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吟洞内，豹族成员齐聚。
所有的目光落在一个陌生的身影上——正午时分，林影救回来一个人族幼崽。而她唯一的目的，是希望长辈们能留下她。但具体的原因她也有些说不清楚。
篝火噼啪着，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
最先开口的是夜瞳长老：“这个孩子会为豹族带来灾难。”她双眉轻颤，年长的豹子们露出跟她一样的神情。
洞内一阵哗然。林影还有些疲软，
“不就一个人族的幼崽。会发光的生物，在灵光森林又不稀罕。”追影爪尖摩擦地面的声音响彻整个风吟洞。“倒是林影会冒这么大险去救她，该不会是想起了某位故人？”
“别靠近她！”林影湿漉漉的毛发滴着水，她前臂微颤，身体勉强半撑坐起。“豹妈！”林影望向月影。
月影刚想起身，林啸伸出爪子，对着她摇摇头。
林影胡须的影子晃动着，她瞳孔收缩，眼前的追影似乎更加兴奋。
“他的影子……”恍惚间，她脑海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瞥向崖壁——追影投射在崖壁上的影子扭曲着，仿佛注视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女孩倒是咯咯笑着，跟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她探着头，好奇地看着所有人，特别是林影，似乎对她有种天然的亲切感。
林影心想：或许是因为我救了她的缘故吧。
这时，追影再进一步。
但让人疑惑的是，追影离得越近，女孩身上的光就愈发明亮。
林影的心脏仿佛在喉咙里跳动，追影的腮帮明显抽动着，不住的瞥开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
就在追影即将靠近的时候，女孩竟主动伸手探去，像是要摸他的脸。而当所有人都注视着追影和女孩本身时，林影却发现崖壁上女孩摆动手指的影子像是在抵抗追影的影子？同时，追影的影子也比之前晃动得更加剧烈，仿佛是在躲避。
追影猛地停下，仿佛被无形的线拽住。
他呲起牙，哈了一口气，快速摇头时，涎水溅在篝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旋即退后几步，影子也应声恢复静止：“母亲说的没错，这幼崽留不得……”
林影心想：“追影怎么回事？为何会被一个孩子吓成那样？！”
但很快又被女孩的动作吸引。
女孩拍着手，径直爬向她。
林影没有躲避，任由她爬上自己的脊背，身上的凉意钻进毛孔，不禁打了个冷颤。但那种凉不像月之泉的刺骨，倒像……某种安抚——林影原本发软的前臂忽然稳住了。
“族长，这女孩让我想起……”影爪长老像是想起什么，刚想说什么却被林啸打断。
林啸神情严肃，看向林影：“这孩子像是人族，至于林影说的……”林影接上他的目光，久而未见的愧疚戳进她心里。
月影走到林影身旁蹲下，只是静静舔舐着她尚有些湿润的毛发。
“林影，人是你救回来的，你得自己照料。”林啸昂首，篝火下的影子毫无波澜，“追影，去请迷糊爷爷来风吟洞一趟。”他点名道：“影爪、夜瞳、血痕三位长老跟我前往石心室。”他说着看向不速之客，林影却也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随后，所有人的脚步都在停顿，林影从他们的神情中捕捉到困惑，特别是长辈们的反应。
洞内的豹群散去后，只留下月影与林影依偎着。
这时，许是干燥的毛发更加柔软舒适，女孩顺着林影的背脊爬到月影的怀里。她探头在月影怀里来回磨蹭，月影被这亲昵的动作逗得笑出声，忍不住用身体圈住她。
林影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丝失落。月影伸爪轻轻拍了拍女孩。女孩像是听懂了，停下动作，转而伸手抚摸林影的侧脸。
“不愧是我女儿。”月影低头抵着林影的眉心，“跟豹妈说说，你是怎么战胜月之泉那个漩涡的？！”
林影晃过神：“怎么……战胜……”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当时……”
……
