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完班,推开门的一刻,我的睫毛上沾满了细碎的雪花。台阶上积着三指厚的雪,却有一串新鲜脚印斜穿而过。前脚掌深陷如逗号,后跟拖曳出细长破折号,像一封未写完的加密信笺。
我顺着痕迹走去,便利店的蓝光映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孩。她正踮起脚尖够货架顶层的热可可,袖口滑落时露出腕间红绳,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响,惊落了玻璃门框上摇摇欲坠的雪片。
这场景让我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初雪。那时我刚转学,交到了人生第一个朋友。同桌是个瘦小的女孩,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把冻僵的手塞进我羽绒服口袋,说:"这样就不冷了。"她的指尖划过我的掌纹,在冰凉的空气里留下一道暖意。
那是个下雪天,我们坐在教室后排看小说。她递来一包姜茶,用牛皮纸仔细包着,还烫了一个小心心。"这是我妈妈煮的,你一定要喝。"我犹豫时,她把整包糖也塞给了我。考试周结束那天,父亲突然说要调职北方,我们约定好寒暄的话,却没能再说一句。
搬家的卡车碾碎了薄雪,开往高铁站。我的口袋里还躺着那片暖宝宝,直到第二年春天都没拆封。
"这个给您?"女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手中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我看见她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霜花,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自动门开合的机械音里,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我们隔着蒸腾的白雾相视一笑,像两片偶然相遇的雪花,在落地前交换了0.03秒的晶格密码。
回家的路上,我故意绕远路,想看看自己的新脚印会怎样叠在这串陌生足迹上。拐角处有只流浪猫窜过,梅花爪印瞬间搅乱了所有字迹。抬头望向居民楼里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明白为何古人总在雪夜写信——那些被暖气空调和微信群消解的表达欲,在零度以下才能重新结晶。
站在自家单元门前,我又看见台阶上的脚印。路灯把雪花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封封未寄出的情书。我取出手机,想给十五岁的自己发个消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终将在某个雪夜里成为重逢的暗号。
夜深了,楼道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和记忆中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有些相似。那时的母亲还在,父亲还未调职,我们围坐在暖气边上写信,听窗外的雪沙삭挲玻璃。那些被时光磨白的情意啊,此刻才懂得它们为何要在雪夜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