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归途暗涌与因果讨还

陆小满的声音在死寂的归墟边缘响起,并不高亢,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沉闷而持久的回响。那声音里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与惊惶,带着一种从灰烬中滚过、从烈焰中淬炼过的平静与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倦怠。

白泽的嘴还没合上,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陆小满,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灰蓝色的眸子里不再是单纯的戏谑和探究,而是混合了惊愕、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咂了咂嘴,似乎想说什么俏皮话,目光扫过她平静的眉眼、发梢的金红、掌心内敛的龙鳞印记,还有那截散发着淡淡苍茫气息的栖凤梧断枝,最终只是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低声咕哝了一句:“好家伙……真成了个小怪物……”

萧子墨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确认这不是幻觉。他看着陆小满扶着昏迷的司徒靖,看着她眼中那两簇沉静的火焰,看着她周身流转的、既陌生又隐隐熟悉的玄奥气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钝痛与空茫。他张了张嘴,那句哽在喉头的“你还好吗”却怎么也问不出口。此刻的她,似乎不再需要,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挡在身前、惶恐不安的孤女。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更深的担忧交织着,让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司徒靖身上,哑声问:“师叔他……”

“力竭昏迷,暂无大碍,需要静养。”陆小满言简意赅,将司徒靖小心地扶到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边靠好。她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青菱,重复道:“利息,怎么算?”

青菱抱着胳膊,倚在岩石上的姿势都没变,只是那双浅淡的眸子,在陆小满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冷淡模样,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评估一件器物最终成色的光芒。

“利息?”青菱的声音干涩平淡,听不出情绪,“赊刀一脉的规矩,利息看心情,也看……价值。”他的目光在陆小满手中的栖凤梧断枝上停顿一瞬,又扫过她周身流淌的奇异气息,“你活着出来了,还带了点‘纪念品’出来,这很好。说明我那把‘指路刀’,没白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归墟永恒黄昏的天光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不过,债主心情现在不太好。为了帮你开门,我消耗不小,还惹了点不必要的‘关注’。”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远处依旧在缓缓飘落灰烬、却已萌发点点新绿的栖凤梧巨木,以及地上那根守树老者化作飞灰后留下的枯枝。“所以,利息得涨。”

“你要什么?”陆小满直视着他,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纯粹的、了然的平静。她经历过涅槃焚身之痛,承受过血脉记忆的冲击,见识过最深沉的绝望与最微茫的希望,此刻面对这神秘莫测的赊刀人,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坦然。反正,她已一无所有,又仿佛背负了一切。

青菱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现在不要。”他慢悠悠地说,目光却像冰冷的刀锋,划过陆小满的颈间——那里,饕餮护身符静静贴着肌肤;又划过她的掌心——逆鳞烙印暗金流转;最后,落在她那双沉淀着火焰的眸子上。“等你解决完眼前的麻烦,还能活着,并且……还记得欠我一份债的时候,我自然会来取。”

这回答近乎无赖,却又符合他一贯莫测的风格。白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萧子墨眉头皱得更紧。

陆小满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承诺。她转向白泽和萧子墨:“此地不宜久留。司徒前辈需要尽快离开这里修养。我们怎么回去?”她的思路清晰得不像刚刚历经生死蜕变的人。

白泽回过神来,搓了搓手,瞥了一眼气息平稳但昏迷不醒的司徒靖,又看了看周围死寂的环境,咧了咧嘴:“回去?老狐狸来的时候用的是梧桐叶和司命精血强开的临时通道,现在他这德性,靠我们俩……”他指了指自己和萧子墨,“够呛。这鬼地方的法则排斥活物,待久了,修为再高也得被磨成渣渣。”

一直沉默的青菱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来的路,还没完全断。”

三人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青菱从怀里(也不知他那身粗布麻衣怎么装下那么多东西)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罗盘。罗盘样式古旧,指针并非寻常磁针,而是一截极细的、仿佛还在微微颤动的禽类绒毛,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金红色。

“这是……”白泽眯起眼。

“来的路上,顺手捡了根‘路标’。”青菱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在罗盘边缘某个符文上轻轻一按。那根禽类绒毛指针猛地一颤,指向了一个方向,并且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栖凤梧断枝隐隐共鸣的暖意。

“栖凤梧涅槃时散逸的一缕真羽气息,与这片空间还有最后一点联系。顺着它,能找到来时空间裂隙最薄弱处。不过,”他抬起眼皮,看向陆小满,“通道不稳,需要足够的力量‘撞’开。你刚得了点好处,试试?”

这分明是要陆小满动用新获得的力量。既是试探,也是利用。

萧子墨上前一步,挡在陆小满身前,冷声道:“她刚经历……消耗巨大,我来。”

“你?”青菱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鄙夷,却让萧子墨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的冰凉,“你的貔貅吞天术刚受过重创,本源未复,强行撕裂此地空间,是想留在这里陪那棵老树作伴?”