“从月之瀑布上掉下来这种事确实很难让大家理解，虽然迷糊爷爷也说过瀑布之上有另一个境界，但这孩子身上透着的光……”月影忽然顿住，像是触碰到什么禁忌一样。林影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灵光森林跟追影说的一样，不稀罕。只是想不太明白为何夜瞳长老会那么说。
“我只是……”
“想弥补！”月影抢过话，扭头凝视篝火，“或许都是注定的吧。从同一个地方失去，又从同一个地方找回。”她轻叹一声，看看身下的小家伙，又地看向林影，“可是你要知道，这孩子，不是明叶！”
“明叶的死改变了很多人……”月影的语气忽然低沉下来，“别怪你父亲，他也只是一只豹子而已。”林影从她眼中看到和林啸一样的恐惧，脑子里已经打了无数的结。
就在这时，通往石心室的甬道中传来夜瞳长老的怒吼，她从未听过夜瞳长老这样咆哮过。
林影凝神望向通道，耳朵动了动：“她救了她，已经证明了作为‘森林之影’的能力，但是这孩子来的太蹊跷……特别是那光……”声音断断续续的，“难道你们都忘了？！”
听到这，声音戛然而止。
“光？”林影心头一颤，看向月影，“为什么这孩子身上的光会让父亲和长老们这么害怕？”她低头看见女孩时，她正趴在月影怀里，伸手想抓住她的耳朵，但每次都被月影躲开。
“他们害怕的不是光……”月影没说完，“呀！这小机灵鬼！”
月影抬头，示意她往后看，但林影转头，身后除了自己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月影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林影却被搞得有点晕头转向。
旁边的女孩还没放弃跟月影的耳朵较劲，又抓了个空。她嘟嘴爬上月影脖颈。林影凑近一看——女孩身上的光不知何时淡了，几乎看不见。
“光……消失了？”林影惊讶道。女孩忽然抓住林影的两只耳朵。林影“呃”了一声，猛摇头把她甩下来，然后对着她哈气，女孩的头发跟着飘了起来。
“噗……”月影笑出了声，女孩也张着嘴拍着手，冲林影笑个没完。
“倒是跟你小时候一样。”月影说着低头，将女孩放在篝火旁干脆温热的地上，舔舐着女孩的头发。“一样调皮。”
“调皮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林影嘴角上扬。
“那你做好准备了吗？”月影停止了玩笑。
“准备……”林影在想怎么照顾这孩子，思绪却被月影打断。
“好奇怪，这孩子没有一点‘人’味。”月影说道。
“人味？那是什么味道？”她凑上前，靠着女孩的额头嗅了起来，“她身上的气息干净、纯粹……充满生机。”
林影察觉到月影也有同样的感受，而且她对着石心室的方向频频抬头。
林影耳朵下意识竖起来，“人族的幼崽和豹族一样吗？吃什么？要怎么喂养？”细想着时，耳朵忽然耷拉下来，“她能不能留在风吟洞还是个问题。再说……”她顿了顿，“我也只是个孩子啊！”她看着跟母亲亲密互动的女孩，四肢往身下藏了藏。
“参加了‘森林之影’竞逐的豹子，就不再是小孩子了。”说到这，月影停下动作，眼神犀利，“更何况你还是最后的赢家。”
听到这，林影没再闪躲，她从月影的眼神中窥见勇气：“那我就收下这个妹妹了？！”
林影在女孩身边趴下，四肢围成一个圈，圈住女孩。崖壁缝隙中透过的阳光逐渐被月光代替，照在两人身上时，女孩安静下来，伸手轻抚着林影。
林影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呵欠，却又马上想起什么。“对了，他们还在外面……”
“好了，累了就睡一觉，你的朋友们已经去你的秘密基地了，这孩子的事情等迷糊爷爷来了之后再说吧！”
月影说完，趴在女儿身旁，洞内回荡起阵阵“呼噜声”。
二
第二天，温软的阳光照射在林影肚皮时，身旁的篝火已燃尽。
林影眼皮跳动几下，感觉自己的耳朵一阵酥麻，抬眼看时，原来是女孩盘坐在面前抚摸着自己毛茸茸的耳朵。
林影半坐起来，舔舐她的侧脸，女孩呵呵笑起来，缩着脖子想要躲避。“小家伙饿了吗？”
这时。
“她一晚都没睡。”月影嘴里叼着食物走过来，将食物放在林影眼下。
林影望向母亲，注意到母亲眼角的血丝：“看来是个难缠的幼崽！”
“这孩子比你可听话得多。”月影笑着说。
林影松开女孩，双掌按住那块肉，撕扯起来。
“按路程推算，迷糊爷爷下午才能到，吃完东西出去转转吧，你的朋友们应该会喜欢这个小家伙。”月影说着往石心室走去。
