂?”
杨钊唇角带笑,袖中双拳却骤然紧握。他沉默片刻,方躬身施礼:“臣,这便向夫人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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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九年,剑南节度使校场】
朔风卷着漫天飞雪,将校场笼罩在混沌的白色之中。寅时三刻,聚将鼓破空而起,惊碎了黎明的寂静。
“张贲!”
“到!”
“李延!”
“到!”
……
“杨钊!”
唯有风雪呼啸。
亲兵提气再喝:“杨钊!”
正当将军皱眉时,队列后方传来踉跄脚步声。只见杨钊披发单衣,抱着半空的酒坛,跌撞而入。
“在……在此……”他醉眼朦胧,对着那些面容粗糙的士兵手舞足蹈,“诸位……何故如此严肃?”他伸手拍打那些饱经风霜的脸庞,突然失笑:“好扎手……”
酒坛“啪嚓”碎裂,浓郁酒香在寒风中弥漫。
“跪下!”亲兵一脚踹在他膝窝。杨钊闷哼倒地,单薄中衣瞬间被雪水浸透,冻得他瑟瑟发抖。
“呼名不应,点卯不到,酗酒失仪!三罪并罚,鞭笞二十!”
杨钊猛地抬头,醉意全消,面色惨白。刚要辩解,一团破布已塞入口中。
“啪!”
第一鞭落下,血痕立现。杨钊浑身剧颤,喉间溢出压抑的哀鸣。
鞭影纵横,皮开肉绽。鲜血滴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从挣扎到抽搐,最后他只如烂泥般瘫在雪中,后背血肉模糊。
意识涣散间,唯有一个念头深入骨髓:此仇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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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炉将熄,炭火渐冷。
杨钊凝视着虢国夫人,声音低沉:“从那时起,我便发誓,定要出人头地,将这屈辱百倍奉还。”
虢国夫人听罢杨钊在军营中的遭遇后,凝视杨钊一闪而过,只见她朱唇微勾:“若真在军中得意,又何须倚仗我们姐妹,在长安谋个前程?”
杨钊面色一沉,仍维持着恭敬:“杨钊能有今日,全仗三位夫人提携。特别是夫人您屡次在圣人面前美言,此恩没齿难忘。”
见他强压怒意的模样,虢国夫人心中既得意又生出几分怜惜。
“夫人,添炭了。”宫婢怯怯禀报。
“进。”
宫婢躬身入内,手脚麻利地添上新炭,眼角偷瞥神色各异的二人,大气不敢出,匆匆退下。
新炭噼啪作响,暖意重新弥漫。殿内气氛渐渐暧昧。
虢国夫人歪头打量杨钊,眼波流转:“杨哥可知,我最喜欢你什么?”
杨钊抬眸,见她双颊绯红,唇角含春,胸口不由一热。他指尖发白,强自克制:“三娘……喜欢我什么?”
“野心。”她轻提裙裾,袅袅行至他面前,吐气如兰,“还记得两年前,长安重逢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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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四载,章仇兼琼府邸】
“你就是杨钊?”章仇兼琼霍然转身,披风猎猎。
“是!”杨钊昂首而立,毫无惧色。
章仇兼琼细细打量,心下暗赞:果然仪表堂堂,就不知才具如何。
“有一批贡品要即刻送往长安,面呈圣人与贵妃。限期二十日,延误不得。你可敢接此重任?”
“敢问是何贡品?”
“蜀地珍宝,贵妃最爱。须在二十日之内送达。”
杨钊神色从容:“蜀道艰险,陆路至少三十日;水路虽快,但沿途换船也要费些时间。依在下之见,不如快马走金牛道,出斜谷后换乘舟楫,顺渭水直抵长安。”
“妙!”章仇兼琼抚掌赞叹,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另有份薄礼在郫县,权作盘缠,路过时一并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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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可知?”杨钊唇角带笑,“那‘薄礼’竟是数十车蜀锦珍宝,价值万缗以上。”
“所以你便拿来分给我们姐妹,替你美言?”虢国夫人冷笑。
“非也。”杨钊正色,“我先将大半赠予三娘,余下的才分给另两位夫人。”
“这还差不多。”虢国夫人唇角微扬,“所以今日杨大人又是送礼又是叙旧,莫非又有所求?”
杨钊眸光一凛:“男子可以倚仗女子,却不能永远倚仗。今日来,是要告诉三娘,那权力之巅,杨钊自会一步步走上去!”
说罢拂袖而去。
虢国夫人望着他决绝的背影,轻声呢喃:“当年我新寡不久,在长安与你重逢,便知你非池中之物。我助你,又岂是全为利益?杨钊啊杨钊,难道你的眼里,就只剩权势了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