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十岁时,爱上了穿旗袍,旗袍也成了我的标志性服饰。那时在广东的江苏人很少,别人见我的衣服,再听我说话,总是精准地问,你是江浙人吧?
自小在苏中长大,家里常年养蚕,看着胖乎乎的蚕宝宝在爷爷的精心喂养下,一两个月,从芝麻粒大小,长成一个个洁白的圆茧子。
院子里东边堆成山的带露的桑叶,西边撤蚕沙堆成山的蚕沙,蚕室里氤氲着消毒水味道的湿润的空气,弥漫着一个又一个的夏日。
摘茧子,卖茧子,缫丝,缂丝,织成丝绸……
最早时,乡下流行织绸帕,大概二十公分的工具,把丝线绕上去,灵巧的手上下翻飞,大概一两天就可以织成一块方形的丝绸帕子。一般是做头巾扎在辫子上用,但织帕子的姑娘婶子们自己都舍不得戴,都是拿去换钱,而后买各种香膏化妆品的。
金贵的用来置换生活用品的东西不是可以随意享用的,就像我爷爷养了大半辈子蚕,他却穿了一辈子粗棉布衣服一样。
因为小时候养蚕的经历,对丝绸形成了一种亲切的熟悉感,一件衣服是不是纯丝绸,工艺如何,多少磅,用手轻轻捻一捻,掂一掂,就能判断出来,这几乎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能因为对丝绸衣服的熟悉吧,三四十来岁,自然而然地,就喜欢穿旗袍,或是中式短褂,也因此,从服饰上,鲜明地标示了自己的地域特征。
第一件正式的由作坊定制的旗袍,来自于一位老乡之手,他在广州卖丝绸布料,做了三十多年了,布店里各式绸缎都有,日式的、印尼的,各种花样各种价位。
买了一件大花的布料,在他推荐的裁缝那里订做,连布料带裁制费花了不少钱。美是美的,就是有点太庄重了,而且清洗也颇为费事,这件旗袍前前后后大概穿了不超过六次,一直在衣柜里挂着。
对于生活而言,经济简便易打理,才是首选。
所以,常穿的还是雪纺、棉麻、蕾丝一类材质的旗袍,不需要太多金银滚边,不需要多繁复华丽的盘扣。
经过这样的几番标准的拣择,棉麻的,改良简约版的小旗袍,逐渐成了最爱。
棉麻材质,透气吸汗,清洗方便。颜色轻浅,不会显得太过隆重也容易衬得起气色。如果在恰当地点缀几颗珍珠扣或是浅青淡绿莹润的扣子,于颈边或颊侧点缀,温婉感立马出来。
有一件浅粉色的棉布旗袍,是我的最爱,颜色明度不高,暗粉色。在一侧的胸前和腰侧用同色系的线绣了花朵,花朵并不复杂,没有亮晶晶的珠子和闪片,就是纯色绣花。整件旗袍,没有用丝带滚边,只在右肩斜着,按了三粒微带莹亮的浅粉色扣子。
作为改良旗袍,也是简单到极致的了。
可是,同事朋友都说,这件衣服真美,美得恰到好处。
那时,我皮肤白净,一头黑色的长发,还只是一个教语文的老师。
那时的衣裳,那时的生活,那时的我,恰到好处。
现在,衣柜里的旗袍清理的清理,送人的送人,几乎不见了踪影。
真丝材质的,经过几年哪怕不穿,色泽和材质都开始黯淡走形,棉麻材质的因为颜色轻浅,在时光中也不由得开始落灰变黄,就像人一样,过了最好的时光,失了韵致,也就不再强留。
我的衣柜里,已不见了旗袍的踪影。
今天打开衣柜整理衣服,看到放在最底层的一条花裙,它是我清理了那么多衣裙之后留下的唯一一条年轻时的裙子。
也是一条碎花的棉布裙,红的花绿的叶五彩斑斓的布料,组成一条超长的大摆裙,挂脖款。裙摆极大,大到拎着两边裙角提起来,裙子可以形成一个半圆形。这条裙子因为是挂脖的款式,穿时里面先穿件抹胸,如果度假,可以露肩穿,如果平时穿,还得再套件小坎肩。
它陪着我去过桂林,去过北京,去过云南,不少山山水水的地方。
每当整理衣柜,看到它时都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留下了它,因为,在它身上,刻着我最年轻时的记忆,与风貌。
看到它们,就觉得曾经的日子,美丽张扬,恣肆无忌。
这,是时光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