听说要出门，小家伙像听懂了似的，麻利地爬上林影宽大的背脊，她耸动着身子，像是在示意林影赶快出门。
女孩裹乱的动作触碰到林影前肢下的痒痒肉，林影一个咧嘴，干咳了几声。她本想生气来着，但看着眼前的女孩，一个活蹦乱跳的幼崽——谁会对这种可爱到犯规的生物产生邪恶的想法呢？
她趴下身子，将女孩抖落在地。伸出爪掌，缩紧爪尖，如法炮制挠起女孩的腋下，洞内瞬时被小家伙的笑声所淹没。
“好了好了，最后一口！”林影含糊地说道，但她又打了个问号，这小家伙从昨天开始就没吃过东西，精力还这么旺盛，她不饿吗？
……
风吟洞外，林影抬眼望去，族群的豹子们分堆散落在草地各处，在阳光下黄澄澄的，格外显眼。背上的小家伙咿咿呀呀像是在说什么，她趴在林影的头上一个劲的将她的头往右边掰。
林影扭过头，耳边传来月之瀑布的轰鸣，她摇摇头，抬眼看着女孩，“记性还挺好，等会不许再欺负花小栗了，知道吗？！”
说完凝视前方，四足蓄力，女孩见状紧紧环抱着她的脖子。随后，林影闪电般奔出，在周围的豹群边留下残影和散落的草叶。而就算在这样的速度下，她一样捕捉到族群中那些嫉妒的眼光，尤其是其中的不甘。
她绕着月之泉的西岸奔袭约一两刻钟，来到月之泉最西边。那里靠近西岸森林的入口。森林中的静谧、幽暗、同时伴随的生机与宽阔的草地形成反差。
林影缓下脚步，鼻子在空气中蠕动了几下。
背上的女孩也朝着森林入口的方向叫喊着，即使圆圆的脸蛋被奔袭的劲风刮得通红，也还是手舞足蹈着。
“迷糊爷爷的气息……”林影调转方向，有点犹豫。“迷糊爷爷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又抬眼看着小家伙。
林影夹了夹前臂，小家伙总是试探着想把手伸进自己腋下。
她瞥了瞥，无奈地摇摇头。
刚往森林走出几步，前面奔袭而来的身影又令林影停下脚步：“看来追影也一直在进步啊。”
她没再前进，在一颗古树前将女孩放下来，抬眼看见阳光下的月亮似乎比平时更明亮了些。
刚趴下，一个黑影从森林中窜了出来，疾风中跟她一瞬对视。
“迷糊爷爷！”林影朝着前方大喊。
不远处，追影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作为森林之影，对自己人都要隐藏气息——你就这么怕我发现你在附近？”
林影没有理会他见怪不怪的嘲弄，而是凝视着他背上的迷糊老头。
只见迷糊老头左手持着拐杖，右手扶着在微风中摆动的胡须。那拐杖弯弯曲曲的，顶端微微下垂，如十指交叉捧握，里面镶嵌着一块石头，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而最显眼的是他的龟壳，上面爬满了青苔，还挂着些晨露。
迷糊老头缓缓睁开眼，眯起一条缝望向树下，慢悠悠地说道：“哦！是林影啊！”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他左侧的眉须绷得紧，头也往那边稍稍偏着。
“噗！”林影笑出声，手掌推了推怀里胡乱动作的小家伙，又指了指老者的身侧露出的尾巴。
“小笨蛋（花小栗的绰号）！快松手，爷爷的眉须都快被你拽掉了！”话音刚落，小家伙已经爬了过去。
“呀呀呀！你别过来！”老者身侧蹦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是一只花松鼠。他背着一个小背包，深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蓬松的尾巴瞬间绷得笔直。
小家伙在后面追，花小栗则举着手里的小迷糊在前面跑，绕着追影的身体画圈追逐。
追影闭着眼睛，腮帮频频抽动——女孩在她身边转悠时，追影的反应显得从容，没有表现出跟昨天一样的神情。
林影竖起耳朵，四肢暗自蓄力。
小迷糊大喊起来：“快停下，我要吐了！”
“哎哟，这以后可热闹了！”老者捋着胡须。
追影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给我停下！”一声厉吼打破舒缓，追影的爪子拍向迎面而来的女孩。
瞬间，林影面前溅起泥土和拦腰而断的草叶，迷糊老头的胡须再次飘了起来。
短暂地躁动后，林影嘴里钳着女孩的衣领，身上的毛发炸起。她松嘴时，女孩跌落在松软的草地上，伸手揽着林影的右前臂，偷偷看着追影。
