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风波江上舟「五戎谱」

话说楚衡在七绝岭遭遇一名奇怪的钓鱼老头,看其出示完古怪拓片,又见其十分在意碑拓,遂答应助其拓碑。钓叟亦欲将自创拓法传授,以期早日取得灵汇泉石碑拓片。

当此之时,钓叟伸手往袖口掏出砚台和墨锭,将之递与楚衡,嘱其磨墨,候其事毕,随后取出宣纸,说道:“小后生,看仔细咯。”

只见其迎风拂袖,湖中随即贯出一股清泉,直冲石碑。此谓净碑也。随后往前掷出宣纸。其纸轻飘飘,如蝶似烟,径落石碑之前。钓叟禹步踏斗,两袖一推,无数气流奔涌灌注,乃使宣纸紧贴碑面。完事仙步轻抬,行至碑前。摊开五指,掌覆碑文。眼眸明暗瞬息,感应真气,推动气流,使之行于刻文掌心之间。气流滚动,渐成结界,来回冲撞,同时掌心缓缓迫近刻字。此类之椎拓,必欲使宣纸凹入笔划刻缝。

之后收功走向砚台,伸出手去,在其上方悬停。不消片刻功夫,掌心随即凝聚起了一团墨雾浓烟。转身复至碑前,左手搭于碑后,同时运气将其笼罩;右手抵近碑面,散放墨雾。但见气流涌动,须臾之间,宣纸慢慢沾满墨黑,纸上文字渐次清晰显现。末了袖手,收敛气息,拂袖转身,说道:“待其晾干,方可取下。”

楚衡看得目瞪口呆,说道:“这我可学不来。”

钓叟道:“你学得来,无需每步都如我所示。净碑可以瓢泼,上纸可以手铺。关键在于之后的椎拓和上墨。椎拓,我想你也懂得。就是御气以撞碑面,有如按压,使宣纸紧贴石碑,凹入刻字。至于上墨,要点在于左手。气流必须罩在纸下,齐平碑面,使其护住凹字宣纸,以免文字沾上墨汁。”

楚衡道:“主要是,晚辈不懂如何御气。”

钓叟道:“你会的,只是恐怕你自己都不晓得。适才你我二人相持之际,周遭任由激荡的,便是真气。如今你只需将其感知,借以推动周遭空气即可。”

楚衡道:“晚辈依旧懵懂。”

钓叟道:“来来来,试闭双眼,用心感受,周遭环境何如?——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气无垠,忘我无己,乃达之于至人。”

楚衡依言行事。起初耳边只有虫鸣鸟叫、溪流击石;渐渐地,仿佛若闻远方市井喧闹;随后更有虎啸、鹤唳、龙吟;诸般万籁,闻所未闻,一言以蔽之:尖锐、刺耳、噪杂、轰鸣。凝心感触,仿佛身在海上,亦或置身市井,更似身陷战场。耳闻心触,意乱神烦。正自琢磨间,恍然见有巨丸坠落大地,强光随之而至。嗡嗡然,一切瞬息而止,归于平静,宛若失聪。

当此之时,楚衡忽觉丹田一股热流涌动,冲撞回旋,呼之欲出。耳畔风声再起,呼吸之间,内外二息交融,豁然开朗。顿觉正处无垠之境,地不在地,天不在天,仿佛天地本自无有,或至无我,亦无无我境。心感视之,如临大渊,脚不着地,头不顶天。猛然心惊,顿开双眼。

一股气流忽从楚衡体内涌将开来,直掠湖面,泛起一阵涟漪。

钓叟笑道:“看来,你已掌握其中奥妙。请试汲取墨水。”

说着,便将砚台递至楚衡眼前。楚衡学着钓叟模样,试之几次,竟就成功!内心欣喜若狂,表面不动声色。

钓叟道:“且来,试将拓下一片。”

楚衡一五一十照做。除却无法引水净碑以及御风之外,其余均无阻碍。单单只是失败一次,便就成功完成拓片。

钓叟道:“少侠果然天赋异禀。待将拓来灵汇泉碑,寡人请你喝我山中特制琼浆玉酿。”

