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南北朝——自毁基业（147）

两晋南北朝——自毁基业（147）
话说公元333年秋，石虎留下太子石邃镇守都城襄国，亲自率领七万步骑兵扑向金墉城。这座位于洛阳西北的军事要塞，在当时堪称“天下咽喉”。守将石朗仓促应战，可哪里是石虎大军的对手？城破之日，石朗被俘，石虎下令对他施以刖刑——先砍掉双脚，再斩首示众。即便是古代战争，这样对待敌方战俘，也有些另类，石虎的残暴恶毒可见一斑。
拿下金墉城后，石虎乘胜西进，直指长安。他任命侄子石挺为前锋大都督，打头阵向关中推进。此时在长安自称皇帝的前赵宗室刘生，急忙派将军郭权率领两万鲜卑军队迎战，自己则亲率主力驻扎在蒲阪（今山西永济），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
要说这场潼关之战，真是充满戏剧性。郭权率领的鲜卑骑兵在潼关与石挺部队狭路相逢，原本被认为骁勇善战的石挺部队竟被打得落花流水。更让人意外的是，石挺本人和丞相左长史刘隗都战死沙场。消息传到后方，石虎大惊失色，连夜带着残兵败将逃往渑池。这一路上，后赵军队的尸体绵延三百多里，场面惨不忍睹。
就在刘生以为胜券在握时，戏剧性的转折发生了。那些原本效忠于他的鲜卑部队，竟然暗中与石虎勾结，突然倒戈相向。刘生还不知道石挺已死，在混乱中单枪匹马逃回长安。郭权收拾残部退守渭汭，而刘生则放弃长安，躲进了鸡头山。
长安城一时群龙无首，将军蒋英趁机占据长安。但石虎很快重整旗鼓，攻破长安，斩杀了蒋英。树倒猢狲散，刘生的部下见大势已去，索性杀了刘生向石虎投降。只有郭权带着残部逃往陇右。这一连串的变故，前后不过数月光景，关中大地就换了主人。
平定关中后，石虎开始着手巩固统治。他分派将领驻守汧、陇一带的战略要地，又派大将麻秋讨伐氐族首领蒲洪。这个蒲洪也是为虎作伥，带着两万户部众归降了石虎。石虎正需要这样的地方豪强来稳定局势，当即封他为光烈将军、护氐校尉。
蒲洪到了长安，给石虎出了个主意：“关中这地方，各族杂处，不如把豪强和氐、羌各族都迁到关东去。那些氐族都是我的老部下，我带着他们走，没人敢说不！”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表了忠心，又显摆了实力。
石虎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大手一挥，把秦州、雍州的百姓和氐、羌各族十多万人户都迁到了关东。这么多人背井离乡，一路上不知有多少血泪故事。蒲洪因此被提拔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驻扎在枋头（今河南浚县）。羌族首领姚弋仲也被封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带着几万人迁到清河的滠头。
这一招“徙民实东”，看似是巩固统治的妙计，实则埋下了不少隐患。被迁徙的各族民众心怀怨恨，而蒲洪、姚弋仲这些地方豪强，虽然表面上归顺，实际上都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就在后赵内部折腾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辽东的慕容部也出了乱子。慕容皝刚刚继承父亲慕容廆的位置，成为前燕的君主。这位新君主治国严厉，搞得国内人心惶惶。主簿皇甫真再三劝谏，他却充耳不闻。
慕容家族可谓人才济济：慕容皝的庶兄慕容翰是建威将军，同母弟慕容仁是征虏将军，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在军中威望很高。小弟慕容昭则多才多艺。这些兄弟原本都深受父亲慕容廆的宠爱，如今却让新君主感到威胁。
慕容翰最先察觉到危险，他感叹道：“我尽心尽力为国效力，仗着先父在天之灵，打了不少胜仗。现在有人觉得我功高震主，我难道要坐以待毙吗？”于是带着儿子投奔了段氏部落。段辽早就听说慕容翰的才能，如获至宝，对他十分器重。
这时，慕容仁从平郭（今辽宁盖州）赶来奔丧，私下对慕容昭说：“我们平时傲慢，对新君多有无礼。新君性格刚烈，就算没过错都让人害怕，何况我们还有把柄在他手里？”慕容昭却怂恿道：“我们都是嫡子，本来就有资格继承大位。兄长在军中有威望，我在朝中也没被怀疑。不如我们里应外合，事成之后，把辽东给我就行。大丈夫做事，不成功便成仁，总不能像慕容翰那样流亡异乡。”
