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皮纸传奇
新疆边城墨玉的深夜像块被遗忘的凉馕,干硬、沉寂。我拐进那条传说中的桑皮纸作坊街时,已然过了午夜十二点。整条街黑黢黢的,只有尽头一间铺面,灯火通明得如同一个倔强的不眠者,在浓墨般的夜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店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弓着背,把一张桑皮纸凑近一盏昏黄油灯的火苗,近乎贪婪地审视着。灯光舔着纸背,透出细密交错的纤维脉络。“老板,看什么呢?”我好奇地问。
“脉象。”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仿佛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回响。他小心放下那张纸,像大夫放下一个无望的病人,“这张不行,脉乱了,不卖。”他继续检视着桌上剩下的十多张纸,动作专注得如同在给一群沉默的士兵点名。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转,像在辨认一张模糊的旧地图:“四川人?”
“不!重庆的。”我纠正道。
“那就对了,原来属于四川。”他脸上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顺手递过来一支“大中华”,“你这四川普通话,味正!要买纸,留个电话,给你半价。”这话烫得我心口一紧——又是熟悉的配方,卖货的套路。我赶忙摆手:“不急不急,随便看看。”
他没接话,转身往后院走:“看看也没得啥子,后院凉快。”
踱进通往后院的门洞,空气里弥漫着桑树皮沤制的特殊气味,混着陈年浆糊的酸味。光线昏沉,迎面墙上供着一张泛黄老照片,照片中央那张面孔,我认得——是左宗棠!更奇的是,四壁挂满了用桑皮纸书写的诗篇,墨迹酣畅淋漓,落款赫然全是左文襄公摘。满屋子墨香与纸韵,竟都为一人吟唱。
后院深处,老板正俯身在一个大木盆旁,用力搅动里面乳白色、絮状翻腾的纸浆。我忍不住凑过去:“老板,这…这满墙左公诗,怎么回事啊?”
他搅动纸浆的木棒停了一下,水珠顺着他青筋微凸的手背滑落。“这事啊,”他甩了甩手,直起腰,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墙上照片里那个目光锐利的老头,“得从我爷爷那辈儿说起。”
“我爷爷,当年也是从你们四川那地方过来的,两手空空,四脚无靠,一头扎进这于阗地界,给一家桑皮纸作坊当学徒。凭着一股子倔劲儿,手艺愣是练成了全于阗第一!继承了这个店,可那些眼红的同行,偏嚼舌根子,说他是倒插门的上门女婿,全仗着老丈人的光!”
老板说到“倒插门”三个字,声音陡然拔高,手里搅浆糊的木棒狠狠砸进盆里,浑浊的浆水溅了几滴在他粗糙的脸颊上,他也浑然不觉。“爷爷那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一气之下,甩了纸刷子,投了左大帅的军队!他打仗是真不怕死,更巧的是,左大帅也酷爱书法,尤其喜欢在我们这桑皮纸上挥毫泼墨!”
我脑子里冒出个画面:瘦高个的四川青年,攥着剪刀站在军营外,风把他的粗布褂子吹得贴在身上。
老板的语调忽然变得神秘起来,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这些都不算顶顶要紧,顶顶要紧的是——你知道吗?左大帅的师爷是个四川老乡,是我爷爷当兵的引路人,他告诉我爷爷,左大帅也是个倒插门女婿!”
他腰杆猛地一挺,仿佛自己也跟着沾了那份扬眉吐气,“爷爷听说了这事,嘿,那腰板儿,一下子就直溜了!” 他脸上漾开一种与有荣焉的光彩,仿佛那百年前的身份认同,至今仍是他精神的脊梁。

“后来,左大帅的部队要开拔去乌鲁木齐,带队的是刘镇棠。我爷爷却死活不肯走了。”老板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舍不得我婆婆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力透纸背的诗句,“这故事传到我爹手里,就成了念想。他请了当地最好的先生,把左大帅的诗,一幅幅都恭恭敬敬地抄在这桑皮纸上,挂起来,也算给爷爷,给那段过往,立个碑。”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木盆边缘残留的干涸纸浆,动作竟有几分奇异的温柔。
我被那笔走龙蛇的雄健笔力吸引,指着那幅“耕田读书”:“老板,这幅字,卖不卖?”
“啪嗒!”他手中原本轻轻搅动纸浆的木棒猛地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他倏地扭过头,脸沉得像暴雨前的戈壁滩,每一道皱纹都绷紧了,眼神里射出不容置疑的冷光:“家训!穷死不卖字,冤死不告状!”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祖辈训诫不容亵渎的凛然,瞬间凝固了后院潮湿的空气。
我一时语塞,心头疑云翻腾。目光游移间,落在墙角一幅装裱略旧的对联上:“大文学史部,古画师军将”。摸出手机飞快一搜,此句真是出自左宗棠。心头那点疑虑,像戈壁滩上脆弱的水汽,被这个的证据瞬间蒸发了大半。就算那“倒插门”的轶事是杜撰的传奇,眼前这墨、这纸、这穿越时光而来的句子,却沉甸甸地压住了飘摇的疑惑。我默默掏出手机:“老板,留个电话,桑皮纸,我要订些。”
几天后,收到厚厚一叠桑皮纸,质地柔韧匀净,价格竟真只有别家的一半。我忍不住拨通电话:“老板,这纸……为何半价?”
电话那头,只传来他特有的、带着沙砾摩擦般质感的笑声,混着后院若有似无的捶打树皮声,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纸张被轻轻抖开的窸窣声。笑声歇了,他吐字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古老而朴素的真理:“我们也觉得纳闷!这个规矩嘛,也许左大帅的师爷知道,你去问问他!”
(原创:作家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