楚衡恭敬称谢。钓叟又道:“下次过来之时,不要走此北溪,须行南渠。至其水流源头,便是敝处寒舍。相逢终有一别,寡人亦将归巢栖息,恕不远送。切记,切记,路上莫要贪图美景。若是错失路数,可就终生不得出山矣。”

言罢,抬手收起鱼竿,旋即飘然而去。

楚衡呆呆望着钓叟背影,直至其没入树林之中,方才怅怅然离开。循溪直下,行至山麓,回首遥望,却见西山之上依旧挂着一轮明月。当下心惊,慌忙伸出右手,试着感应真气,一如山中之时,是真非幻。内心深感困惑,奈何无解,索性不再苦究。寻思此行离家已逾十日,还是早点回去,免得家人挂怀。当即启程回家,不日抵达衢州,在山麓茅屋囫囵捱到晚上,伴随夜幕降临,摸黑上山,返回寺内。

此时,众人均各在屋,遂自回房,宽衣睡觉,一夜无话。

翌日,日上三竿,楚衡方才起床。洗漱事毕,便将数日来所得银两交与钱夫人。自从钱氏上山以来,刘预便将账簿诸事尽皆付之打理。

钱夫人见楚衡交钱来,当下打趣道:“不知又是何地冤种,叫二叔给收拾了?”

楚衡笑道:“富春某大善人,见我等山门萧条,故取其现世造孽债来相救济。”

说罢,两人皆笑将起来。再叙些寒暖话语,听闻马让已外出数日未归。楚衡戏称乃是自己将其带坏,又言待之归来,定要与之好好说说。之后,再打几句哈哈,钱夫人自回房去入账,楚衡也到屋中取出砚台宣纸,欲之拓碑。

行至灵汇泉旁,当下枯井又与五年前不同。当年入住之后不久,众人为便利出行,遂铲平一侧以成斜坡。石碑在枯井后方,与斜坡相对。楚衡打取清水一桶,将碑面清洗干净,随后铺上宣纸,一如七绝岭之时。不消片刻,便将碑文拓就。

待其纸风干,取将下来,果见上方亦有瑕疵,一样是许多古怪线条,完全不能辨识。楚衡研究许久,未能参透其中玄机,只好暂且拿回房去,卷成卷并插入竹筒之中。

恰逢此时,户外阵阵细碎脚步响。出门见是马让之子马霁,其当下步行路过自己房门。

小马霁时下年方五岁,正与安叔读书认字。楚衡也是多日未同这小侄儿说话,于是将其叫住。

见是二伯呼唤,小马霁当即屁颠屁颠跑将过来。然而,其手中似乎藏着东西,双手刻意背在身后,边蹭边趋,行至楚衡面前。

楚衡见状,乃问说:“你干嘛将双手藏在身后?是不是偷东西啦?”

小马霁连连摇头否定,楚衡乃叫其伸出手来。小鬼头机灵,见说伸手,便就只伸一只。楚衡索性叫其双手放到身前,小马霁只得照做。只听啪的一声,其身后果有东西掉落。

楚衡听得分明,笑道:“还弄鬼呢?”

小马霁转身将东西捡起,说道:“这不是我偷的,是大伯给我的。”

楚衡定睛一看,不觉倒吸一口凉气,那玩意分明就是刘预那本《岩隈三分传记》。心中大骂一声该死,却不好就在小孩面前发作,只得哄说:“我以为啥呢,是书啊。借给二伯看看。”

小马霁见说,遂将书递与楚衡。

楚衡接过手,假意翻了翻,说道:“这书你现在看不懂,等你长大后再给你。我屋中还有一本,跟这一样。我想拿它跟你换,你跟我进屋来。”

说着,领着小马霁进屋,取出《三分天下平话》,将其拿到小马霁面前,说道:“这两本是一样的。你看都有一个‘三’字,讲的又是同一个故事。这本薄的,你先拿去看。等你再长大些许,识字足够多了,再来看这本厚的。这叫循序渐进,你看可好?”

小马霁一手拿一本,左右掂量,开口问道:“二伯,我能不能两本都要?”

楚衡笑道:“你还真是贪心。你娘没教你饭要一口一口吃吗?你这叫贪多嚼不烂,是要噎坏的。听话,把这本薄的拿去先看,往后我们再看这本厚的。”

小马霁把书拿在手里,犹豫不决。

楚衡只好继续哄道:“这样吧,我拿两本跟你换。我下次出门,回来再给你带一本《西游释厄传》,你看如何?”

