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杨慎矜的悲哀（三）
树枝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四下安静，只是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啼。冬季就是这般肃杀萧条，史敬忠裹着破旧不堪的被子，整个人蜷缩在榻上瑟瑟发抖。
“命暂且是保住了，可……”他嘴巴一咧，刚要顺着唇角流下的涎水，旋即又被吸了回去。接着，一阵熟悉的“咕隆”声再次从腹部响起。
他紧闭双眼，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肚子，试图通过入睡来缓解突如其来的饥饿。
神智渐渐模糊，他进入了梦乡。梦中一个梳着辫子的女童，正扬着红扑扑的笑脸向他招手，模样天真美好。就在史敬忠准备伸手时，女童突然皮肤溃烂，周身鲜血淋漓。
史敬忠不由得惊叫一声，猛地从榻上坐起。就在这时，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一双修长的手探了进来，紧接着，一声温柔而又刺耳的问候直击他的耳膜：“原来世叔果然在家啊！”
吉温唇边带笑，负手而立，看着满头冷汗的史敬忠悠悠道：“外面天寒地冻，屋内又无暖炉，世叔竟能满头大汗，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史敬忠见是吉温，面色稍缓，慌忙用破旧的袍袖擦了擦冷汗，试探道：“不知世侄今日特地跑来汝州，登门寒舍所为何事？”
吉温听罢，笑得更为开怀：“世叔当真风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世叔犯了何事，我便是为何事而来！”
史敬忠神色微动，似有迟疑，仍一脸茫然道：“究竟何事？世侄但说无妨。”
他翻身下榻，趁吉温不备，悄悄挪向其身后的木门。
吉温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史敬忠鬼鬼祟祟的举动，却故意侧过身子，佯装欣赏墙上的蛛网，唇边笑意更深。他心下暗忖：“已是强弩之末，竟还妄想逃出生天，果然愚不可及。”而他享受的，正是这份先予人希望、再亲手碾碎的乐趣。
史敬忠见吉温未觉异常，心下稍宽，渐生脱身之念。
他从门缝中向外窥视，却发现自己的住所早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稀疏的黄牙也开始不住地打战。
“我劝世叔还是莫要负隅顽抗，束手就擒为好。”吉温猛然转身，大袖一挥，面露凶光，冷冷道：“来人，拿下！”
话音刚落，官兵破门而入，史敬忠的双手顿时被扣上镣铐。一阵彻骨寒意席卷全身，那是一种比风雪更为凛冽的寒冷，冷得如同直抵死神。
求生的欲望促使他做最后的挣扎。只听他慌乱道：“我一直在汝州老家安分守己，未曾外出，怎么就招惹到官府的人了！”
“哦？未曾外出？那长安城平康坊杨府之内的那位通天术士，又是何人？”吉温冷哼一声，面露不屑。
“这…这……”史敬忠吞吞吐吐道，“吉七…我可是你世叔…小时候还抱过你…你如此行事，岂不是恩将仇报…你…不怕遭报应吗？”
吉温闻言不为所动，“吉某行事，不念天道，只循己心。我心既坦荡，天亦奈我何？倒是世叔你，参了一辈子天道，可曾算到今日之劫？”
史敬忠听罢无言以对，不再反抗，任由官兵推搡着押上囚车。凛冽的寒风瞬间刺透他单薄的衣衫。他回望了一眼那间破败的茅屋，只见树枝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扑簌簌落下，将他最后一点存在过的痕迹也掩盖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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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吉温默然不语，史敬忠蜷缩在囚车角落，若有所思。
那日他亲眼看见一个正开心跳着皮筋、唱着歌谣的五岁女童，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硬生生拖入矮房，不见踪影。
他清楚地看见那人腰间悬挂的杨府腰牌掉落在街角，却因怕事而未敢声张。
此后，杨慎矜锒铛入狱，他慌忙逃窜途中，又在鸡笼中发现了女童的尸体，那鲜红的衣角与他梦中溃烂的伤口颜色如出一辙。
“今日吉温长途跋涉，从长安到汝州拿我归案，难道已认定杨慎矜是幕后主使？”
他不由得喃喃自语：“煌煌盛世，拐卖人口之事亦层出不穷，若在乱世，怕更无我安身立命之所。”
想到这里，他不住摇头：“替杨慎矜这等戕害无辜女童的禽兽消灾，见女童被拐却袖手旁观，确是我的过错。可除此之外，我再无他罪，罪不至死啊！吉温为何拿我？”
正当他百思不解时，吉温突然叫住行进的官兵，高喊一声：“停！”
他悄悄走到史敬忠身边，附耳低语：“现在即将抵达华清宫，圣人正在那儿泡温泉。杨慎矜已招供，世叔最好想想，是否一并认了，也免受皮肉之苦。”
“招什么？”史敬忠一脸茫然。吉温不怒反笑：“世叔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被人设局还不自知。”说完，他从囚车的缝隙中塞入一卷麻纸，“好好看看吧，这就是杨慎矜认下的罪证。”
史敬忠如遭雷击，展开麻纸细读。当看到“谶书、复辟、造反”等字眼时，他心头一凛，原以为只是天道昭彰，报应不爽，此刻却仿佛坠入深不见底的政治冰窖。
吉温见他面露惊惧，顿时兴致盎然，假意惋惜道：“事已至此，世叔只当是无妄之灾罢。有人要害你，老天也保不了你……”
史敬忠头颅低垂，如泄气的皮球，喃喃道：“老天既保不了我，那我岂非死路一条？”
吉温眼中寒光一闪，悠悠道：“怎会？人定胜天。天既不救，便唯有自救。自救之法，世侄早已点明，世叔又怎会不知？”
“我当真不知！捏造谶书，伙同杨慎矜谋反，此等罪状，条条皆可要我性命。我无路可逃，又如何自救？此实属冤枉，是无妄之灾啊！”史敬忠骤然高喊，奋力摇晃囚车木栏，镣铐哗啦作响，惊得林间鸟雀四散飞鸣。
吉温见状，假意安抚：“世叔不必担忧。签下这罪状，圣人或可从轻发落。毕竟主犯是密谋造反的杨慎矜，而你不过是被蒙蔽、助纣为虐的江湖术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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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清宫内，温泉氤氲，暖香浮动。杨玉环慵懒地偎在李隆基怀中，双眼微闭，似有倦意。纤纤玉手滑落在他黄袍下摆，身上薄纱裙衫略显凌乱，雪白香肩不经意间裸露出来。
