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迹有诗云:
一入江湖岁月催,人生几度燕春归?
絮随风落花流水,闲钓溪滨梦与谁?
话说楚衡一行人自从离开苏州,一路南下,最终在衢州境内仙霞岭上安家。时光荏苒,一晃五年过去。五年间,尽是些琐事。首先是瑜娘诞下一子,取名为马霁。对此,一群大男人自然束手无措,幸亏家中还有女人在。那人名唤钱宣媳,刘预妾室也,当时二十八岁。
刘预正妻莫氏曾为纳妾一事跟刘预闹别扭,但终究拗不过刘预,只得明着应允,心底却暗暗记恨着。此番刘预落难,正是其报复之机。眼见刘预离家三月,音信杳无,遂动心思将钱氏转卖给了一名商人。
商人家住杭州,当时到苏州做买卖。生意事毕,遂带钱氏还乡,路上偏巧遇到出来打探消息的楚衡。楚衡见是刘预妾室,问明经过,以及钱氏意愿。见其说想找刘预,遂提议出钱为钱氏赎身。商人起初不允。然而,这岂是他能主意的?最终,楚衡将其带回山上与刘预团聚,并与马让以嫂事之。
之后,一行人在瀑布一侧山脚下修建了几间茅屋,以此作为进出落脚之所。众人外出归来,往往先到茅屋,待及天黑,方才上山。此举是为掩人耳目,避免白日直接前往瀑布,确保不会泄露藏身地。山麓茅屋也是马霁诞生之所,其在此处过满百日方才上山。
山上原有一些庙产,但也只能种些水果蔬菜之类,主食那是不用想。
马让将山后一片空地围起来扎下篱笆牢,在里头圈养牛羊。瑜娘也在山前湖泊蓄养鸡鸭。由于家猪饲养过于耗费粮食,故未考虑。安叔自从离开苏州,绝了那些人情往来,倒也彻底落了个清闲。现如今,其自个儿研究酿酒,将一座方丈院落整成一家酿酒作坊。
以上固然长久计也,但要紧生计还得依靠富商行善,得其施舍银两,山上方能籴粮。为此,楚衡兄弟三人策划了多起劫道,都是针对衢州当地豪强的钱货。所得金银以充家用,布帛则交由两位夫人料理。三人起事时作了约定,每次劫道所得钱财,山上只可自留其五。剩余五分,择日寻机分发给当地贫户。
自此之后,衢州百姓皆声称,当地有一名散财童子。为何是童子?只因有人声称,其曾在夜里看到一名童子模样的人往各家各户抛掷钱袋,之后不少人也跟着附和。此皆谣传也,不料误打误撞,却都极好地误导了衙门追查。
然而,劫道毕竟非同小可。常在河边走,难保不湿鞋。谨慎起见,楚衡两年前提议:“近来听闻衢州官府动作很大,我们暂且收手。所得财物足够好几年生计,先别下山冒险。”
刘预起初不同意,说道:“坐食山空不可取。我们应当做好官兵随时来袭的准备。要是在钱财耗空时撞上,到时路上盘缠都不够,那可就有苦也说不出啦。”
楚衡稍作思索,说道:“那就这样,三年内只抓大鱼,三年后再作考虑。如何?”
刘预道:“你觉得怎样才算大鱼?”
