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七章

四月末的景德镇,槐花开到了最盛。满树的白花把整条巷子都染香了,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被风吹进门槛,在地板上铺成薄薄一片浅白。

柴景行开馆后先扫了一遍地。然后沿着两排柜子走了一圈,新柜十件,旧柜十七件,釉面在晨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走回柜台后面,泡了一壶茶,坐在那里,等着今天的访客。

上午来了一位老先生,带着一个放大镜,在旧柜前站了快一个小时。他看完旧柜,又走到新柜前,每一件都看得很慢。看完后走回柜台前,把放大镜收进口袋。“这边的柜子,比那边的年轻。”

“新柜开了不到一年。”

“几年后也会变老的。”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下午,周远来了。他带了一只天青色的公道杯,釉色匀净,流口修得挺括,底足刻着一个“远”字。他站在新柜前,打开柜门,把公道杯放在沈念那只薄胎杯旁边。两件器物紧挨着,釉色相近,像两段字迹相接的句子,在同一个页面里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这一件不用调整了。”他关上柜门,退后一步,“放进去之后,我看着舒服。”

“那就好。”柴景行说。

周远没有多待,站了一会儿便走了。柴景行留在新柜前,隔着玻璃看那件公道杯。釉面在午后的斜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条刚刚落定的河段,和旁边其他的器物放在一起,形成了另一段自然的句读。

傍晚,柴景行准备关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台阶上放着一只小布袋。布袋用旧麻布缝的,没有署名,没有压条。他弯腰捡起来,走回柜台前,拆开。里面是一块手掌大小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后继。”他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没有落款,只有一层清漆封住了木纹。

他拿着木牌站了一会儿,没有放进柜子里,而是走到展厅南墙,把那幅《薪火》画旁边的挂钩上挂着的旧木牌取下来,换上了这块新的。旧木牌上写着“柴窑”两个字,是开馆时他自己刻的,刻得有些歪。新木牌上的“后继”两个字笔意舒展,像一个人抬头看着远处的路。

他把旧木牌收起来,放进了柜台抽屉里。抽屉里面,王师傅的试片、陆远舟的试片、那本翻旧了的《柴氏碎录》,一起安静地并排躺着,像一些已经整理好的段落,正在等着一件新的器物落笔,把它们接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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