林影见状侧脸蹭着她的脖子：“别怕！姐姐在这！”
“哼！”追影一声冷哼，“迷糊爷爷，我先去通报族长。”说着往风吟洞奔去。
看着他的背影，林影的眼中闪过迷糊老头的一瞬警觉，那种感觉她也有些说不上来，记忆中几乎没看过这个迷迷糊糊的甲龟老头这般敏感。
但既然他也没多说什么，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她刚放松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小家伙已经爬了出去，抱着小迷糊甩了起来。
“啊啊啊啊！快停下……”
“哈哈哈哈！小迷糊你也有今天！”树上传来花小栗的嬉笑声，他捧着肚子，小爪子拍打着树枝。
林影见状瞳孔收缩，爪子搭在小家伙肩头，不知是小家伙看懂了还是害怕了，迅速放下手里的小迷糊，无辜地看着林影。
“这孩子，还挺机灵！”迷糊老头走到她面前，迅速挽过长长的胡须。
“可闹腾了，”花小栗从树下窜了下来，“昨天林影刚救下她，她守着林影的时候还很安分，林影一醒就开始折腾我，我尾巴现在还有点疼呢！”他撅过尾巴，尾端少了几撮毛。
“先去风吟洞吧，里面的人现在可没有你们这么轻松哦！”林影倒也没对迷糊老头的话感到诧异，有他在，脸上反而多了一些自信。
花小栗抱起小迷糊：“怪不得大家都叫你迷糊老头，净说些大家听不懂的话。”
小迷糊甩了甩头，笑起来：“谁让你是小孩子。”
林影看着两人斗嘴的样子，也笑了笑：“小迷糊你都一百多岁了，还跟我们这些‘小孩子’一般见识啊？”
“呵呵呵……”
几人爽朗的笑声在风中散开。
迷糊老头拍了拍林影肩胛，一齐向风吟洞走去。
一路上总能遇到三五结伴的豹群，看见迷糊老头时：
“迷糊爷爷！”
“迷糊爷爷！”
都向迷糊老头致意。
小家伙则趴在林影脖子上，身子蜷缩了起来，紧紧抱着她。花小栗也紧紧攥着林影腿上的毛发。
临近洞口。
“等会你们还是在外面等着，”迷糊老头喃喃道，“这次的蜜露带的不多……”他伸进袖兜，取出一个小陶罐，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甜甜的味道。“晚些时候你们再去崖壁上采点蜂蜜。”
“好耶！”花小栗接过罐子，和小迷糊在草地上停了下来。
林啸等人也来到洞口：“迷糊爷爷。”他小跑着来到跟前，身后的长老们表情各不一样。
影爪长老神情自然，毕恭毕敬地向迷糊老头问好。
血痕长老嘴唇上扬，微微点头致意，余光在女孩的身上。
夜瞳长老则急不可耐：“迷糊爷爷！既然您昨天就已经知道这孩子出现在森林……”
“夜瞳长老！”月影刚想说什么，却被迷糊老头打断。
“老头子昨天早上在摇椅上打盹来着，是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这不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他拄着拐杖就往里走，“走吧！老头子也好久没进石心室看看了！”
林影看向母亲，又目视长老，最后落在父亲林啸身上。
“她是‘森林之影’！”迷糊老头扭头，像是在提醒。
话音落下，林影见几人面面相觑，刚刚紧绷的面皮多少松弛了些。她的脚步在石地在愈发沉重——能进石心室，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三
来到石心室，这里比起外面的风吟洞更加宽敞，崖壁上的缝隙也比外面更多。荧光苔藓散落在洞穴深处的崖壁上，和透过的光束一起，勉强映亮一些区域。
林影的耳朵动了动，身上漫过一阵凉意。是女孩紧靠着她。
“外面是月之瀑布？！”
“能从这里听到月之瀑布的声音，看来风之力确实让你的感知能力有很大提升呢！”迷糊老头像是在打趣。
“迷糊爷爷，还是先说说这孩子的事情吧？！”林啸开口，看向三位长老。
像是昨日几人已经达成默契，这次夜瞳长老的情绪没再那么激动。
“林影说，这孩子从瀑布上掉下来时，有一朵发着光的花包裹着她，我没看到那个场景。”林啸接过话。“但她说那光和这孩子昨天身上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血痕长老看着女孩，还算镇定地说道：“那瀑布从云端直泻而下，虽经过月之崖崖壁的缓冲……”他顿了顿，像是顾及到林影的感受。“能在那里活下来……”