楚衡道:“至少要有现银五万两吧。”
刘预心想也是,走动过于频繁,的确容易暴露,不如专注大鱼。只是,现银五万两属实离谱,楚衡这完全是不想干了呀。看来这家伙又要开始摆烂,然而却也无法,且就听从吧。于是说道:“行吧,权当休养三年。你后续下山记得去跟闵为长说一声,免得累其白跑一趟。”
闵为长原是吴太保手下,当日突围出城,吴太保身死,其手下人只得自行逃窜。
由于没了头目带领,闵为长不知十三太保是否有人认得他。生怕擅自跑去佘山,会被当成官府细作给宰了。只得自谋生路,几经辗转来到衢州,却被楚衡撞见。
当年在吴淞时,楚衡听闻闵为长是个老实人,只是迫于生计入了打行。因此多看两眼,是以认得。此番重逢,见其颠沛流离,有意帮衬他,乃去同刘预商量。说是要给闵为长一些银两,叫其在须江河畔、官道附近开一家客栈以作前哨,用于探听商贾往来消息、官府进出风声。刘预深觉有理,乃许之。
五年来,官府对于刘预的追缉未曾有过丝毫松懈,因此其不敢总去山外露脸。自从两年前楚衡提议收手,闵为长那边就不再有消息过来。毕竟携银五万过路且还泄露行踪者,终究是可遇而不可求。
于是乎,刘预只好跟着安叔玩玩酿酒,偶尔帮忙照看小孩,要么就是喂养鸡鸭,亦或宰杀牛羊云云。俨然养老模样,常发髀肉之叹。
至于楚衡,其本性就不是安乐久坐之主,兼之身上又无官司,也就乐得逍遥,到处游山玩水。偶尔甚至一去十天个把月,大伙儿也都无可奈何。曾对众人自嘲道:“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当然,楚衡并非一味玩乐。为防手艺生疏,每到一个地方,总会挑选当地一家臭名昭著的豪强下手。楚衡是个极谨慎的人,比不得寻常小贼。每每相中一个目标,往往要勘察许久,经过多次确认,制定进退计划,方才依计执行,确保万无一失。得手之后,若是珍宝器物,便伺机找黑市商人出售。若是银子,当场便作五五开,一半留给当地贫户,一半藏着回家。自劫道收手两年以来,散财童子的名气却是丝毫未减。
有一日,楚衡骑着红鬃马,晃荡到杭州富春县,忽想起七绝岭,乃作寻思:“富春县背后富春山,正处七绝岭外围。何不沿着溪水,溯流直上,前去一探究竟?只要踩着水走,不离河道,总不至于出不来吧?行到水穷处,就原路返回。”
于是,望着城北一条西北走向的小溪循循直上。
溪水涓流于山谷之中,马蹄碎步在芳草之上。两岸修竹茂林,一水青鱼白虾。苍穹碧落,常见白鹭翔空。镶绿素练,不时翠鸟惊掠。溪石相逢,水流激荡,声如鸣珮,若荡空灵。云间猿声呼应,崖堑山歌相和。须臾草径穷途,乃纵马步溪。其水不甚深,尚未过马胫。越篁竹,穿松林,渐至寂寥幽邃之境,心神凄冽之所。忽见镜湖一面撞入眼帘,却是溪水源头。
当此之时,正值清晨,朝阳未升,雾气蒸腾,湖面白茫茫一片。四周远山星环,微风轻拂,白波涟漪,恍若盆中山景。正自赏玩间,忽闻有人吟诵:
“一去禅关忽五春,异乡惊见眼终清。
“问师参学今何解,云在青天水在瓶。”
楚衡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老者鹤发金冠,身穿深蓝竹纹绣龙道袍,衣领龙纹红刺绣,脚着谢公屐,腰缠吕公绦,垂钓湖边渔矶。真个仙风道骨,逸致高雅,飘然凌云,宛若避世高人。楚衡不敢打扰,悄然下马,远远望着,久久静默。
忽一阵清风扫过,湖边嘉木,青绿尽落,枯黄老旧者悉存。望天色阴郁,不见繁星,明月坠于西山之上,朝阳隐于东海之滨。
老者始终静静看着湖面,身躯未曾动,开口说道:“少侠从何而来?何故来此七绝岭?”
楚衡闻言寻思:“我今年三十多,何以称我少侠?少还则罢了,这侠又从何说起?糟糕!莫不是知晓了我散财童子之事?不可能,不可能,这里是七绝岭,所遇定是出尘绝世的脱俗仙人。隐士怎会关心凡尘俗世?但据说,仙人们都有卜算推演之能。说是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兴许是通过推算,是以看出我来历?我且试他一试。”
思忖毕,乃言道:“晚辈乃是一羁途旅人,向来好游山川名胜。今日为山水所迷,是以擅闯仙境,打扰仙长清修,罪实不浅。还望仙长多多包涵,恕罪一二。”
老者听罢,哈哈大笑,说道:“世间谁人不知绝七魄、断三魂的七绝岭?你既是好游山水的旅人,岂能不知?怎敢突入山中,不怕身死道消嚒?”
楚衡道:“我也听说七绝岭乃绝七情、断六欲的去处。想来此间必有仙境,因此斗胆冒犯,却才有幸得遇仙长。”
老者道:“绝七情也是,绝七魄也对,全凭各人修为造化。你既敢来,料定必非寻常凡夫俗子。如此,你不妨过来与寡人说说话,聊以解闷。”
楚衡心想:“这人有病吧?寡人?皇帝都没了一百多年啦,王爵皆是外服藩国。如今中土称寡人者,唯戏伶尔。为何这老先生以寡人自称?”