萧子墨脸色一白,握剑的手青筋隐现,却无法反驳。

“我来。”陆小满平静地推开萧子墨,上前一步。她没有看青菱,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归墟那冰冷死寂的空气。掌心,逆鳞烙印微微发热;体内,那股新生却依旧躁动不安的力量开始缓缓流转。那不是纯粹的巫祝灵力,也不是龙魂之力,更非饕餮本源,而是三者在她“自我之火”煅烧下,初步融合成的一种全新的、带着涅槃气息的奇异能量,灼热而沉凝,生机与寂灭交织。

她伸出右手,五指虚握,并非结印,也非施法,只是一种本能的引导。掌心暗金光芒流转,隐隐有微缩的龙影盘旋;指尖渗出极淡的金红色光点,如同未熄的星火;周身泛起古老晦涩的淡金色巫文虚影。三种力量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尝试着,笨拙地,向着那根禽羽指针指引的方向,探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空间本身被轻轻“拨动”的涟漪,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前方的虚空,出现了一道极细、极不稳定的淡金色裂痕,裂痕边缘,有细碎的金红火星明灭。

裂痕很小,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湮灭。

“不够。”青菱言简意赅。

陆小满眉头微蹙,她能感觉到体内力量的生涩与抗拒,如同驾驭一群未经驯服的野马。她一咬牙,强行催动更多那股新生能量,同时,下意识地引动了颈间那枚饕餮护身符中一丝极其微薄的本源气息——那被炼化后温顺了许多的吞噬与转化之力。

“嗤——”

裂痕猛地扩张了一些,边缘变得稍微稳定,隐约能透过缝隙看到另一端模糊的景象,似乎是来时的荒原。但陆小满脸色也瞬间白了一分,身体晃了晃。强行催动尚未熟悉的力量,反噬立现,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可以了,走!”白泽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昏迷的司徒靖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拽了萧子墨一把,当先冲向那道裂痕。

青菱身影一晃,已无声无息地贴在裂痕边缘,目光依旧锁定着陆小满,似乎在观察她力量的极限。

陆小满强忍不适,维持着能量输出,最后一个踏入裂痕。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裂痕剧烈颤抖,迅速合拢。归墟边缘,重归死寂,只有栖凤梧上,那零星的新绿,在灰烬中倔强地闪烁。

……

穿过空间裂隙的感觉如同被塞进滚筒粗暴搅拌,短暂却令人极度不适。好在距离不远,眩晕感很快过去。

脚踏实地时,微咸的海风带着熟悉的、属于蓬莱市边缘荒滩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天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远处城市灯火如同匍匐的巨兽,寂静无声。

“回来了……”白泽将司徒靖小心放下,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沙滩上,毫无形象地喘着气,“妈的,每次跟你们这帮麻烦精扯上关系,都得折寿几年。”

萧子墨第一时间看向陆小满。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刚才强行撕裂空间消耗巨大,且新生力量的反噬不轻。但她站得很稳,脊背挺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暗金色的龙鳞烙印光芒已隐去,只有掌心微微发红。

“你……”萧子墨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问她感觉如何?显得多余。安慰她?似乎她已不需要。责怪她冒险?他有什么立场。

陆小满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抬起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那眼神平静依旧,却让萧子墨心头莫名一涩。她变了,那种变化并非外在,而是某种内核的东西,被彻底重塑了。

“此地不宜久留。”青菱的声音突兀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不远处一块礁石上,背对着众人,面朝大海,“‘影瘴’的老鼠鼻子很灵,幽都的狐狸也没走远。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很快会找来。”

他转过身,浅淡的眸子在黑暗中似乎亮了一下,看向陆小满:“债,我先记着。别忘了,你欠我一份‘利息’。等你摆平了眼前的烂摊子,我自会来取。”话音未落,他身形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淡去,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神出鬼没的讨债鬼……”白泽嘀咕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查看司徒靖的情况。司徒靖呼吸平稳,但脸色依旧灰败,本源损耗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

“先回‘观潮小筑’,我的一处安全屋,比静心台隐蔽。”白泽当机立断,背起司徒靖,看向陆小满和萧子墨,“能走吗?”

陆小满点头,迈步跟上,脚步虽然有些虚浮,但很坚定。萧子墨默默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一种保护的姿态,尽管他知道,现在的她,或许已不需要。

一行人借着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迅速消失在荒滩礁石之间。

他们离开后约莫一刻钟,两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方才落脚的海滩。

一道身影裹在宽大的黑袍中,气息阴冷飘忽,正是“影瘴”的杀手。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沙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沙哑道:“残留的空间波动,还有……涅槃之火和龙魂的气息。他们果然从那个地方回来了。目标状态……有变化,很强,但很不稳定。”

另一道身影,则是浑身笼罩在淡紫色雾气中的朱鸢。她妩媚的脸上此刻毫无笑意,盯着陆小满他们消失的方向,桃花眼中寒光闪烁:“不仅回来了,还带了点‘不得了’的东西出来……栖凤梧的气息……虽然微弱,但不会错。这丫头,越来越有趣了。”她舔了舔红唇,露出一个贪婪而冰冷的笑容,“通知主上,计划有变。‘钥匙’不仅找到了,还可能变成了……‘宝藏’。得加快动作了。”

两道身影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

远方的海平线上,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但笼罩在蓬莱市上空的阴云,似乎更加浓重了。陆小满的归来,如同投入暗流汹涌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而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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