林影想放下女孩，女孩却抱得林影更紧了。她伸出前掌揉了揉女孩的脸蛋：“没事，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林影昨夜说那朵灵花并不受水流的影响，像是在保护她。”月影回忆起来。
“嗯，小迷糊他们在半路上跟我说了，的确很奇特。”迷糊老头则盘坐在女孩身旁，篝火映出他们的影子。他捏了捏女孩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耳朵。
“她好像对您很好奇。”林影看着女孩，女孩正缩着脖子紧紧盯着眼前的老头。
迷糊老头的动作顿了顿，抽回女孩手里的胡须。“人族的体形，仙灵的体质……”
“仙灵？！”林啸几人互递眼神，像是回想起什么。月影下意识揉了揉耳朵。
“哦！瀑布之上的仙灵之境确实住着一些生灵，只是太古老，太久远，老头子也忘记是不是跟你们讲过了。”
林影咽了一口吐沫，目光随着他移动时，发现他们的影子很正常的交融。
“这个以后再说吧。”夜瞳长老凑近了些。“迷糊爷爷，我们现在要商量的不是是这孩子是谁，是到底要不要让她留在风吟洞。”影爪长老调转话头，林影从几人脸上读到一片茫然。
“还真是巧了，偏偏落在月之瀑布。”迷糊老头伸出手指，凭空划出几道灵光，然后对着吹了一口气，那光随即消散：“你们几人也见过仙灵，应该明白老头子的意思吧？！”
林影看着几位长辈——他们见过？
“要不是上一次……”血痕长老爪子抓着地面，林影一阵牙酸。
月影听到这里时忍不住插话，像是故意打断她的：“嗯，我们昨夜回忆起当年，这孩子有些特质确实和仙灵有些相似之处，如果她真是仙灵……”
“如果她真是仙灵，或许对豹族而言是好事。”迷糊老头的眼睛在石心室环顾。“老头子觉得，这孩子应该留在豹族。”
“我不同意！昨天年长的豹子们的反应，族长你也看到了。”夜瞳长老忽然站了出来，“那孩子身上的光，已经带起了族群的恐慌。”她的尾巴绷得笔直，低沉的怒吼让女孩往林影的怀里缩了缩。
“到底是因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么害怕她身上的光。”林影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但所有人立刻沉默，包括夜瞳长老。
“唉！”迷糊老头轻叹一声，“或许这是对豹族最有利的方案。”
林啸面朝迷糊老头低下头，“迷糊爷爷，豹族的事情您甚至比我们还清楚，所以我相信您。”他顿了顿，抬起头。“但为了保持族群内的安定，最好还是不要将她住进风吟洞。”
“不住风吟洞啊？”迷糊老头像是想起什么，咂吧着嘴，抬头盯着一个方向。
“迷糊爷爷，你为什么老盯着瀑布的方向？”林影随口问了一句，循着目光看去，只有洞穴深处的一簇灵蘑菇泛着微弱的荧光。
“我是在想，”迷糊老头躲开林影的目光，“林影你在瀑布对岸不是有个秘密基地？算是个折衷的办法。”
林影一怔，随即想起瀑布对岸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她豁然开朗：“我明白了。”但又有点奇怪他是怎么知道的。
林影站起身，心想长辈们就算再怎么反对，只要不在风吟洞，他们也不会有话说了。
果然，话说到这里，围着篝火旁的林啸和长老们也没有再提出异议。
“那就算解决掉一件事了。”迷糊老头冲林影眯了眯眼睛，夜瞳长老也半蹲下来，尾巴盘在自己前脚边。
说话间。
“孩子呢？”林影低头没看见女孩。扭头才看见她爬到洞穴深处的那簇灵蘑菇旁边。
刹那间，几人的神情忽然再次紧绷。
“快回来！”月影和夜瞳长老同时出声，林影看见夜瞳长老矛盾的眼神，她开始有些明白她的用意——作为一个母亲，她因女孩催生的恐惧中可能并不完全是恶意。
但迷糊老头却举起拐杖，拦住几人，半眯起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捋着胡须的手也停在半空中。他的动作不容置疑，甚至连林啸也没有抗议，只是静静地一起观望着。
随着女孩接近崖壁，她身上的光再度亮了起来。她看起来只是好奇，一个劲往灵蘑菇爬，但越靠近崖壁，她身上的光就越强，迷糊老头脸上的皱纹也越深。
女孩最终摸到那株硕大的灵蘑菇。
那朵灵蘑菇看起来比森林里生长的大出一半，而且像是已经长在那里很久了。