即便疑窦重重,却依然缓缓朝其走去。途中,恍惚见有一只掌心大小的蝴蝶自眼前飞过,落到岸边一簇鲜花之上。来到老者附近,楚衡见那老者仙风道骨之下隐约似有几分威仪,因拱手施礼道:“晚辈楚子熊,敢问仙长尊号。”
楚子熊乃是楚衡行走江湖的化名,用于不得不自报名号之时。
老者道:“寡人不过区区一钓叟,萍水相逢,何必相识?你便叫朕老头子即可。”
楚衡口称不敢,内心却想:“这老头子果然有病,如此故弄玄虚。”
正想着如何搭话,又听钓叟开口道:“寡人在此已有十天,唉,莫说人影,连只猴子都未曾见着呀。今日得遇少侠,也是缘分。奈何地僻寡酒,无以款待,少侠莫怪。”
楚衡道:“哪里话。得遇仙长,已是晚辈三生有幸。只是,仙长谬称了。晚辈今年三十有七,不足与少相称。至于侠字,凡夫更不敢当。”
钓叟笑道:“寡人将近二百岁,视尔有若孺子,称汝为少,有何不可?寡人相人,非是看衣冠问身份,而是观气。朕观少侠身上有一股干云侠气,故称君以侠。”
楚衡听罢,如陷云雾,想着:“其自称年近二百,想来是仙人无疑,要么就是疯子。但那侠气又是什么?”
边想边伸手瞧了瞧手臂,又看了看身边,并无所谓的气。于是,开口问说:“晚辈愚钝,敢问仙长所言气者,乃是何物?”
钓叟道:“寡人也不清楚,大概就是孟夫子所言的浩然之气吧。”
楚衡道:“敢问仙长之气又是什么?”
钓叟迟疑片刻,随后说道:“孤家寡人、寂寥凉薄之气也。”
楚衡寻思:“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呀?”
正当不知如何搭话,身陷踌躇两难之际,却听钓叟再次开口:“世人不知,帝王多是天孤星的命,克子克孙克百姓。青壮时,身边净是阿谀谄媚之徒,呼风唤雨好大威风;年老后,却再无愿意遮风挡雨之人。因其心中门清,眼前这老头将不久人世,没必要为此人脏了自己羽翼。孤家寡人,孤家寡人,诚如是也。”
本来孤身闯七绝岭,楚衡就有三分戒心,却还遇着这样一位神神叨叨的老头,尽说些让自己摸不着头脑的话。几番交谈下来,楚衡虽是半分力未曾出,内里却已疲态尽显。只是不敢人前露怯,唯有暗暗运气调息。
当下心中思虑其言语:“听其言,当是帝王。自称近两百岁,莫不是唐末五代某位君主?之后因是看破红尘,入此山岭得道成仙?不过,唐末五代的君王哪有那么好命?还有人遮风挡雨?能不能活过明天,那都是一个问题。今天指不定哪个政令得罪兵痞,次日醒来,就将听到全营尽呼‘请自戕’。在五代,命好的君主都是英年早逝。至少后人每念及此,难免抒发‘向使当初身未死,一生伟业料难知’的感慨。”
楚衡思虑良久,毫无头绪,只把五年前听来的故事议论,稍加整理说出:“晚辈记得,先秦战国之时,邹忌说齐王以胜敌于朝廷之法。今闻仙长所言,想必是未以此为鉴。想来,多半是尽赖权术以制群臣,驭之若奴仆,乃至于群臣以事顺陛下为自污羽翼。孟夫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陛下既驭臣下如奴仆,无怪臣下自谋其身。所以在下斗胆妄言,陛下晚年孤苦,多由自取尔。”
钓叟听罢,猛一回头,目光凛冽,射向楚衡。楚衡只觉背脊发凉,汗毛倒竖,一股无名威压如海啸般袭来。好在楚衡定力仍在,略一定神,随即正色,不肯怯让,直与钓叟四目相对。
当时是也,两股无色无形无态无垠的气流,在天地之间激荡。吓起湖边林中鸟飞天,震得池底水里鱼打转,草莽游蛇惊锐气,荒山窜鼠避锋芒。
过了半晌,钓叟先自收敛气息,转过头去,继续盯着湖面鱼浮漂儿。随后,楚衡便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场骤然消散。
钓叟道:“你说得倒也没错。寡人前生便是如此,临了得着朋友一封信,方才醒悟。奈何十个月后,天数已尽,两眼一闭,乃至于此。前生执迷,修道不成,今生成仙,却仍不悟。子曰: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为何寡人在此空活百余年,却仍如坠云烟?难见分明。”
楚衡听罢,心中无穷困惑,却又不敢直问,生怕再次触怒钓叟,乃自斟酌措辞,问道:“仙长能记前生轮回之事耶?”
钓叟蹙眉道:“什么轮回?寡人慕道求长生,沙门妄语,何来浊耳?”
