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拍卖会上,有人当众嘲笑景赫是“连兽纹都没有的残次品”。
霍宴州当场捏碎了酒杯,玻璃碴混着血滴在白色西装上。
他微笑着对吓呆的众人说:“忘了通知各位,我昨天刚为景赫注册了霍氏家族身份。”
“现在,侮辱他等于侮辱整个霍家。”
当晚,景赫第一次主动推开霍宴州书房的门。
月光下,他耳朵尖发红,尾巴却小心翼翼缠上霍宴州的手腕:
“主人…他们都说,兽人要学会讨好家主才能活下去。”
霍宴州反手握住他发抖的指尖,声音哑得厉害: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
“我赎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学怎么讨好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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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斗兽场的气味浑浊得令人作呕。
汗酸、血腥、还有恐惧蒸腾出的廉价信息素,混在劣质香薰徒劳的遮掩里,发酵成一种黏腻的、沉甸甸压在肺叶上的压迫感。空气被嘶吼、咆哮和看台上疯狂的呐喊切割得支离破碎,巨大的环形场地中央,聚光灯白得刺眼,像手术台上无情的照明,将一切暴虐与挣扎照得纤毫毕现。
霍宴州坐在最高层的独立包厢里,这个位置能将整个斗兽场尽收眼底,却又巧妙地隔绝了大部分令人不快的噪音和气息。他面前的水晶茶几上放着一杯色泽纯净的威士忌,冰块尚未融化,折射着下方晃动的光影。他没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偶尔轻轻一点,节奏稳定,与下方的狂热混乱形成诡异的反差。
他今天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外面候着他的两名心腹,安静得像两尊石像。他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因为一份需要“亲眼确认”的情报,关于竞争对手最近频繁接触的几个地下势力。斗兽场,是这座城市最污浊的阴影角落之一,总能漏出些有意思的消息。
当然,也总能上演些无趣的、重复的戏码。
比如现在。
聚光灯下,那几乎不能称之为“搏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一方是魁梧得像座小山的黑熊兽人,身上布满深色兽纹,咆哮时獠牙毕露,每一次挥爪都带着破风声。而另一方……
霍宴州的目光掠过那抹过于突兀的白色。
那是一个白狼兽人。很年轻,身形在兽人中算得上颀长精悍,但对比对手,就显得单薄了。他的白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兽纹。这在崇尚力量与血脉纯粹的地下世界,几乎等同于“残次品”的标签。他的冰蓝色眼睛在强光下亮得惊人,却也空得惊人,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底下是望不到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麻木的认命。他动作迅捷,闪避腾挪间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狼狈与凶狠,但力量差距悬殊,身上已布满深一道浅一道的血痕,白色的毛发被染得斑驳。
“废物!连个没纹的杂种都解决不了!”看台上传来不耐烦的吼叫。
“上啊!撕了他!老子押了你三个月口粮!”
白狼又一次被沉重的熊掌扫中肩胛,踉跄着后退,勉强站稳,喉间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像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包厢里凝滞的空气,刺进了霍宴州稳定的指尖节奏里。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黑熊兽人显然被看台的呼声激起了凶性,不再戏耍,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前扑,张开蒲扇般的大手,直直抓向白狼脆弱的咽喉!这一下若是抓实,颈骨立碎。
白狼瞳孔骤缩,冰蓝的底色里终于裂开一丝本能的惊惧,他试图向侧后方滚倒躲避,但受伤的腿拖慢了他的速度,眼看着那死亡的黑影笼罩下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看台上的喧嚣化作扭曲的背景音。
霍宴州的视线落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上。里面的冰壳碎了,露出底下一点稀薄的、挣扎求生的光,像狂风里最后一星火苗,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很熟悉的光。很多年前,他在镜子里见过。
“砰!”