小马霁听罢,始展笑颜,并要求拉勾起誓,楚衡自无不肯。

千言万哄,总算将书哄来。目送小马霁离开,之后气冲冲拿着那本破书去寻刘预。进门就见其倚靠着圈椅打盹,也不招呼,直接将书甩到其怀里。刘预突然遭此一下,当即惊醒,还自懵懵然,就听楚衡开口说道:“你怎么可以把这本破书拿给小马霁看呢?”

刘预会意,遂就伸了伸腰,说道:“我还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为这事啊。又不是我给他的,是其自己找我要的。我疼惜侄儿,他既然求我,我怎可不给呢?”

楚衡道:“你那是叫疼吗?你那是要害他呀。我们自己不得已做贼,那也就算了,难不成要小马霁将来也跟着做贼?”

刘预道:“你干嘛对我这书意见那么大?同样都是三国,你为何偏心眼?”

楚衡道:“我的三国匡扶汉室,你的三国杀人放火,那能一样吗?”

刘预站起身来,将书丢到一边,说道:“嗨呀,打仗哪能不杀人放火呢?咱兄弟俩别总是为了这些小事就吵吵。我不就想着,他一个小屁孩啥也不懂,爱看就让他看呗。你要是认为不妥,那我以后不给他就是,行了吧?”

楚衡道:“正因为小屁孩啥也不懂……”

刘预道:“好啦,好啦。别一回来就找我撒气,还是到外头喝一杯去吧。”

一面说话,一面拉着楚衡,一齐朝寺外走去。二人行至天王殿,迎面撞上安叔。

安叔看到两人,当即上前说道:“烽烟起兮。”

楚衡与刘预面面相觑,不约寻思:"咋真能撞见五万现银的大鱼?"

三人随即赶至山前,只见山腰一股白烟直冲云霄。

原来,此地山寺自打经历地震,前山滑坡坍塌,大路截断。唯有山侧绝壁,其下方有一小径独存。但小径不与山寺直接道路相连。当年山里诸僧不知寺中密道,幸亏山下百姓协力,在那绝壁一侧筑就栈道,方才得以脱困。至于楚衡一众,由于得悉密道,是以无需栈道往来。之后虑及外敌入侵,遂举大火,将旧有栈道尽数焚毁。

不久之后,遇见闵为长,将之使作耳目,置于山下探听消息。为防藏身地暴露,遂不令其知晓密道。只在小径边上半山腰里,结庐修草堂,并筑烽火炉三处。闵为长每得商路消息,便至半山草堂燃起烽火,使山上众人得悉,随来闻讯。

确认烽烟无误,楚衡刘预二人各取兵器,并携一坛美酒,行至绝壁崖边。先使吊篮将酒坛垂落下山,后放绳梯,攀落至于小径,来到草堂与闵为长会面。三人相见礼毕,乃入草堂坐定,并斟起酒,将话来叙。

闵为长道:“眼下有一桩大买卖,要说与二位哥哥知晓。当日,楚二哥说道不再做小买卖,此后我常自寻思,到底该如何获知大鱼消息呢?众所周知,但凡走江湖的都有戒心,若是大鱼则更甚,绝不可能在客栈夸夸其谈。于是乎,我就想到个主意。若搞几间僻静雅室,或可使其放松警惕。届时得意忘形,难免不说些私密话语,而我便可作隔墙之耳矣。你道我如何做得?我烧了几个听瓮,将其嵌入雅室土墙之内,瓷管直通我地下酒窖。等到雅室有人入座,我便躲至地下酒窖窃听。席间言语,尽收我耳。他们还道墙厚屋深,无人知晓呢。”

楚衡刘预二人见说,均叹有心,当下称赞不已。

闵为长洋洋得意,继续说道:“奈何苦听一年多,趣闻听了不少,但像五万两这样的大鱼,却是从未听知。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昨天,终于还是让我等到啦。”

