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年前,2000年,王家卫的电影《花样年华》上映。当时年轻的我与一班媒体朋友共聚沙龙,以VCD投影观看了这部惊艳四方的20世纪60年代香港爱情故事。影片独特的艺术气质及视听享受深深地感染了青春年轻的心。我们长久地热烈地讨论着那种属于旧时光的韵味,感受着撩动心弦的悸动;我们反复地仔细地聆听辨识着荡漾迷幻的《Yumeji's Theme》,大提琴的拨弦,心碎的小提琴声切入,氤氲而出的诱惑与暧昧的氛围;我们不断定格在孤灯小巷,狭窄楼梯,苏丽珍与周慕云擦肩而过的眼神;我们细细品味着昏黄的色调下,苏丽珍细如柳的腰肢和袅袅婷婷的身姿,迷人优雅的旗袍下包裹着的敏感的内心和对爱情的秘密……一切都那么令人迷醉,花样年华的我们,沉溺在王家卫的花样光影声色中。

当年影片上映后,张曼玉在影片中二十多件精致华美的旗袍,高领、圆襟、十字袖、过膝的设计,流光溢彩,迷人优雅,这些独特的道具、经典的旗袍被称为“绝版”,因为旗袍的布料是美术指导张叔平珍藏的,市面上早已绝迹。而这些旗袍又是上海年逾70的老师傅,破例“出山”操刀,因此世界各地的片商,争先邀请安排旗袍展,媒体纷纷采访服装教授,寻访旗袍名品店;《花样年华》是电影片名,也是剧终一支令人难忘的插曲,源引自三四十年代影片《长相思》,于是,媒体又纷纷专访当年插曲作者陈歌辛之子上海作曲家陈刚……真可谓一片热热闹闹喧嚣繁华。

■20年后,2020年,《花样年华》以4K修复版本重回观众视野,并由此开启全球巡展。
在书房里独自静静回顾中,影片片尾有句字幕“特别鸣谢刘以鬯”引起了我的注意。细细查询下来,发现这背后隐藏了《花样年华》的一个文学故事,隐藏了一段文学家触发电影家艺术灵感的绝妙佳话。追寻到了王家卫的一个采访,他说:《花样年华》的故事思路脱胎自刘以鬯的小说《对倒》,“对倒”二字统领全片。两对夫妻,永不得见真容周太太与陈先生暗通款曲,私奔日本,留下周慕云与苏丽珍黯然神伤,在一次又一次的“扮演”中相互依靠、相互依恋,“对倒”由此产生。
《对倒》的书名译自法文Tête-bêche,邮票学上的专有名词,指一正一倒的双连邮票。借用此形式,香港著名作家刘以鬯于1972年创作了小说《对倒》:一个是上海移居香港,在回忆中怀旧的中年男子;一个是香港土生土长,在幻想中憧憬的青春少女,他们互不相识,各自游荡在70年代的香港街头,带着各自的见闻和感受迎面而行,又背向远去,仅有的一次邂逅,也是擦肩而过……
可以说,《对倒》是刘以鬯小说中,电影感最强的一篇作品。小说叙事常常运用电影镜头的手段,而文学成分却十分独特,有男女主角大量的幻想和内心独白。《对倒》中年龄趋老的男子,在故事里从始到终,都在回忆过去,而年轻女子没有什么往事可以回忆,只是幻想未来。小说力图写出70年代普通小市民的思想、情感和心态。在小说的结尾,他俩仍不相识,各自买了电影票,却坐在相邻。他俩没有直接的关系。
刘以鬯说,擦身而过是一种间接的关系。而《花样年华》的男女主角,在影片中的头几场戏中,也是擦身而过。在剧情的发展中,他俩终于有了关系。
于是我抱着探究的心思又看了一遍,重新发现了诸多细节,拍摄手法的错位造成了镜头节奏与叙事的错位,有些人认为观感上《花样年华》拖拖沓沓不知所云,其实每一个镜头都中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而且由于跳切镜头外部的信息量比内部的信息量还要巨大。越是重要的信息,越是需要我们全心参与,根据细节枝末,猜灯谜般的将信息补全,感受演员的心境、导演的意味。
可以说,电影《花样年华》的表现形式,与小说《对倒》有很多相同之处,小说的氛围和许多细节,也都在电影中得以展现。

■20年时光,当年令人心醉神迷的爱情故事,今天才品味到“对倒”出那个时代那个世间的种种气息。王家卫着迷于那个特殊历史中飘荡和不安、抓不住、忘不了的影像,《花样年华》不单单只是一场欲而不能的爱情故事,爱情只是王家卫隐藏心事的壳子,旧时岁月的痕迹,怀旧迷人的情绪,在王家卫的时间河流中飘零游荡,电影之外,20年岁月呼啸而过,而这则电影始终在那里,提醒着经历过、呼吸过这光影声色的人们,我们,曾拥有过一段真真切切的花样年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