一声清脆的裂响。霍宴州手里的水晶杯不知何时被他捏碎了,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暗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混着残余的酒液,滴滴答答,落在他纤尘不染的白色西装裤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污渍。
他站起身。
包厢门无声滑开,外面两名心腹愕然抬头。
“买下他。现在。”霍宴州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看也没看手上的伤口,径直穿过包厢外的走廊,走向通往下方场地的专用通道。
心腹之一反应极快,立刻按下通讯器,简洁地传达指令。另一人则迅速跟上霍宴州的脚步。
当霍宴州的身影出现在斗兽场边缘时,场内的喧哗诡异地静了一瞬。许多人都认出了这位霍家的年轻家主,他出现在这种地方本身就已足够反常。主办方的负责人连滚爬爬地跑过来,脸上堆满谄媚和惊疑:“霍、霍先生?您这是……”
霍宴州没理他。他的目光锁在场中。
黑熊兽人的巨爪,在离白狼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来自兽项圈内置芯片的、最高优先级的强制中止指令。黑熊不甘地低吼着,身体僵硬,眼中满是被强行打断杀戮的暴怒与困惑。
白狼维持着半倒在地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冰蓝色的眼睛因为死里逃生和极度不解而微微睁大,看向突然出现的霍宴州,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谜团。
霍宴州步态从容,踏过地面尚未干涸的血迹,走向场中央。聚光灯追着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冷白的光晕,与这污浊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在白狼面前停下,垂眸看了一眼。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他弯下腰,伸出手臂,穿过白狼的腋下和膝弯,将那个满身血污、还在微微发抖的年轻兽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白狼的身体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作为兽人,尤其是一个“残次品”,他习惯了鞭子、锁链、拳脚,或是像货物一样被拖拽。这样近乎……呵护的怀抱,陌生得让他恐惧,比刚才直面死亡更让他不知所措。他僵着脖子,不敢看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只能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属于人类的温热体温,和一种清淡冷冽的、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
霍宴州抱着他,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仿佛怀里不是个身高体长的成年兽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血从他受伤的掌心不断渗出,顺着手指滴落,有些蹭在了白狼脏污的白色毛发和破烂的衣物上。
直到霍宴州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死寂的斗兽场才“轰”地一声,重新炸开难以置信的议论。
加长轿车平稳地驶离斗兽场区域,将身后的喧嚣与污浊彻底隔绝。车内空间宽敞,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
景赫——这是霍宴州在契约芯片里看到的名字——被安置在宽敞的后座另一侧。身上的伤口已经由随行的家庭医生做了紧急处理,包扎妥当,并注射了镇痛和消炎的药物。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质地柔软的灰色家居服,尺码有些宽大,更衬得他身形瘦削。湿漉漉的白发也被简单擦过,不再紧贴头皮,软软地垂落,遮住了一点额头和眉眼。
他坐得极直,背脊僵硬得像块钢板,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料。全程低着头,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脚前一小块地毯,不敢转动分毫。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细微的风声,以及他自己无法控制的、稍显急促的呼吸。
霍宴州坐在他对面,手上的伤口也已清理包扎,缠着一圈干净的白色纱布。他靠坐着,闭目养神,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淡漠。威士忌换了一杯新的,在他手边的杯托里,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荡。
没有人说话。
景赫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以及对面那个救了他、却又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男人。为什么?这个问题在他空白一片的脑海里疯狂盘旋。一个没有兽纹的低等兽人,在斗兽场里死掉是最正常不过的结局,不值得任何人为之驻足,更遑论是霍宴州这样的人物。赎买、治疗、甚至……那样抱他出来。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是新的、更残忍的玩弄方式吗?还是有什么他无法想象的利用价值?
