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楚衡一行人自打离开佘山,一路夜行晓宿,来到杭州地界,进入钱塘江。
江上,刘预说道:“安叔,你和马让夫妇前往湘湖等候,我与楚衡到杭州城打探消息。”
说罢,二舟舳舻相接,马让将安叔迎过船去。楚衡还想嘱咐马让几句,安叔则打趣道:“你们尽管放心去吧,我是老江湖了,哪里还需要小年轻费心?”
话了相别,刘楚二人径投杭州城而去。泊舟靠岸,当下正值深夜,城门早关,羊马墙内稀稀疏疏见有几个行商。大抵是因贪路错过时辰,只得落在城门附近暂歇,以待明日进城。
刘楚二人混入其中,假装不经意行至城门口,随后便去看那墙上文榜。
果不其然,当下海捕文书已然飞遍江南,杭州城外明明白白张贴着六个人的影像图画,即赵、钱、孙、李四太保,刘预,安叔。然而,却没有楚衡。
原来,十三太保虽然早已名显苏州,官府也是素有耳闻,但十三众究竟具体有谁,却是不尽知晓,查来查去只有十二人。审问落网的太保得知,里面的确是有楚衡。然而,这个结果官府都不相信。原因无他,楚衡的底子太干净啦。其向来只作为刘预的影子存在,极少出现在大众面前。官府虽知其与刘预关系匪浅,但也只当是旧相识。如果说与刘预走得近便是十三太保,那么衙门便无一人无辜。
最终,这第十三人落在安叔身上。原因亦无他,安叔前科满满,且与刘预最亲。于是,便被当作十三太保背后的真正头目。随后画影图形,一并缉拿,自不必说。
至于火烧瑞春楼一事,虽然老鸨口口声声说是瑜娘勾结奸夫所为,好在并无证据,因此无事。
刘楚二人出得羊马墙,来到一处凉亭坐歇,刘预乃问:“为啥榜上没有你?”
楚衡道:“我向来行事谨慎,你是了解的。但凡其他太保有我一半谨慎,我们今日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刘预道:“我要是有十二个你,早把那群大水喉踩在脚下啦。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没有把你供出来。”
楚衡道:“兄弟们还是讲义气的。”
刘预道:“他们要是真讲义气,那五位太保也不至于落网。”
楚衡道:“那五人落网,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决策失误,没有把消息透露给他们吗?”
刘预道:“那不过是当时的最优解。怨不得我来。”
过了一会儿,又再说道:“如此看来,杭州也是不能呆的。”
楚衡道:“杭州背后不是有山吗?尤其是那西南纵向六百里的七绝岭,人烟罕至,号称‘绝七情,断六欲’。世人皆说,一入此山辄不思凡,一门心思只在求仙问道。我们若去那里藏身,便可不愁官府追缉。”
刘预道:“那可不一定是藏身喏,更可能是葬身。七绝岭还有另一种说法,叫‘绝七魄,断三魂’,进去之人无一例外都死了。你相信哪一种?”
楚衡道:“若是如此,那你觉得应该去哪?”
刘预道:“仙霞岭。”
楚衡道:“打算去福建?”
刘预道:“无需过关,只在衢州这边。安叔年轻时候,有一次过仙霞岭迷了路,误打误撞发现了一座废弃寺庙。那寺庙所在山岭由于地震坍塌,截断了上山大路。众僧因此受困山中,好不容易搭了条栈道逃出生天,从此再没有回去。那寺庙明面上只有一条小路栈道可通往来,实际上还有一条暗道通往另一侧山腰,而寺庙众僧却不知情。安叔那日误打误撞发现的,便是那个暗道入口。至于暗道出口,则在寺庙附近一口枯泉。本来封得严严实实,看上去跟原来的泉井侧壁无二。然而,自从遭了那次地震,井内封土松动,慢慢露出半边通道来。”
楚衡道:“想必是前唐末年,亦或者五代时期,彼时天下大乱,多有恶人侵山占庙,私蓄兵勇,为盗为娼。寺匪为防官军围剿,故而掘那暗道以作后路。后世太平,也就掩去了。”
刘预道:“那我不知道。不管怎样吧,前人种树,后人乘凉,那正是我们绝好的藏身之所。”
楚衡道:“隐秘的藏身地到处都有。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横跨三州,不远万里的。”
刘预道:“因为那宝地沟通江南东西两道,连接浙闽,往来客商无数,正是做买卖的好去处。”
楚衡道:“你莫不是说……难道我们真就得当山贼才能过活吗?”