李隆基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怀中佳人，心中涟漪微漾。
“臣吉温有要事禀报。”见杨玉环正在酣睡，吉温压低声音，将签有史敬忠和杨慎矜名字的罪状交由高力士呈递李隆基。
李隆基接过罪状，高力士轻扬拂尘，示意吉温退下。吉温躬身一礼，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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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中，杨慎矜与史敬忠面面相觑，皆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史敬忠指着杨慎矜的鼻梁骂道：“我虽骗了你，你又何至于此？不遗余力置我于死地！”
“你骗我？骗我什么？我落得如此下场，竟是你一手造成！枉我入狱多日，还顾及你的安危……”
杨慎矜啐了一口唾沫，愤然道：“谁知你竟认下罪状，伙同外人害我全家！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不过是一枚弃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你……”史敬忠挥拳欲击，却被牢房栅栏挡住，不由痛呼一声，才想起二人并未关在同一牢房中。
“二位，事已至此，又何必恶语相向？他日黄泉路上，说不定还得结伴而行呢！”杨钊阔步自廊外走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腰间晃动的铜牌上，赫然写着一个“杨”字，与史敬忠那日在街角所见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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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端坐大殿之上，悠然开口：“二人虽已认罪，但最重要的物证‘谶书’，朕派人搜查杨府多日，却一无所获。诸位爱卿，可知何故？”
他意味深长地扫视丹墀下众臣的神色，缓缓道：“朕在意的，从来都是那谶书。诸位可知？”
李林甫神色微动，泰然应答：“老臣明白陛下的顾虑。想必是先前搜查之人不够仔细，臣再派人去搜便是！”
说罢，他眼角余光瞥向身后低首不语的杨钊。杨钊会意，连忙道：“臣愿亲自前往杨府搜查。”
“好！爱卿前去，朕放心。”李隆基又看向王鉷，接着道：“王大人，你从旁协助杨钊。杨慎矜毕竟是你叔父，他的府邸你应当熟悉。”
王鉷高声应道：“臣领命！”声音洪亮，唯有在躬身俯首时，眼角难以自控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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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矜究竟将‘谶书’藏在何处？”杨钊意味深长地看向沉默不语的王鉷。他们已将杨府上下搜遍，仍一无所获。
就在众人即将离去时，王鉷突然高声道：“且慢！”只见他大步走向一幅挂有曹植《七步诗》的卷轴。
手掌抚过“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句中的“煎”字，他的手指在那冰冷的字迹上停留片刻，仿佛感受到诗句中跨越数百年的灼痛，随即用力按下。
一声巨响，卷轴后现出一道暗门。
众人见状，无不啧啧称奇，原来府中竟藏有密室。
杨钊立即命人入内搜查，趁众人翻找之际，他却悄悄从袖中抽出一卷麻纸，高举过头，大声道：“找到了！找到了！杨慎矜这老匹夫果然狡猾，竟将谶书藏于密室，真是狼子野心，人神共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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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杨钊将谶书展现在杨慎矜面前，悠然问道。
“认…认…还有什么不能认的？事到如今，这苦果自我构陷韦坚时便已种下。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也一样！”
“哦？杨大人倒是热心，竟还担心起杨某来了！”
“我从前为李林甫办事，如今难逃一死；你现在替他卖命，又怎知不会步我后尘？说到底，你我都是一类人，不过是李林甫门下走狗而已！”
说罢，杨慎矜仰天长笑，举起杨钊备下的毒酒一饮而尽。鲜血喷涌而出，他顿时气绝身亡。
杨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断气挣扎。空酒杯滚落在地，鲜血溅满地面，也染上他的袍袖。他用指尖轻点袖上血迹，缓缓道：“我与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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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六载冬，杨慎矜死后，李隆基下诏命王鉷接掌其全部职务。一时之间，王鉷成为满朝文武中又一炙手可热的理财重臣，深得圣心，权势直逼李林甫。
窗外大雪纷飞，杨钊若有所思。构陷杨慎矜一事，他出力最多，到头来却一无所获。
王鉷不过是在坊间散布杨慎矜谋反的谣言，便能接替其位，成为圣人最倚重的理财能手；而他杨钊虽同样精通理财，却仍籍籍无名，屈居人下。
杨慎矜临死之言犹在耳边：“说到底，你我都是一类人，不过是李林甫养在身边的一条狗而已！”
“不！不！我与旁人不同，我绝不会甘于平庸，定要挑战那权力之巅！”他指尖发白，牙关紧咬。
目光落向案头那副算筹——那是他多年的心血，也是他扬眉吐气的凭仗。这些年来他一直随身携带，如今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每见这副算筹，他便提醒自己：多年夙愿，绝不可轻易放弃。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