楚衡道:“那仙长方才所言前生,是何道理?”
钓叟笑道:“哦,你说这个啊。”
片刻停顿,接着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楚衡耸耸肩,已然习惯这老头故弄玄虚,遂不再继续追问,也注目盯着湖面鱼漂。
良久,钓叟再次开口,说道:“你跟我来,寡人带你看样东西。”
说着,站起身来,飘然往前而去,楚衡紧随其后。两人渐渐走近一块石碑,楚衡远远望去,只见石碑之上,书有三个大字,乃是:治安池。那书体既非隶、篆、楷,也非欧、柳、颜,倒像刊刻体,然而却与当下市面所见者不同。
楚衡问:“这是该湖的名字?”
钓叟颔首道:“你可识得此书笔法?”
楚衡走近仔细瞧了瞧那仨字,忽地想起自己好像在哪见过,笑道:“此非笔法,而是刀法。”
钓叟道:“何以见得?”
楚衡道:“横细竖粗撇如刀,点如瓜子捺如扫。雕版木纹多为纵向,竖向剜刻简单,横向剜刻困难。雕版匠人为省功夫,在剜刻横笔之时,便将横笔往细里刻,是以造就如此风格。此外,其横平竖直,边角锐利,也是深含刀工意味。”
钓叟听罢,满脸不可思议,问道:“难道外面已经出现这书体啦?”
楚衡道:“哪里有人会练这么丑的字?况且书写极其别扭。我临摹过,当时就觉得非常无聊。还是后来闲着没事,拿匕首试着剜刻,才清楚这字为何如此。不知何人将这等字刻在石碑上,怪不伦不类的。”
钓叟道:“我的意思是,你临摹的书帖是什么?”
楚衡道:“是一块石碑,跟这差不多。叫什么灵汇泉……”
钓叟忽然双手抓住楚衡肩膀,说道:“少侠,快带寡人去看看!”
楚衡冷不防钓叟如此,方才得意忘形,竟将藏身地暴露了。事先哪知钓叟竟如此在意一块石碑?一时踌躇不定,只好实说:“仙长,恕晚辈不能从命。至于原因,也不便告知仙长。”
钓叟冷静下来,松开楚衡肩膀,缓缓说道:“也罢。既然如此,寡人也不能强求。”
楚衡好奇其中原由,乃问:“仙长何故在意一块石碑?”
钓叟并不说话,将袖子迎风一挥,平地忽起一阵旋风。那阵风向渔矶而去,晃悠悠卷过来一本巨幅书册。钓叟伸手接过书去,旋风随即消散。楚衡看在眼里,心中顿生敬畏。
随着钓叟翻开册子,楚衡发现那原来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种特制夹册。该册子取相邻两页白纸,上下黏住,空留一边以成夹层,用于收藏叶片状物件。
钓叟自那夹册当中取出两页拓片,递与楚衡。楚衡寻思,如此别出心裁,原来是为收藏拓本用的。寻常人家,往往将拓片装订成册,是为方便临摹玩赏。钓叟将拓片单独藏于夹层之中,大概是因其拓片都是三字碑文,因此没有装订的必要吧。
楚衡看那拓片,只见其中一张写着“云梦泽”三字,另一张便是此处的“治安池”。书体风格如出一辙,跟自己先前看过的“灵汇泉”三字一般。但是,钓叟拓片技艺似乎并不精湛,拓片上留有瑕疵。除了文字之外,还有多处白色线条。若非碑面有凹陷,怎会如此?然而,那石碑自己刚刚也见过,哪里有啥凹陷?于是,楚衡便将自己的疑惑去问钓叟,问说白色瑕疵是什么。
钓叟道:“你将两张拓片拼在一起看看。”
楚衡照做,将之拼合。拓片面上猛然闪动,瑕疵附近显出隐藏线条,并与瑕疵形成图案。观其图案,像是许多奇形怪状的高塔轮廓。楚衡难以置信,乃问钓叟。
钓叟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所以才想找第三张来看看。”
楚衡道:“仙长果真在意这石碑。虽然不可冒昧带仙长同去,但是晚辈答应仙长,待晚辈归去之后,必将那灵汇泉石碑拓下,拿来交与仙长。”
钓叟道:“你懂如何拓碑?”
楚衡道:“未曾试过,但可以学。”
钓叟道:“那你也别去学那些凡夫俗子的拓法啦。那技法若非经验老到,拓片成色好不到哪里去。方才试过你内力,是个可塑之才。寡人就将我自创拓法传你,方便你早日将拓片送来。”
楚衡欣然应允。不知钓叟所创拓法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