女孩手掌触碰到灵蘑菇时，灵蘑菇表面泛起金黄色的孢子粉末，粉末随着她轻轻拍打在洞穴深处飘散开来，但那微弱的光始终照不亮那片区域。在林影的眼里，只有女孩身上恒亮的白光，和逐渐消散的金色流光。
许是被粉末刺激：“阿嚏……”女孩面朝林影挥手，林影本想上前，月影却拦住她，迷糊老头悬在半空的手顺势捋了下去，他摇摇头，走上去抱回女孩。
“不知道林影以后能不能看得住你哦！”迷糊老头嘟囔着。
“好了，老头子的任务完成了。”他看向林啸，“洞口的精灵草毫无灵气，去采点新的吧，就当是帮老头子祭奠一下。”
林啸点点头，终于将目光投向林影。
与昨天不同的是，林影捕捉到潜藏在父亲眼中的那丝恐惧，似乎因迷糊老头的到来有所淡化，转变成某种饱含希望的期待。
见众人没再提出异议，迷糊老头挑明了立场：“这孩子身上的光确实来自一种古老的力量，你们的担忧也没错。”
他站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但这不仅仅关乎豹族，甚至整个月下之境。所以，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林影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林啸点点头：“林影会保护好她。至于其他族人，我也会明令警示。”
夜瞳长老似乎还有些不情愿：“虽然对岸离风吟洞有些距离，但我会持续关注她。”
“既然这样，老头子也就离开了。”迷糊老头说着站起身，林影带着女孩一起跟上。“我也已经传信给风主母了，她的来历我们会调查。”
走出风吟洞，花小栗美美的晒着肚皮，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陶罐。
林啸和长老们在洞口散去后，迷糊老头一行人则沿着月之泉岸边缓行。
林影靠着月之泉的岸边，月影则并排走在她左边。
“刚刚都看到了吧？”月影低声说道，她明显是在说刚刚女孩爬向灵蘑菇的事情。“现在明白了吗？”
林影收回目光，回头看向瀑布，眼神想穿过风吟洞口，仿佛看到昨夜篝火下的影子。
月影轻声说道：“他们害怕的不是光，而是光照不亮的地方。”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我们老了，豹族的希望终将落在你们后辈肩上。”
林影再回头时，洞口先前凋敝枯萎的精灵草已经换插了一批新的。
四
“那个秘密基地爷爷还没去过呢！”见月影没再跟上来，迷糊老头脸上的皱纹逐渐松弛。他抱着女孩骑在林影背上，用胡须逗弄着怀里的小家伙。
林影看向花小栗和小迷糊。
“不是我们告诉爷爷的！”花小栗的尾巴绷紧了些。
“哦！是你的另一个好友，”迷糊老头赶忙解释，“很久之前……他在我面前说漏了嘴。嗯……”他顿了顿，“大概是‘森林之影’的竞逐前吧？！”
“是他啊。”林影微微颌首，死死锁住前方，后肢重心猛地向后一沉，豹掌在泥土上留下深痕。紧接着，如满弓箭矢脱弦而出。
“等等我们呀！”花小栗抱起小迷糊，两条小短腿转的飞快。
绕着月之泉疾驰两刻间，沿途的风景在林影身边流逝。
遥望森林，参天古树诉说着森林的生机——叶片巨大的蕨类植物；随处可见的茂密灌木；散布在森林中金黄色微光的灵蘑菇；不知名的藤蔓从树干上垂在半空中。
“快到了！”林影异常专注，最后落在月之瀑布对岸一棵槐树的粗壮树枝上。
“昨天就是在那救下的她，”林影跃下，踩在湿润的草地上，肉垫缝隙传来一阵凉意。“在这里等下他们吧！”林影前掌逗弄着小家伙，一边跟迷糊老头寒暄。
抬眼望去，一片水汽笼罩着瀑布尽头，微风带起细密的水珠挂在她的毛发间。
花小栗一脸新奇地问：“那上面就是仙境吗？”
“爷爷也没去过呢！”
“啊？居然连您都没去过。”
“仙境封闭了两千多年了，爷爷才活了一千多年，所以也只是零星听森林古老的守护者们提到过。”他捋着胡子，拄着拐杖走近岸边，抬头。“听说是一座悬浮着的‘天空之城’。”
“悬浮……在天空？”林影望向天空自言自语，声音淹没在瀑布的咆哮中。
迷糊老头看了看林影问道：“看见那云层了吗？”
林影抬头闭眼：“嗯……隐约感到有股能量。”
迷糊老头点点头，说道：“看来月影教得不错。”
林影看着漩涡：“想要守护豹族，我必须一直进步。”
短暂的沉默后，迷糊老头拉回视线。
迷糊老头看着小家伙，吸紧嘴唇。他望向漩涡，“这孩子的性格和明叶会是两个相反的极端。”