刘预道:“那也是受人逼迫,情非得已。我们本是城内小老百姓,当得蛮好的,非要断我们财路干什么你告诉我?逼得我们只得落草为寇。”
楚衡苦笑道:“我们在城里也不是什么小老百姓。”
刘预道:“不用你提醒我。——唉,我们也不是为了抢而抢,我们是要劫富济贫,我们是在替天行道。你看那些奸商,个个脑满肠肥,你就不气吗?我们将他们财物夺了来,自己留一点,剩下的分给穷人,岂不美哉?”
楚衡道:“在吴淞时,我也常施舍。但乞丐得了钱,过阵子还继续当乞丐,有啥用啊?再说了,商人也不都是豪强巨贾。许多商贩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勉强攒了点钱,结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大有人在。我们就忍心抢他们?”
刘预道:“我们只干豪强巨贾,那些小商小贩,就不去过问啦。”
楚衡道:“当初搞打行,你也是这么说的。说什么‘坐观大水喉们互斗,我们左右逢源,挣他个盆满钵满’,结果呢?到最后,还不是帮着欺负真正的小老百姓?”
刘预道:“今时不同往日。之前我们住在城里,跟他们一张桌子吃饭。现在好了,既然不让我们吃饭,那我们就拉桌上,完了掀桌还要糊他们一脸。——你说你先前劫富济贫没用,那是你济得少。一次三两五两,慢的几个月就没了,快的几天就吃喝光了。现在我们搞大事业,就将会有大手笔。”
楚衡心里清楚,说什么替天行道,那不过是为自己作恶找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说什么劫富济贫,那不过是让作恶的自己内心好受一点罢了。豪强巨贾的财物就哪那么好抢?大笔财物运转不都托付镖局?到最后还不是折腾那些押镖的?那些人就该死?
刘预见楚衡脸有愁苦,说道:“你不要那么悲观嘛,以你的勇武配合我的智谋,咱要啥东西搞不来?而且,实际上我们也不需要抢那么多。要搞就搞大家伙,一票足以过好几年那种。另外我听安叔说,那寺庙周围有一些耕地庙产,只是荒芜了。我们过去平整平整,让安叔和马让妻子去打理。我们三个大男人就看家护院,筹划铲除诈害百姓的蠢虫,夺其不义之财。大家就在那山上当个绿林好汉、侠盗义士。”
楚衡笑道:“我们五人当中有谁会种地吗?一个歌姬,三个流氓,一个老流氓。”
刘预道:“你为啥总是那么扫兴呢?不会可以学嘛。谁天生就会种地?”
楚衡道:“行吧,行吧,就听你的。再不答应,也不知道你要缠我到什么时候。”
刘预道:“什么叫缠你?这是跟你讲道理。另外,仙霞岭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好处。倘若官兵找来,我们随时可以南下入闽。到那时,除了山还是山,谁也无法在那里抓到我们。”
楚衡道:“此去衢州,路途约有千里之遥。只要我们在那边行事谨慎一点,也不用怕啥官兵。”
刘预道:“倒也不能那么乐观。你听说过天涯巡捕吗?”
楚衡道:“天涯巡捕?元飞?”
刘预道:“没错。听说但凡他盯上的亡命徒,纵使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会将人缉拿归案。江湖赫赫有名,不可不防啊。不过,也听说他只在意大案要案,小案他是看不上的。”
楚衡道:“杀害朝廷钦差,可不就是大案?”