他想不到答案,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和戒备。
车子驶入一座守卫森严的庄园,穿过林荫道,停在一幢线条冷峻的现代风格主宅前。霍宴州睁开眼,率先下车。立刻有穿着制服的管家和仆人无声地迎上来。
“带他去房间。”霍宴州对管家吩咐,声音平静无波,“按我之前说的准备。”
“是,先生。”管家躬身,然后转向仍僵在车里的景赫,语气客气却疏离:“景赫先生,请随我来。”
景赫猛地一震,“先生”这个称呼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他不敢迟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下车,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立刻展开,重新低下头,跟在管家身后。
他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紧邻着霍宴州的主卧室。那确实是一个相当宽敞舒适的房间,甚至称得上奢华。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室内摆设简洁高雅,床铺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独立卫浴里设施一应俱全。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门口那个属于兽仆的、低矮的专用通道指示标志被刻意拆除了,以及房间里没有任何象征束缚或监控的装置。
景赫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手脚冰凉,无所适从。他像一件被错放在珍宝阁里的破烂,浑身都不自在。他慢慢走到墙角,那里光线最暗,然后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双臂抱住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没有一点睡意。
这一夜,霍宴州没有再来。
此后的日子,像设定好的程序,规律到近乎刻板。
景赫很快被安排了“工作”——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某种意义上的“陪伴”或“观察”。他不需要像其他兽人仆役那样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待在霍宴州的书房外间,或者在霍宴州处理一些不涉机密的事务时,立于一旁。霍宴州给了他权限,可以在庄园特定的区域活动,比如花园、图书室、健身房。
霍宴州对待他的态度,是一种恒定的、有距离的冷淡。大部分时间,霍宴州不会主动跟他说话,目光掠过他时,和掠过书房里一件摆设没有太大区别。指令简洁明确,从不重复第二遍。景赫必须调动全部精神去理解、记忆、并立刻执行。他做得小心翼翼,力求不出任何差错。
但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几乎让景赫以为是错觉的“不同”。
比如他换药时,霍宴州会恰好经过,停下脚步,问一句:“还疼么?”声音依然是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比如有一次他在图书室找一本关于机械基础的书(那是他被允许接触的少数“知识”类物品),找了很久没找到,有些沮丧地站在原地。第二天,那本书就出现在了他房间的小书桌上。
比如天气转凉,他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落叶,打了个轻微的寒颤。当天晚上,他床上就多了一床更厚实柔软的羽绒被。
这些细小的、似是而非的“关照”,非但没有让景赫安心,反而让他更加困惑和警惕。他像行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胆战心惊,不知道下面是不是陷阱。他只能用最卑微、最顺从的姿态来应对。他称霍宴州为“主人”或“先生”,说话永远用敬语,行动永远落后半步,目光永远谦恭地低垂。
霍宴州似乎默许了这种恭敬,但有一次,景赫不小心打翻了一个并不算贵重的水晶摆件。碎裂声响起时,他脸色瞬间惨白,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驯服程序启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等待预料中的责罚——鞭子,或者电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头顶传来霍宴州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起来。”
景赫身体抖了一下,没敢动。
“我说,起来。”声音沉了一分。
景赫这才颤抖着,慢慢站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男儿膝下有黄金,”霍宴州的声音近了一些,就在他面前,“不能跪。记住。”
景赫愣住了,冰蓝色的眼里全是茫然。不能跪?兽人下跪,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条指令。
霍宴州似乎也没打算让他立刻理解,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景赫一人对着满地碎片发呆。后来,管家过来默默收拾了残局,没有一句斥责。
然而,当景赫真的“犯错”时,霍宴州也从不手软。
那是一次霍宴州带他参加一个半私人的小型聚会,与会者都是城中权贵。景赫被要求安静待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但他第一次身处这种场合,尽管极力降低存在感,还是因为不小心挡了某位傲慢少爷的路,被对方故意用酒泼湿了衣袖,并高声讥讽“没长眼睛的低贱畜生”。
景赫垂着头,握紧了拳,指节发白,却一声未吭。
霍宴州当时正在不远处与人交谈,闻声转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位少爷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走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那位少爷,也没有当场为景赫“出头”。他只是走到景赫面前,看着他湿漉漉的袖子和紧绷的下颌线,淡淡道:“回去。”
回到庄园书房,霍宴州解开了袖扣,语气平静:“伸手。”
景赫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抿了抿唇,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霍宴州拿起桌上那柄光滑的乌木戒尺。戒尺落下时,破风声听起来有些吓人,但真正接触到皮肤时,力道却控制得极有分寸。一连五下,声音清脆,落在掌心。
不疼。真的不疼。皮肤连红都没怎么红,更别说肿了。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形式。
景赫却觉得比挨了真正的鞭子还要难熬。这种精准控制的、不造成实质伤害的“惩戒”,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他无所适从,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记住,你的身份。”霍宴州放下戒尺,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不需要为无谓的挑衅失态,但也不必忍受无端的折辱。分寸自己把握。”
景赫收回手,指尖蜷了蜷,低声应:“是。”
他依然不懂。身份?他有什么身份?一个被买回来的、没有兽纹的兽人罢了。