说罢,顿然住口。拿起眼前酒碗,一饮而尽。完事提袖擦嘴,继续说道:“就在昨天,来了两个大汉,一高一矮,手持哨棒,别口腰刀,身穿皂色裋褐。两人服饰,别无二致。进门就喊,奶奶的有没有僻静雅间?奶奶是没有,爸爸我有啊!我叫兄弟引去看了雅室,他们非常满意,便叫上酒菜。整顿完酒食,我吩咐浑家和兄弟看顾店面,自己如往常一般偷偷前去酒窖窃听。这一听可不得了!直叫我发现一条大鱼。”

说罢,又住了口,倒酒要饮。

楚衡笑道:“你若是不做客栈生意,不妨考虑去说书。在此叭叭说了半天,全然不进重点。”

闵为长仰头将碗酒一饮而尽,说道:“楚二哥,你别急嘛,这快到重点啦。我从他们对话中得知,那高一点的姓耿,那矮一点的姓吴。当时就听那耿氏道:‘没想到,许当家要一次出那么多银,也不怕遭遇意外。’

“吴氏道:‘就是因为怕出意外,才打算一次出完。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是不知道啊,许家这几年在两州之间来来回回,不知遭遇了多少次劫道。为了此次出银,许当家不惜放下面子,请出老对头定远镖局护镖,想必是花了重金的。’

“耿氏道:‘这么说来,张许两家斗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许家认输啦?’

“吴氏笑道:‘那绝不是。许当家心高气傲,怎么可能认输?他肚里满是算计,棋谋三子。本次决定一次走十万,大老远从信州运往衢州,其实是另有图谋。’

“当时,我乍听十万,全然不信,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好在后续他们再度提及。那耿氏一听十万两,随口感慨道:‘我要是有十万两,下辈子都不用愁啦。’

“吴氏道:‘我们就不要痴心妄想啦,有那得钱运,没那花钱命。乖乖为堂口做事,将来有的是荣华富贵等着我们。’

“耿氏道:‘吴秉棍所言甚是。来,吃酒,吃酒。’

“过了一会儿,又听耿氏道:‘如此说来,林镖头这次肯定是要亲自出马咯?’

“吴氏道:‘不太清楚,依照我们的计划,似乎他不出马会更好。信州分局的张镖头是个突破口,就看信州钱庄那边如何运作啦。’

“耿氏道:‘咱们这次计划具体是什么?能否提前透露一点给我。’

“吴氏道:‘那可不行!到时搞砸啦,受惩罚的人可是我。等事成之后,我再告诉你。’

“随后听不太清楚,窸窸窣窣一阵子过后,就都是些无关的闲言碎语,我也就不再刻意去记。”

楚衡用刀尖在桌上划了好几笔只有他能看懂的记号,等到闵为长讲完,当即开口说道:“就目前情况来看,似乎就只有两条情报是有用的。一,许家打算从信州运十万两银子到衢州;二,由定远镖局护送。至于何日动身?多少人随行?走哪条路?全然未知。”

闵为长道:“对,是这么回事。”

楚衡道:“就目前所知,完全不足以制定计划呀。”

刘预道:“二弟,你去信州打听打听?”

楚衡叹道:“我考虑考虑。暂且不谈这个,咱们喝酒吧。”

刘预看出楚衡兴致索然,当下不就时点破,打算等闵为长走后,再与之聊聊。

三人再饮数巡,闵为长站起身来,欲将告辞,忽然目视前方,说道:“那不是三嫂吗?”

楚刘二人回过头去,见是瑜娘提着一个鸟笼,亭亭立在远处。

瑜娘那边也瞧见三人发现自己,于是走过来与三人相见礼毕,说道:“打扰三位哥哥酒兴。瑜娘此番前来,是要拜托闵大哥帮个忙。马郎离家将近十日,至今未归。瑜娘不得已,只好请闵大哥帮忙,在外头多多留意。要是碰到他,请代瑜娘叫其回来。若其不归,乃使此信鸽飞书来告,瑜娘感激不尽。”

说完,便将鸽笼递过去。闵为长接了,说道:“三嫂放心,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发觉瑜娘面有忧色,乃道:“三哥武艺师从二哥,当今江湖没几个是其对手。三嫂无须担忧。”

瑜娘道:“就怕其惹出祸来。”

楚衡道:“我后面下山也会留心,瑜妹无须过度牵挂。”

瑜娘颔首称谢,随后告别三人,先自回山而去。闵为长不久也即告退下山,独留下楚衡刘预二人,就当下情报展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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