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据她回忆说,那天有很大很大的风。
似乎是命,那风,从她降生起,就带着粗粝的哨音扑面而来,卷着黄土,也卷着人世间无从躲避的寒凉。
她的一生,仿佛是被那场席卷一切的风一样的“动乱”与“饥饿”垫了底的。
她的童年与少年,都是在如何将一把米熬成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如何将一块粗布缝了又缝、补了再补的学问里熬过来的。
她时常和我说,那种贫穷与匮乏,是刻在骨子里一辈子的记忆。
然而,说来也怪,那样的土壤,竟未曾生出尖利的刺与坚硬的壳,反倒孕育出她一颗异乎寻常的、浆汁饱满的善良的心。
但或许就是这善良,让她一辈子受尽委屈和苦难。
我常常想起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不管冬夏,它都高高大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母亲就常常坐在那树下的石墩上,或是做针线,或是愣愣地出神。
她的脸,早已被岁月与田间的野风,雕刻成一副沟壑纵横的模样。
可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田野尽头那一条蜿蜒的土路时,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属于年轻时的光。
那光,极淡,倏忽即逝,却让我猜测着,在“母亲”这个身份之下,那个曾经也有过别的名字、别的可能的姑娘。
她的婚姻,便是那善良结出的第一枚苦果。
那时,家里穷得叮当响,舅舅的婚事成了悬在头顶的一块巨石。若娶不上媳妇,便是断了香火,是天大的不孝与不幸。
于是,像一桩最古老的物物交换,她被许给了素未谋面的父亲,换来的微薄彩礼,正好可以成全舅舅的姻缘。
她没有哭闹,甚至没有一句怨言。只是在一个清晨,默默地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那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外婆送她到村口,拉着她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掉。
母亲却只是替外婆擦去泪水,低声说:“娘,回吧。哥成了家,就好了。”
她便是怀着这样朴素得近乎悲壮的念头,走进了父亲的家里。
而那时父亲的心里,早已住着另一个影子。
那是他的青梅竹马,一段被贫穷和家庭阻隔了的姻缘。
母亲的出现,于他而言,并非救赎,而是一种横亘在理想生活前的、活生生的障碍。所以,他对她没有感情,更遑论责任。
他的心,像一口幽深的古井,母亲投下去的所有试探与温存,都听不见一丝回响。
于是,争吵成了这个家里最寻常的声响。为了一顿饭的咸淡,为了田里农活的先后……甚至,为了彼此一个不经意的眼神。
父亲的怒火,常常像干燥的柴禾,一点就着,带着对命运的迁怒,尽数倾泻在母亲身上。
而母亲,从最初的沉默退让,到后来,也被这无望的生活磨出了一身的尖刺。她用同样高亢的声音回击,用最琐碎的抱怨填充着空洞的岁月。
那些话语,像碎玻璃,扎在彼此心上,也落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亮晶晶的一片,闪着寒光。
近五十年的岁月,就在这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中,踉跄着走过来了。
如今,他们都老了。
父亲的背佝偻了,骂人的声音也不再那般洪亮;母亲的头发白了,争吵的频率或许低了,但那股彼此对抗的劲儿,却像呼吸一样,依然存在。
有一次,我回家,正碰上他们为了一台旧收音机的去留争执。父亲要扔,母亲不肯。声音越来越高,陈年的旧账又被翻出。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那熟悉的、令人疲惫的喧嚷,心里一阵烦闷。
母亲最后喊出一句:“我这辈子,算是毁在你手里了!下辈子,就是死,我也不嫁给你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叽喳。那句话,像一块冰冷的铁,沉沉地砸在地上。
我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是积攒了半个世纪的委屈与不甘,最凝练的总结。
然而,话虽如此——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煨着父亲每日要喝的中药,她正小心翼翼地将漆黑的药汁滤到碗里,用勺子轻轻搅动,然后凑近了,吹着气。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照料一个婴孩。
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仿佛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父亲有腿疼的毛病,天气一变就发作。
母亲总会提前找出厚厚的护膝,放在他床头,嘴里却还要念叨:“叫你年轻时不注意,现在知道受罪了吧!”那念叨里,听不出多少柔情,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几乎成为本能的牵挂。
她依然为这个家操着无尽的心。院子里的鸡鸭,地里的几垄蔬菜,孙儿的冷暖,乃至父亲那老旧的自行车胎气足不足,都是她心上的事。
这个由一场交易开始的家,这个给予她最多痛苦与挣扎的所在,却也成了她全部的世界与支点。
她仿佛是一株藤,当初被随意地栽种在这里,土壤贫瘠,风雨无情。她挣扎着,扭曲着生长,甚至憎恶这方土地。
可年深日久,她的根,却已深深地、密密地扎了进去,与这片土地的血肉筋骨,再也无法分离。
我渐渐明白,母亲那一句“下辈子不嫁你”的决绝,与这一日复一日的“操心”与“关心”,并不矛盾。
那是对命运安排的抗拒,而这是对已然如此的生命本身的负责。
她的渴望,从未熄灭。
只是那渴望,早已不是少女时代关于才子佳人的绮梦,而是化作了更具体、更微末的东西——或许是儿孙绕膝时的一刻安宁,或许是父亲偶尔一次平和的对谈,又或许,仅仅是那棵老槐树,在春天如期开出一树繁密的、甜香的白花。
她的爱情,早死在了五十年前的那个清晨。但一种更为广阔的情意,却在之后的岁月里,于废墟之上,悄然萌生。
那不是爱,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种习惯,一种道义,一种在长期共同抵御生活风霜中形成的、类似战友之谊的联结,更是一种东方女性特有的、将自身价值融入家庭存续的坚韧哲学。
前些日子,我帮她整理旧物,在一个斑驳的木匣子底层,发现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早已褪色的银耳环,式样极为简单。母亲看见,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平淡地说:“哦,这个啊……嫁过来时,你奶奶给的。嫌碍事,一直没戴过。”
我摩挲着那冰凉的小物件,心里蓦地一酸。这或许是她那场毫无光彩的婚姻里,唯一的、也是从未被她享用过的信物。
它沉默地躺在匣底,见证了一个女人一生未曾言说的、对美的微弱渴望。
我将耳环放回原处,合上匣子,仿佛合上了一段无声的历史。
夕阳西下,我又看见母亲坐在了老槐树下的石墩上。
金色的余晖包裹着她瘦小的身影,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温暖的袈裟。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平静,甚至有些许安详。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我忽然觉得,母亲就像这棵老槐树。
它的树干,布满疤痕,记录着每一次风雨的侵袭;它的姿态,因抵抗而显得扭曲。但它依然站立着,用深扎于大地的根,用伸展向天空的枝,一年年地吐出新绿,开出自省而微甜的花,沉默地荫庇着树下的一方土地。
她的婚姻是不幸的,她的挣扎是真实的,她那微小而执拗的渴望,也从未停止过搏动。
但,她从没有沉沦于这不幸。
她用她那源自苦难、却又超越了苦难的善良,用她那近乎地母般的忍耐与包容,将一段千疮百孔的婚姻,走成了一条虽崎岖但终究通向了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