提起明叶，林影的爪尖嵌入土里，“都怪我，要是我当时足够强……”
迷糊老头拍了拍她的肩胛，“有些话爷爷本想晚些再跟你说，但这孩子的出现太过突然，”他捋着胡须，眯着的眼睛紧盯着林影。“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是什么事？跟明叶有关？”她猛地转头，却迎面传来一声惨叫。
“啊——”只见花小栗蹦上树旁一片蕨叶上，林影看见花小栗脚上沾了些泥水，在叶子上一滑，抱着小迷糊从上面栽了下来。
紧接着是“啪”地一声。
林影替他捏了一把汗，迷糊老头也撩起袖兜挡住脸。
“还好下面是草地！”花小栗刚站起身，女孩就爬了过去。
三小只又开始了他们的嬉戏。“来追我啊！”
“呼～”迷糊老头舒了一口气，“我们说到哪了？”
“您说，让我做好准备……”林影的耳朵竖起来，生怕漏掉信息。
“围绕着‘森林之影’发生的怪事太多了，爷爷在想，明叶的死或许并不单纯。”他看着远处正追逐着花小栗的小家伙。
“我也一直在思考明叶为什么会要轻生……对了，”林影望向迷糊老头，像是想起什么，“为什么明叶的父母会被族群驱逐呢？！”
“呃呃……”迷糊老头立刻避开林影的眼神，调转话题，“爷爷只是想让你以后注意一下豹族内部，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林影不依不饶，但想到迷糊老头的脾气，又压了下来。“我知道了。”她的胡须垂了下来，迷糊老头的语调郑重其事却又含糊其辞，那种感觉比杀了她还难受。
林影抬头，太阳离东边越来越远，但依旧只照亮东岸森林最外面的区域。
她的余光中，跟迷糊老头一起转身，三小只正对着一簇灵蘑菇施害，金黄色的孢子粉末在他们身边弥漫。
“离天黑还有段时间。”他朝着三小只大喊：“孩子们，该回家了！”他走过去抱起女孩，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这衣服的料子倒是与人族的工艺相似。还得想办法换点人族的衣服回来。人可真不好照顾。”他瞥着林影，站起身，拄着拐杖走进东岸森林。
“诶？”花小栗蹦上林影的脑门，“她不住在风吟洞吗？”
“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吧。”迷糊老头摆动着手臂，倒是很会哄幼崽一样。
“您省省力气吧，她不吃不喝也不睡。”
“这么神奇？”小迷糊趴在迷糊老头的肩膀上，头伸得笔直。
“嗯……”迷糊老头停下动作时，林影睁大眼睛。“终于困了吗？”迷糊老头怀里的小家伙居然打了个呵欠。
林影走在前面，瀑布的声音小了些。
继续往深处，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空地，蔽日的森林有了些喘息的阳光。
空地位于月之崖脚下，三面被古树环抱。
那些古树的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得很深，而在这些皲裂之间，密密麻麻的爪痕交错纵横。
几根石柱立在空地中央，最高的那根比林影还高出半个身子。它们表面凹凸不平，每一道凹槽都是爪尖反复划过留下的印记。而在这些石柱旁边，一根石柱破碎成好几块散落在地。像是被一股很霸道的力量击碎。
“就是这里了。”花小栗快步向前，他站在阳光下，开始比划起来，来回在石柱间移动。“林影都是在这练习的。”
林影瞥向他们，迷糊老头静静地看着小家伙。
迷糊老头在空地边缘的树下席地而坐，小家伙已经闭上了眼睛，蜷缩在他怀里。
林影闭上眼，将迷糊老头含糊其辞带来的烦闷尽数压入心底，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花小栗一溜烟跑到崖壁边的灌木中躲了起来。
刹那间，林影动了。
一道金色的闪电平地炸裂。
林影的身影在空地边缘的古树间急速折射，强有力的后肢每一次蹬踏，都伴随着木屑的飞溅。她在空中矫健地拧转腰肢，前爪如利刃出鞘，精准地勾住剥落的树皮，借着惯性旋身甩出——
“嗖！”得几声后。
四块树皮破空而去，力道之大，在石柱中心留下浅坑。
还未等碎屑落地，林影已在半空完成了惊人的二次发力。她踏碎了一截横斜的枯枝，借力俯冲，后腿猛地蹬上最近的石柱。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她旋身扑向迷糊老头身后的古树，利爪在空中划过几道银色寒芒。