直到那次,霍宴州书房里一件重要的、来自海外合作伙伴的古董金笔不见了。所有证据——不甚清晰的监控角度、某个仆役的“亲眼所见”、甚至景赫衣角无意中沾到的、与存放金笔的丝绒内衬同色的纤维——都隐隐指向了当时有机会进入书房的景赫。
管家和安保负责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其他仆役看景赫的眼神也带上了怀疑和隐隐的鄙夷。低等兽人,手脚不干净,似乎是最顺理成章的推断。
景赫站在众人面前,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辩解,只是重复着:“我没有拿。”声音干涩。他知道辩解无用,在兽人贩卖所,在斗兽场,他经历过太多类似的污蔑,从不会有谁相信一个兽人的话。
霍宴州坐在书桌后,听完了所有的“证据”和指控。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冰冷的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霍宴州身上,等待他的裁决。
霍宴州抬眸,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景赫身上。景赫也正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祈求,只有一片荒芜的沉寂,像是早已接受了任何结局。
霍宴州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是对安保负责人说的,“查清楚是谁在搞鬼。庄园里,或者外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怀疑的仆役,最后回到景赫脸上,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不是他。”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凝滞的空气,也敲在了景赫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剧烈震荡的涟漪。
不是他。
没有证据,没有分析,甚至没有多问景赫一句。就只是,相信。
景赫的瞳孔微微收缩,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那层冰封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厚厚冰壳,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三个字凿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缝。
后来事情很快查清,是霍家一个商业对手买通了庄园里一个被金钱蒙蔽的园丁,设计了这一切,意图离间霍宴州与他最近颇为看重的“新棋子”,并让霍宴州在合作伙伴面前丢脸。园丁和幕后指使者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风波平息,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景赫依然恭敬,依然沉默,但他停留在霍宴州身上的目光,时间悄悄变长了一些。他会更仔细地观察霍宴州微小的习惯,比如看书时喜欢喝温度稍高的红茶,处理棘手文件时会无意识地转动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他依然谨守本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时刻准备承受伤害的紧绷感,似乎在不自知地缓缓松动。
直到那次兽人专项的小型拍卖与交流会。
这种场合霍宴州偶尔会露面,既是为了展示霍家对某些新兴领域的关注,也是一种必要的社交。这一次,他带上了景赫。景赫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白色短发打理得整齐,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除了没有兽纹,看起来与那些被驯养得当、用作展示的“高级”兽人护卫并无不同。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霍宴州与几位矿业老板交谈时,一个喝得有点多的、以跋扈著称的纨绔子弟,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伴晃了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景赫脸上身上扫过。
“哟,霍总,这就是您前段时间从斗兽场淘回来的宝贝?”纨绔笑嘻嘻地,带着浓重的酒气,“长得倒是挺标致,这白毛,蓝眼睛……啧啧,就是脸上光溜溜的,连个兽纹都没有,怕不是个残次品吧?霍总您这眼光……哈哈哈!”
他身边的女伴也掩嘴娇笑起来,周围一些人的目光也带上了玩味和探究。
景赫的身体瞬间僵硬,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屈辱和凌厉,但他依旧站着没动,只是下颌线绷得极紧。
霍宴州原本正在听一位老板说话,闻言,慢慢转过了身。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社交性的微笑,看向那个纨绔。
然后,他拿起手边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霍宴州手指收拢。
“咔嚓——”
质地坚硬的水晶杯竟被他徒手捏碎!玻璃碎片四溅,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混着冰凉的酒液,迅速涌出,滴落,染红了他雪白的衬衫袖口和西装前襟,洇开一片刺目惊心的红。
会场瞬间鸦雀无声。只有悠扬的背景音乐还在不合时宜地流淌。
霍宴州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脸上那丝淡笑甚至加深了些。他随手将残留的杯柄扔在一旁侍者慌忙递过来的托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掏出随身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淋漓的酒液和血迹,尽管新的血珠还在不断从伤口渗出。
然后,他抬眼,看向那个已经吓呆、酒醒了大半的纨绔,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周围每一个人听清:
“张少不说,我倒是忘了通知各位。”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震惊、或疑惑、或不安的脸。
“昨天,我刚为景赫注册了霍氏家族的身份。从法律和家族谱系上,他现在是我霍家的人。”
他的视线最后落回那张惨白的纨绔脸上,唇角弧度依旧,眼神却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所以,现在,侮辱他——”
“等于侮辱整个霍家。”
“需要我代表霍家,正式向你,以及你背后的张家,要一个说法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背景音乐都被不知谁眼疾手快地关掉了。
那纨绔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边的父亲,一位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慌忙上前,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道歉:“霍、霍先生!犬子无知!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大人大量!我们张家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请您千万息怒!息怒!”