刘预苦笑道:“你不用总提醒我。——罢了,我们快走吧,免得他们等太久。”
当下二人离开凉亭,寻道回舟,赶至湘湖与安叔等会合。告知三人杭州不可久留,表明欲往衢州之意。三人依允,稍作休憩,随后出发。
一路经由钱塘江、富春江、兰江、衢江、乌溪江,来到仙霞岭脚下,寻得一处僻静之地。那是乌溪江一条支流,河水自高山倾泻而下,穿过一片杉林。林木郁郁,遮天蔽日,十分清幽。众人不敢深入,只在外围寻个遮掩处泊船。
这一路披星戴月,夜行晓宿,殊是不易。大家都同意先在山脚下歇够了再上山。
倏忽两日之后,不到中午时分。瑜娘兴冲冲跑来,说其发现了一片枣林,要带大伙过去摘些来充当口粮。当此之时,余众尽皆懒洋洋的,或在船上睡觉,或在岸边打盹,看上去意兴索然。
马让见说,当即便在船板之上坐了起来,说道:“你咋乱跑?出去那么远,小心别被当贼扭送官府去呀。”
瑜娘道:“不远,就在河岸进去一点。我看了,不像有人看管的样子,是野生的。”
见说如此,众人随即起身,跟随瑜娘行至枣林。但见每棵枣树之上,稀疏错落挂着为数不多的几簇似枣非枣、似青非青的青枣,看着的确像是野生的。
马让当即过去折下几枝带果枝条,分与众人。
大家尝了一口,随即吐了出来,说道:“太酸啦!再说这哪里是枣?看着也不像啊。”
瑜娘道:“野山枣吧,我觉得还好呀。你们要是不喜欢,就都给我吧。”
说着,便去众人手中接过枣枝。
吃完还想去摘,马让见状,连忙说道:“小心点刺。树枝上有刺。”
瑜娘听在心里,片刻后说道:“你不会来帮我摘吗?”
马让撑地欲起,却又说道:“我又不吃,你爱吃自己摘。”
瑜娘自去摘枣,其余人则在林外守候。
当此之时,刘预回想起近来的奔波劳累,顿觉惆怅。又想到当下五人之中,也就安叔与自己同遭官府通缉,又生惶恐。看着枣林,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刘预唤来楚衡马让二人,凑到他们跟前,郑重其事道:“回想我等一路走来,也算是共患难了。我们三人之中,楚衡,我知道你和马让情同手足;而我,也视你为我自家兄弟。我们三人何不就在此间,祭告天地,结为弟兄?古有刘关张桃园结义,今有你我仨枣林结拜,以仿先贤故事,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楚衡沉吟半响,说道:“我们三人早已超脱一般江湖义气,何须在意是否结拜?”
刘预听罢,脸见不悦,说道:“难道你不认我这个大哥吗?马让,你怎么说?”
马让道:“这是抬举我,我高兴尚且不及。只是,我听楚哥的。”
刘预道:“你个没主见的家伙。——楚衡,你有何顾虑?”
楚衡略作踌躇,见刘预如此挚诚,却也不好拂了好意,遂言道:“倒也没啥顾虑。”
刘预道:“那不就行啦?赶早不如赶巧,我们也不要纠结仪式,待会拿弟妹摘的枣子权当祭品,而后折木为香,就在枣林前立誓结义。”
说罢,寻来几块石头,几根树枝,横竖摆好,以作香案。须臾瑜娘归来,向其说明缘由,并请要枣子。瑜娘甚喜,乃将裹好的一大包枣子摊开,铺在“香案”上。
三人于是折木为香,望天而拜曰:“今刘预、楚衡、马让,结为异姓兄弟。自今日起,我兄弟三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楚衡马让二人跟随刘预逐一说了誓言,但是肚里各自却都有另一番寻思。
马让想:“我亏死啦!同年同月同日死?达哥大我整整二十岁呢!——唉,只能这样了。皇天后土呀,请让刘预长命百岁吧,我自己活个八十足矣。”
楚衡想:“我去!怎可用这套誓辞!奈何现在出言阻止也太不妥当。本来就不打算搞啥玩意结拜,正史并无刘关张结义之事,那也丝毫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情义呀。况且,像这般不告父母、不通家室的结拜,与私奔野合有何区别?江湖所谓结义,若非儿戏,定属不良。所谓同年同月同日死,其实暗含同日伏诛之意。江湖狂徒,欲图不轨,事先立誓相从以死,互为羁绊,勾结成凶。自此之后,逞贪嗔之欲,耽极奢之乐。视人命如草芥,目王法如粪土。暴虐百姓,残害生灵。口必称义,心却唯利。我等虽非纯良忠实之人,却怎可效法恶棍凶徒?罢了,反正我也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凡真有冥冥之报,大可尽朝我来,与刘预、马让二人无关。”
誓毕,拜刘预为兄,楚衡次之,马让为弟。自此变更称呼,自不必说。
三人拜完把子,蹙着眉头各自吃下一个青枣,以枣代酒。瑜娘见其三人如此模样,乃斥其仨不识货,自卷了裹,把枣收去。
安叔见三人耍子终了,便对大伙说道:“我们今天就上山吧,寺内睡觉总比在舟船舒服。”
楚衡问道:“马可以跟上去吗?”
