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三〇三:“物我两忘”或者“与物同体”

《传习录》三〇三:“物我两忘”或者“与物同体”

先生叹曰:“世间知学的人,只有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与人同。”

崇一曰:“这病痛只是个好高不能忘己尔。”

不得不说,道理好懂,真正做到却是另外一回事。

《尚书》讲“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人出于一己之欲的私心是极度危险的,人出于人之为人之使命担当的行道之心又是微渺易失的。两者其实是同一颗心,只有不断涵养、磨砺它使之精诚如一,才能自在中道——常处“发而皆中节”之和,才是不失大本、达道。

《尚书》这段话实际上是上古之书记载的尧帝传位给舜时的特别交代,后来,舜帝传位给禹时,把这段交代又传给了禹。很显然,“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十六个字是经过尧舜禹时代文秘班子深度加工的。这十六个字是整个中华文明的根本心法。

孔子在这个心法基础上,提出了“克己复礼”,以“吾道一以贯之”传法于自己的弟子曾参,甚至也将自己的孙子子思托付给了这位传法弟子。曾参不负老师期望,不仅自己完成了《大学》的编纂,明确了“大人之学”的根本要义与方法步骤,而且帮助子思编纂了《中庸》,作为孔门心法的基本“教科书”。

《大学》的要义在“学为圣贤”——“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孟子后来从子思手里接过接力棒,针对告子所讲的“食、色,性也”,提出了“良能良知”,使人和禽兽从根本上区别开来。换言之,要么沿着“大学之道”学为圣贤,要么背离“大学之道”终为禽兽,要么在“良能良知”的引导下“学为圣贤”,要么在生物本能的驱动下“终为禽兽”。每个人都面临着这样一个最根本的人生走向选择。

在这里,王阳明所讲的“世间知学的人”,指的便是明晰“大学之道”,选定了要在“良能良知”的引导下“学为圣贤”的人。

《中庸》的要义在“至诚如圣”——一个人真正做到至诚时,便能尽己之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便能与天地一道化育万物,与天地并立为“天地人”三才。这个“至诚”,说到对就是去除各种遮蔽良知的迷障。

乍一看,这个世界可以分为两部分:物与我。王阳明首先领悟到“意之涉着处是物”,物是无所谓客观、无所谓主观的。人心发动后便产生了意,意之停留处便是“物”。所以,脱离了人的觉知,人心所感之物是不存在的。从这个意义上讲,物与我又是一体的,正是因为这样的思想推演,才有了“与物同体”的观念。商汤讲“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时,“万方”与我是同体的。周武王讲“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时,天下“百姓”与我是同体的。陆九渊讲“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时,宇宙与“我”是同体的。王阳明讲“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时,天下人的心与“吾之心”是同体的。既然是同体的,便没有偏颇意义上的物或者我。反过来讲,只有无我、无物也就是物我两忘的情况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与物同体”。

从这个意义上讲,障蔽人心的无非私欲,而私欲无非是执着于物或者执着于我。

阳明先生感叹说:“世间觉知到要好学上进的人,只要这些关键的毛病、痛点不能打破,就不是孟子所讲的‘善于人同’”。

欧阳崇一接着说:“这些关键的毛病、痛点只不过是好高骛远,不能真正做到舍弃一己之私——‘与物同体’罢了。”

欧阳崇一点出了这个痛处——阻隔向学之人“学为圣贤”的堵点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能真正做到“与物同体”——或者执着于物不可自拔,或者执着于我不可自拔。说到底便是“好高不能忘己尔”——好高骛远,不能真正做到舍弃一己之私,真正笃信和实践“与物同体”。

现实生活中,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这个“不如意”,说到底便是“好高不能忘己”造成的。好高便无法安于低,骛远便不能迁就近,不能忘己便必然忽略了人与物、人与人本是一体同然的,便必然会在私的立场上失于偏颇。

在“学为圣贤”的精神进化之路上,或者“物我两忘”,或者“与物同体”,其实“物我两忘”了,自然而然也就做到了“与物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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