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府诗】汉铙歌·杂言抒情诗·有所思·有所思
《有所思》是汉代乐府民歌，属于《汉铙歌十八曲》里的古辞，作者早就不知道是谁了。现在能看到的最早版本，收在[宋]郭茂倩编的《乐府诗集·鼓吹曲辞一》（中华书局2017年版卷十六）里。铙歌原本是军乐，“建威扬德，劝士讽敌”用的，但传下来的十八曲内容挺杂，有写打仗的，有记祥瑞的，也有像这篇一样写爱情的。
郭茂倩录的原文是这样的：
>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豨！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各版本之间差别不大，只有个别字写法不同，比如“瑇瑁”有的写成“玳瑁”，属于通假。作者无考，郭茂倩标为“古辞”，后世学者一般称“汉无名氏”或“两汉乐府”。
校勘说明：①“何用问遗君”，《乐府诗集》卷十六作“问遗”，这两个字意思一样，连用表示赠送，“遗”念wèi；②“绍缭”，有的版本写成“缭绕”，音近假借，都是缠绕装饰的意思；③“晨风飔”，闻一多《乐府诗笺》考证“晨风”是雉鸡，“飔”通“思”，读作恋慕。
一、秦汉俚俗口语解释及典故溯源
（一）俚俗口语训诂
“问遗”：汉代口语里常见，两个同义字叠在一起用，就是“送东西”的意思。《汉语大词典》卷十一解释“问遗”说“以财物相馈赠”。这词搁现在，差不多就是“随礼”“送礼”。
“绍缭”：相当于“缭绕”，缠绕的意思。《古代汉语词典》说“绍”本义是“继”，引申为缠绕束结。诗里用它来形容簪子上缠着玉饰的精细样子，是当时老百姓做首饰时随口就说的词。
“拉杂”：堆在一块儿、乱七八糟地堆着。《汉语大词典》卷六解释“拉杂”本义是“堆叠杂乱”，后来引申出“摧毁”的意思。诗里取的就是摧毁义，把簪子堆起来一把火烧掉。
“妃呼豨”：这是古乐曲里的衬字，没有实际意义，就是个叹气声。汉代乐府特有这种东西，类似今天民歌里的“呼呀”“嗬咿”。明代的徐祯卿《谈艺录》说：“乐府中有妃呼豨、伊阿那诸语，本自亡义，但补乐中之音。”在诗里用在一个女人决绝之后又犹豫的时候，起个过渡作用，特别有市井歌谣的味道。
（二）典故溯源
“玳瑁簪”：玳瑁是一种海龟，龟壳光滑带花纹，能做首饰。用玳瑁做簪子，再镶上两颗珠子、绕上玉环，这可不是一般人家随便买得起的。一个平民女子能拿出这么贵重的定情物，说明她是真上了心。正因为这么珍重，后面“拉杂摧烧之”才显得那么狠、那么痛。修辞上这叫反衬——越珍贵，毁起来越解恨。这种用东西的贵贱来比感情深浅的法子，简单直白，一下子就把人抓住了。
“鸡鸣狗吠”：古诗里常用鸡叫狗叫来指代男女幽会。《诗经·郑风·女曰鸡鸣》里拿鸡鸣说早起的事，《乐府诗典故辞典》收了这个说法，说两汉民歌里“鸡鸣”多半跟私会、夜约有关。诗里用“鸡鸣狗吠”暗指女子跟情人夜里偷偷见面的事，这才引出“兄嫂当知之”的担心。修辞上是借代，用具体的声音代替整件事，听着就带着市井生活的真实感。
“晨风飔”：闻一多《乐府诗笺》考证，“晨风”是雉鸡，天亮时叫着找伴儿，属于鸟类求偶的意象；“飔”通“思”，念成恋慕的意思。修辞上是比兴，拿雉鸡求偶引出女子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复杂心思，由声音转到情感，接得很自然。
二、用韵、句式、对仗及语气特征分析
（一）用韵分析
拿《广韵》的音系来对照，这首诗换了好几次韵，这是汉铙歌的一个特点。大致能分成三段：
1. 第一段（“君”到“之”）：押上古音系的“之”部，韵脚是“君”“之”。这段在说送礼物的事，语气比较平缓。
2. 第二段（“烧”到“灰”“绝”）：转了，一部分押“月”部，一部分押“之”部。“摧烧之”里的“之”字反复出现，既有押韵的效果，又加强了语气；“扬其灰”的“灰”属“微”部；“相思与君绝”的“绝”属“月”部。什么时候换的韵？正好是女子听到对方变心之后，从“拉杂摧烧之”的毁灭冲动，节奏一下子紧了。
3. 第三段（“豨”“飔”“之”）：“妃呼豨”是衬字不算，“晨风飔”的“飔”属“之”部，“高知之”的“之”也属“之”部。又回到舒缓的韵，暗示女子从愤怒里慢慢冷静下来，开始发愁了。
汉铙歌本来是要配乐唱的，韵脚怎么转直接跟着情感走。这首诗换韵的地方跟情节转折严丝合缝——送礼时一韵，毁东西时换韵，叹气时再换，挺成熟的。
（二）句式与章法
全诗句子长短不齐，有三字的“有所思”，六字的“乃在大海南”，五字的“何用问遗君”，七字的“相思与君绝”，错落着来，就像平时说话一样自然。句法跟着叙事节奏走：送礼物时是陈述句，“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连着用名词和动词短句，细细描摹；听说变心后变成一连串动作，“拉杂”“摧烧”“扬”几个动词砸下来，又紧又狠；最后叹气转入写景，“秋风肃肃晨风飔”用景色收住情绪，余味很长。