安叔道:“应该没问题。那通道挺宽敞的,那口井也不高,马儿应该可以直接跳上去。不然养在山腰也行,入口在一个湖泊,水草丰茂。”
于是,楚衡便牵马过来,将众包裹驮放于马背之上,与众人一齐上山。
一路上看不尽的绿水青山、鸟语花香,众人一边赏玩一边走,不消半个时辰,便就抵达入口。
众人看时,只见面前一个银镜小湖泊,静静躺在绿毯之上,仿佛正待天上仙女捡起。湖泊对岸是一条银川倒挂的瀑布,瀑布水倾盆直下,下聚成湖湖水盈,湖水盈溢溢成流,流水盘旋九曲弯,九曲弯延抱回川,回川奔涌激青石,青石溅水江湄湿。
楚衡道:“早知道这么近,我们就该早点上来。”
安叔道:“太久没来了,记不得距离。”
刘预问:“安叔,暗道入口呢?”
安叔道:“既然叫暗道,自然不会让你那么容易瞧见,你猜猜看。”
刘预沉思良久,楚衡率先开口,说道:“该不会是水帘洞吧?”
安叔拍手道:“嘿,你还别说,真是如此。”
众人均觉不可思议。安叔领着大伙儿来到瀑布底下,纵身跃入其后。其余人也紧随而至,楚衡牵着马在最末尾。
那入口并不算大,堪堪可通马,待到穿过洞口,却才豁然开朗。通道四壁皆由岩石垒成,直通山顶。借着火炬光焰,可见岩壁之上,每隔十步便有一个竖槽,想必是放置火炬用的。
不多时,行至枯井底部。安叔踩着洞口泥土,说道:“井侧封土早已溃散,当初我稍微用力一推,辄便全塌了。泥土如今都还散落在这里。”
说完,便爬上井去。其他人紧跟着,红鬃马也轻松跳了上去。
楚衡出得井来,转身一眼便是井后一块石碑,见其上刻“灵汇泉”三个大字。石碑旁边还有一块碑文,经年累月,碑文许多刻字已然模糊不可见得,不知所记何事。
不多耽搁,随后牵过马来,将马背包裹卸下,交与众人。又将马鞍、辔头都卸了,再将马牵至外头草地之上放养。当下张目舒怀,看那周遭风景:
极目远眺,眼前练江玉带落旷野,横载扁舟三五叶。近索身郊,当头琼门爬青苔,根根白柱书藓彩。山前院后,院后菜园生杂草,山前果林烂地桃。寺里清幽,昔日禅音不得闻,唯有萧瑟入帘深。琼楼玉宇满蛛虫,意若误入盘丝洞。经阁木阶尽腐朽,三步吱呀五步抖。大雄宝殿燕屎凉,天王殿檐乌衣忙。冷清寂寥大方丈,孤魂难坐静禅堂。
古刹广大,屋檐无数,众人各自挑选钟意房屋,之后着手清扫。待诸事妥当,却已是天黑。众人乃聚于天王殿前,燃起篝火,席地摆酒,胡吃一通,随后陆续回房。
楚衡也选了一间僧寮。当晚,梦里点起油灯,拿出一本《三分天下平话》将看。忽然书里飞出一轴画卷,并于梁下缓缓展开。微光烛火,照耀分明,却是五戎谱。
苏州篇,至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