霍宴州没再看他,也没看那杯盘狼藉和手上的伤。他侧过身,对同样僵立在原地的景赫道:“走了。”
然后,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带着景赫,转身离开了会场。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捏碎酒杯、流血染衣、以整个霍家为背景发出警告的人,不是他一样。
回程的车里,比从斗兽场回来那次还要安静。
景赫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座石雕。他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却没有焦距。霍宴州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轰鸣回荡,震得他耳膜生疼,心脏狂跳,血液冲撞着血管,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霍氏家族身份……霍家的人……侮辱他等于侮辱整个霍家……
这些词句组合在一起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他的理解能力。他只是一个兽人,一个连兽纹都没有的、低贱的兽人。他从不敢奢望“身份”,更遑论是“霍家”这样沉重的字眼。可霍宴州说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那样决绝的、甚至不惜自伤的方式说了。
为什么?
这一次,不再是无解的惶恐。那冰壳下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种,开始不安地躁动,融化,蒸腾起滚烫的、带着痛楚与渴望的雾气。无数混乱的念头和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坐立难安。
夜晚的庄园很安静。主宅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走廊和楼梯间留着几盏暖黄的壁灯。
景赫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步,走了不知道多少圈。窗外的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洒进来,照在他身上。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戒尺落下时那并不疼痛的触感,以及更早之前,在斗兽场被抱起时,蹭到的、属于霍宴州的温热血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边,停顿了片刻,拧开了门把手。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走到隔壁那扇紧闭的、属于霍宴州书房的门前。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激烈挣扎的情绪,紧张,迷茫,还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抬起手,指尖在触及门板前,又蜷缩了一下。最终,他还是轻轻敲了下去。
叩、叩、叩。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景赫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就在他勇气快要耗尽时,门内传来霍宴州平淡的声音:“进来。”
景赫推开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书桌区域,霍宴州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换了家居服,手上的伤口似乎重新包扎过,白色的纱布在昏黄光线下很显眼。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月光从景赫身后的窗户斜斜照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白色的头发仿佛笼着一层银辉。
景赫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朵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在月光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色。这是他极度紧张和羞赧时的表现。
霍宴州放下文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终于,景赫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他依旧不敢看霍宴州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地毯繁复的花纹上,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断断续续地,将埋在心底许久的、从其他兽人那里听来的“生存法则”说了出来:
“主人……”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
“他们……其他兽人说……要学会……讨好家主……才能活下去……”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像是从砂纸上磨过。说完这句,他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冰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无助的水光,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然后,他身后,那条一直紧绷着、隐藏得很好的白色狼尾,慢慢地、试探性地,从家居服下摆探了出来。
尾巴尖有些不安地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却又无比生涩小心的姿态,一点一点,朝着书桌后的霍宴州伸去。
最终,那毛茸茸的、温暖的尾尖,轻轻地、带着细微的颤抖,缠绕上了霍宴州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的手腕。
像藤蔓寻求依傍,又像献祭最后的筹码。
霍宴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那圈住自己手腕的白色尾巴,感受着那细微的、不容错辨的战栗,和尾尖绒毛扫过皮肤时带来的、陌生的酥痒触感。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然后,霍宴州动了。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用那只被尾巴缠绕的手,反客为主,轻轻一握,将景赫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指尖,连同那截试图“讨好”的尾巴根部,一起握在了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了景赫冰凉的指尖和敏感的尾根。
景赫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慌乱地撞进霍宴州的视线里。
霍宴州也正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那里面没有了平日面对外人时的冰冷锐利,也没有了对待景赫时那种恒定的、有距离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幽深,像是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深海,又像是终于被拨开云雾的夜空,清晰地映出景赫此刻无措的脸。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沉沉地敲在景赫的心上: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
他顿了顿,握着他指尖和尾巴的手,力道微微收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滚烫的意味。
“我赎你回来,”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在景赫骤然空白的大脑里。
“不是为了让你学怎么讨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