伴随古树稀疏的摇晃，落叶纷如雨下。
在那落叶尚未触地的瞬息，林影已轻盈地折返跃出。她的身影在石柱间交织成一片残影，每一次爪尖与石头的摩擦都激起微小的火星。待她最终稳稳落在空地中央时，几根石柱上已凭空多出了数道新的爪痕。
“哈～呼～”林影平稳地落地，不住地喘息着。
“速度和力量近乎达到完美的平衡。但是……”迷糊老头捋着胡须喃喃道。
“还远远不够！”林影昂首，“要达到豹妈的速度，并且在这样的速度下爆发出他那样的力量……”
“豹族以速度见长，你继承了‘森林之影’的速度，力量上能有这样的进步，又何必……”
“我会在力量上胜过他！”林影死死盯着那根破碎的石柱。
迷糊老头一副了然的神情：“看来那虎族那小子对你刺激不小。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哟。”他还哄着女孩，走到阳光下时，望向天空：“年轻真好啊！”
林影深吸口气，舒缓一些烦闷。她总感觉迷糊老头一直在观察女孩。
“这两天白天似乎也能感受到月光的清冷呢。”迷糊老头紧盯着怀里的女孩。 这时太阳也已经挂在最西边。
“对哦，今天的月亮好圆，而且比以前白天的时候更亮呢！”小迷糊抬起头，惊呼道“她身上的光在闪呢！”
这时，小家伙伸了个懒腰，睁开稀疏的双眼，看见旁边的花小栗顿时来了精神。
“慢点慢点……”迷糊老头差点被她晃倒。
“呜……哇哇～”花小栗蹦哒着，“我的尾巴都快被这家伙薅秃了……”
“别这家伙这孩子的了，我们给她起个名字吧！”迷糊老头提议道。
“对呀！”林影恍然，迅速叼过女孩。
女孩对着几人眨了眨眼睛，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在空地上洒下金红。林影、迷糊老头、还有瑟瑟发抖捂着尾巴的花小栗，围成了一圈，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睁着大眼睛、一脸无邪的女孩身上。
“叫什么好呢？！”
迷糊老头捋着长长的胡须，若有所思地望向天空的圆月：“仙境以灵花相送，那光芒纯粹而不染尘埃，实为花中之灵。”
“既然这样……”林影伸出宽大的爪掌，轻轻覆上女孩小小的手心，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叫她‘花灵’吧。”
“花灵？”花小栗歪着脑袋重复了一遍，原本紧绷的尾巴也松弛了下来，在空中晃了晃，“听起来香喷喷的，不像会薅我毛的样子！”
小迷糊也跟着起哄：“花中之灵，灵光森林，这名字不错！”
女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清脆地笑出了声，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类似的音节。
随着名字定下，她身上原本微弱闪烁的白光，竟像是与月光产生了共鸣，柔和地流转了一圈，最后隐入她的皮肤之下。
迷糊老头站起身，望向崖壁。
微风拂过时，空中飘散起灵蘑菇淡蓝色的流光。
“忙活一天，老头子也该回去了。”迷糊老头面向西岸森林。
“您这就离开？”林影快步上前，站在他左边。
“迷糊爷爷可不喜欢离开他的摇椅太久，”花小栗用尾巴逗着花灵，“有时候打个盹就是好几天！”
“哎哟！”迷糊老头举着拐杖敲了一下花小栗的小脑袋瓜。
“呵呵……”空地传来几声轻快的笑声。
“这孩子就暂当人族抚养吧。”
“可是……”林影伸出利爪来回拨弄着脚下的泥土。
“明叶不也是你帮着月影抚养长大的吗？”迷糊老头随意一拄，拐杖空心穿过她划拉草根的爪子插进土里，他捋着胡须，“爷爷寻摸着也差不多！”
林影爪尖拍在拐杖上，“哒哒哒哒”响了几声。
“话是这样说……”林影回头看着花灵，“那您什么时候……”还没说完，身旁一阵风飘过，再回头时，迷糊老头已经不见踪迹。
“哈，还真是一点提示都不给！”
林影转身叼着花灵衣领：“走吧，我们回家！”
这时，风中传来一声低语：“对了，多带她晒晒月亮，有事记得来树屋找我……我……我……”
“这老头！”花小栗双手叉腰，和林影一起看着迷糊老头遁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