章法上可以分四层：①相思起兴（头两句）→②准备礼物（从“双珠”到“缭之”）→③听说变心后毁东西（从“拉杂”到“扬其灰”）→④决绝又犹豫（从“从今以往”到“高知之”）。王季思先生在《陌上桑的人物》里评价汉乐府里的女性形象时说：“民间作品中的女子，往往以行动塑造性格，不重心理描写。”这首诗正好印证了这话——女子的刚烈全在“摧烧”“扬灰”这些动作里，不用她自己在心里叨叨。这正是汉乐府跟后代文人爱情诗最大的不同。
（三）对仗与语气特征
诗里基本没有对仗，全是散句，这就是汉乐府“整散不拘”的本色。
语气很有特点：
直抒：“相思与君绝”——大白话，干脆利落，不绕弯子。
夸张：“当风扬其灰”——烧了还不算，还得迎风把灰扬了，一点不剩。这种夸张不是文人编出来的，是市井女子气急了真能干出来的事，特别有生活味儿。
反问（隐含）：“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表面是陈述，其实里头含着“我当初怎么就没想想这层”的自责，语气低沉。
声词：“妃呼豨”——一声长叹。汉代乐府用这种衬字补上音乐里的气口，同时把女子愤怒之后的那点犹豫和舍不得全叹出来了。一个叹词，情绪的层次全出来了。
三、学术短评：直白泼辣的艺术、市井气息的营造、章法与风格
（一）直白泼辣的艺术
汉乐府里的爱情诗，女性形象最大的特点就是泼辣、直率、敢爱敢恨。有资料说得明白：“汉时女性泼辣、直率、敢爱敢恨的性格在其中展露无遗。如《上邪》中对情人的热烈表白，《有所思》中，得知情人变心便将送给情人的玳瑁簪直接砸断烧毁，呈现出与后世的女性完全不同的独立风采。”
这种“直白泼辣”在《有所思》里体现在三个地方：
第一，拿行动说话。女子听说对方变心，没哭没闹没抱怨，直接上手——“拉杂摧烧之”。自己辛辛苦苦备下的定情信物，亲手毁了，还“当风扬其灰”。民间作品就爱把感情外化成行为，这首诗是典型。
第二，说话不拐弯。“相思与君绝”——没有“从此萧郎是路人”那种文绉绉的劲儿，就是大白话，就是一刀两断。跟南朝乐府“还卿一钵无情泪”或者后代文人“此情可待成追忆”那种含蓄委婉一比，差别太明显了。汉代女性的独立人格，从说话方式上就能看出来。
第三，节奏跟动作一起走。全诗从叙事到抒情的换韵、换句子，全跟着人物的情绪走。从温柔叙述到一连串“摧烧”“扬灰”，再到决绝的一句“相思与君绝”，最后转成“妃呼豨”那一声叹息，感情像波浪一样一层一层推过来，一点不装。
（二）市井气息的营造
市井气息是怎么来的？三条路。
用寻常物件传情。“双珠玳瑁簪”不是什么豪门才用得起的宝贝，是一个普通姑娘省吃俭用好多年才能置办得起的贵重东西。正因为它有浓浓的平民味儿，后来被“摧烧”才格外让人心疼——这不是有钱人家小姐任性摔东西，是一个穷苦女子把全部感情押上去之后，被逼到绝路上的毁灭。
用家常情景叙事。“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这不是文人想象中的约会场面，是真实地记下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偷偷幽会时的窘迫：连家里的鸡和狗都可能惊动，还可能被兄嫂发现。用的是“兄嫂”不是“爹娘”，暗示这姑娘没了父母，寄人篱下。她的孤单和不容易，不用多说，读者全懂了。
用一声叹息收尾。“妃呼豨”——这就是一个市井女人的叹气，无奈，又有点放不下。这一声叹息里，刚才那股刚烈的劲头软下来了，露出她心里其实还有犹豫、还有不舍。汉代女子不是铁石心肠，她们敢爱敢恨，但也会疼。这种真实，在后代文人诗里不多见。
有学者在《学“诗”笔记》里说，乐府的“诙谐性”有时候简直“信口开河，不近人情”，但这不妨碍把它看成一种生命力的洋溢。《有所思》就有这种“不近人情”的感染力——快意恩仇，拍案叫绝，把感情推到极致。这正是民间歌谣那种“不修边幅”的美。
（三）章法与风格
姜书阁先生在《姜书阁文集》里说乐府诗的审美标准是“思想深刻、情感真挚、艺术高超”三条全得占上。《有所思》虽然短，章法上却暗含“起承转合”：头两句“起”点题，从“何用问遗君”到“用玉绍缭之”是“承”——细细写定情物的珍贵，从“闻君有他心”到“当风扬其灰”是“转”——情节急转直下，最后到结尾是“合”——决绝之后又陷入沉吟。跟《诗经·氓》那种六段式长篇叙事比，这首诗用更短的篇幅，讲完了从热恋到失恋、从决绝到犹豫的全过程。
王季思先生评价乐府民歌的语言特质，说“以行动塑造性格”是核心。汉代女性的泼辣直率，正是靠这种直白有力的行动语言立起来的。
四、结语：乐府的生命智慧与当代启示
《有所思》里的这个女子，爱就掏心掏肺，恨就扭头走人，不拖泥带水，不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今天的人老说“精神内耗”——想断断不了，想走走不掉，在乎别人怎么看，翻来覆去折磨自己。乐府诗告诉我们：情绪来了就痛痛快快发泄，该做决定就果断去做。敢爱敢恨，这才是人最朴素也最高级的活法。与其在虚假的社交里憋屈着内耗，不如利利索索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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