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荒野】困在时光里的狗

时光,一股无法逆转的洪流,生老病死,苦痛哀乐,万事万物都在其中,一同滚滚向前。当你试图站在洪流的岸上观望片刻,然而,自己还是处身其中。回忆可追,但物是人非。

我对过去怀有念想,因此,常常让思想靠岸,但也只是瞬息的功夫。也许,年龄越大,对过去的留恋也更多更深,越想靠岸,听起来和孟婆汤的水,奈何桥的桥头,有点鬼话相近。我想古人是否,也作此想,才有了如此一说。

世间有太多美好的东西值得留恋,痛苦其次。这两种感受,交错出了我的感情。然而,我独选前者。也因此,我被困在一些时光里,如同享乐,如同持有。

我经历过许多美好的事情,一件又一件,总在脑海里依徊。可能,是我心思单纯,只对美好介怀,而对不尽如人意事,都有暂避之嫌。但这是很好的。

记得七岁那年,身材还小,但喜欢游水,经常偷偷跑进家乡的河里去捡鱼。鱼儿不大,但游得比我快,这是它的世界,就算被炸药弄晕过去,我也未必能有相当的水性。终于有次,我以为侥幸盯上一只,快步追去,一脚踩空,掉入深坑。错乱之际,哪有换气可言,水如蛇般钻进口鼻之中。几息的功夫肺里和胃里都是,鼓鼓囊囊,就像要炸裂一般,头也变得晕晕沉沉。我在水中挣扎,第一次感到自己要溺死。后来我想,这就是孟婆汤的味道,有点鱼腥味道。就在那时,我仅仅想起了我的狗。

一条和我同岁的狗,黑灰色的毛发,爪子很长,有一双黄黄的眼睛,可能是父亲认真,是在我出生不久领进家的。后来它一直长到十八岁,等我升学不久才死去。

我一直怀念它,如今也是。

我现在都感觉奇怪,当我濒死之时,为何会独独想起我的狗,而不是我的父母亲,不是我的姐姐。我想着,它在岸上,在等我,要是我死了,它怎么回去。想着想着,我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我躺在岸边,嘴里还在吐着水。它在我身边,鼻孔里发出嗯嗯的声音,用舌头舔我的手。我被人救了,但它看上去很难过,对刚刚过去的危险还很在意。我很开心它在我身边,真的,现在想起都好清晰,我还对它说,千万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它哪懂,摇着尾巴领我回家。

回家也是美好的。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都是摸黑回家的。那时车辆极少,路途又远,读书并非易事。特别赶上大雪,寸步难行。但我喜欢月光,也喜欢星星,可能,我现在经常会在文里提到星星和月亮,也是那时留下的。

雪后初晴的夜晚,天空特别明亮,星星也特别明亮,月光和雪映照,一片银色。那时灯火是昏黄的,道路是昏暗的,只有月亮和星星是明亮的,干净得像是地上的雪一样。

那时雪夜,我步行回家。刚入夜,车灯不开,我也懵懂,临河边的公路很窄,旁边有条岔道,正好等我经过路口,一辆载着红砖的拖拉机从岔道冲了出来,我还未躲闪,就被撞进了河里。

河道分两半,一半是电站的水坝,一半是水轮机的水道,我掉进了航道里。水流很急,水底尽是旋涡,过得百米来远,我必然被卷进机舱里。我随着激流往下,心里恐惧万分,于慌乱处,抓住了一根下垂的柳枝,由此,我才得以攀着岸边,露出头来。

好冷,真的好冷,现在想起都想笑。我都不知道那时怎么活下来了,去年看长津湖,看到冰雕连,我当时就打了个哆嗦。

司机匆忙找到一根木头,从草坡上递了过来,我吃力地抓住了它。等我上岸,那男人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开着车就跑了。我裹着浸满水的棉衣,负重前行。那时能看到家中的灯火,但还是很远。冰雪还是好看,头上挂着星光点点,我大概会哭,会发抖,但现在都忘了。

我只记得,就在雪白的道路的尽头,蹲着一个矮小的黑影。先是听到两声犬吠,我应了,它朝我奔跑。我蹲下身子抱着它,好暖和。真的好温暖,不单单是因为区别落水的寒冷而感受到的,是心的温暖。就像如今我站在回忆的高点上,不断地记起它一样。

等后来,我高中住校,便和它见面渐少。偶尔回家,它能听到我回家的脚步声,但似乎少了昔日的活跃,也许当时,我把它当成热情消退。因此,我渐渐,渐渐地不再关注于它,而是更多地用心于学业,情感上也更向往某位时髦的女同学。它毕竟只是一条狗而已。

等到高中毕业,我被录取,心之雀跃可想而知。假期短暂,忙着和同学玩耍,急着离开去一个新的世界,仿佛身处之地早应该丢弃,抛得远远的。你要说青春有多好,我倒是对那段假期充满了批判和难过。

每个人都要面对新的世界,要有大的抱负,要去闯荡,这是社会教给我的,也是众多人对我的期望,也是我的渴望,来自年轻的好奇。因此,我忽略了很多更重要的东西,譬如我的父母,我的亲人,还有那些朋友,也包括它。

以至于在多年之后,等我回不了家,时常在遥远的地方望着家的方向,在我醒悟之前,我依然如此大意。等现在想起,我以为年少轻狂的情感是那样的干瘪,脆弱,难以让我释怀。

临行前,我喝的伶仃大醉,日日如此。和发小,朋友,一些情窦初开的异性,不乏心怀爱慕的人,仿佛生离死别。等一半夜归来,我醉倒在回家的路上。那时草丛清芳,那时月光撩人。我倒在那里,还在向往明天。等我酒醒后清醒,已是早晨。雀儿,蚊子,都在耳边清唱。我望着初升的阳光,格外刺眼,顿觉荒唐。

等我转过身子,我看到了它。

它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我,静静地看着,用舌头舔了舔了嘴巴,不紧不慢,从容淡定,像是等着刚刚睡醒的孩子。我伸手过去,它却站了起来,踱着步子走了。也许,它等了我一夜,也许只是恰巧路过,也许,它对我失望。

往后不久,我北上,与它再未见面。

半年过后,寒假回家,我走在路上,它没来迎接。我心里纳闷,它去了哪里。

回到家中,一切如故,却找不到它。父亲告诉我说,自从我走后,它就很少回家了。我问父亲为何,我希望他说它肯定是因为我。但不是。

当父亲说,一条十八岁的老狗,大概相当于一位八十岁高龄的老人时,我才意识到,它不是和我同等年轻的人了,我一直疏忽了。

它大概时常忘路,时常忘记回家。

我来到它的坟头,听着父亲讲它瞎了,聋了,死了,我有多么的后悔。

那一夜,要是我呆在家中,陪陪它。要是我不醉倒,它就不用那般辛苦找到我。要是它躲在角落等待死去的时候,我能去找它。要是和它有个正式的告别。要是时光能回溯,能截取,能再去领会呢。

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想念它。时光远走,它永远留在那些年头。

我想过再养一条狗,但我爱人不喜欢。我没有坚持的另一个原因是,我还在想着它。

有些日子,无法重现;有些纪念,无法替代。

我当以同样的心情去对待,对待过去的光阴,和逐渐老去的,我爱的人。

谨以此篇,献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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