慕容仁觉得有理，回到平郭就起兵西进。有人向慕容皝告发他们的阴谋，慕容皝起初不信，派人去调查。结果慕容仁的军队已经到了黄水，知道事情败露，杀了使者，回师占据平郭。
慕容皝这才恍然大悟，先赐死慕容昭，然后派封弈安抚辽东，任命高诩为广武将军，率领五千兵马，与几个弟弟一起讨伐慕容仁。双方在汶城北面交战，慕容皝的军队大败，几个弟弟都被慕容仁俘虏。曾经做过慕容仁司马的佟寿也投降了。前大农孙机等人献出辽东城响应慕容仁。封弈进不了城，只好退回。东夷校尉封抽、护军乙逸、辽东相韩矫都弃城而逃。转眼之间，慕容仁就控制了整个辽东。段辽和鲜卑各部也都遥相呼应。
吃了大亏的慕容皝，这才想起皇甫真的劝谏，任命他为平州别驾。可惜，醒悟得太晚了。
与此同时，西边的凉州也在上演着一场精彩的外交大戏。凉州刺史张骏想要向建康的东晋朝廷上表称臣，可是必须经过成汉的地盘。成汉皇帝李雄一口回绝。张骏不死心，派治中从事张淳出使成汉，假装向成汉称臣，实则想借道。
李雄表面上答应，暗地里却打算派人在东峡杀人灭口。幸好有个叫桥赞的蜀人偷偷给张淳报信。张淳当即去找李雄理论：“我们主公派我穿越无人区，万里迢迢要去建康表达忠心，就是因为听说陛下崇尚忠义，成人之美。要是想杀我，也该在闹市行刑，公告天下说：‘凉州不忘旧德，派使者去琅邪（指东晋），被我们英明的君主发现杀了。’这样还能扬名天下。现在派强盗在江中杀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李雄大惊失色：“哪有这种事！”司隶校尉景骞劝李雄：“张淳是条好汉，不如留下他。”李雄说：“这样的好汉怎么会甘心留下？不过你可以去试探试探。”
景骞对张淳说：“先生身材魁梧，如今天气炎热，不如先派个下属去，等凉快些再动身。”张淳义正词严：“我们主公因为皇室蒙难，先帝灵柩未归，百姓生灵涂炭，才派我去都城表达诚意。要说的事情关系重大，不是小吏能传达的。要是小吏能办，我也不用来了。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义无反顾。”
李雄又试探张淳：“你们主公英明神武，兵强马壮，为什么不自己称帝，偏安一方？”张淳回答：“我们主公世代忠贞，国仇家恨未报，日夜枕戈待旦，哪有心思想着享乐？”李雄惭愧地说：“我的祖先本来也是晋臣，遇到天下大乱，带着六郡百姓来蜀地避难，被大家推举，才有今天。如果琅邪（指东晋）能够在中原复兴晋室，我也会率众辅佐。”于是厚待张淳，礼送出境。张淳最终不辱使命，到达建康完成了任务。
这段外交交锋，活灵活现地展示了乱世中各方势力的微妙关系。成汉虽然割据一方，但在道义上仍不敢公然否认晋朝的正统地位。张淳的机智勇敢，也为凉州赢得了外交胜利。
再说长安失守后，有个叫耿访的敦煌计吏，从汉中辗转来到江东。他多次上书朝廷，请求派遣大使安抚凉州。朝廷于是任命耿访为侍书御史，拜张骏为镇西大将军，派陇西人贾陵等十二人协助他。耿访一行人到达梁州时，道路不通，只好把诏书交给贾陵，让他假扮商人前往凉州。直到这一年，贾陵才终于到达凉州。张骏派出部曲督王丰等人回访致谢。
这段记载虽然简短，却折射出当时南北交通的艰难。一个使者要假扮商人，冒着生命危险，花上好几年时间，才能完成使命。但也正是这些不畏艰险的使者，在分裂的华夏大地上，维系着各地之间的联系。
纵观这段历史，我们看到的是一幅波澜壮阔的乱世画卷。石虎虽然一时得意，但他残暴的统治注定难以持久。慕容部因为内斗自毁基业元气大伤，慕容仁虽然暂时控制了辽东，但兄弟相争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倒是远在凉州的张骏，通过灵活的外交手段，既保持了与东晋的联系，又在强敌环伺中维护了凉州的安宁。
当我们回首这段历史时，不禁要感叹：在天下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石虎的暴虐、慕容兄弟的相争、张骏的隐忍，最终都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朵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