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瑞春花魁「五戎谱」

话说刘预得了消息,知晓官府将于今夜子时逮捕郑、王、冯、陈、褚五大太保,当即假以辞令,携了安叔,去往后堂寻楚衡商议。

楚衡闻知经过,沉思良久,说道:“目前看来,必然是因五位太保其手底下人行事疏于慎重,留下什么线索给到官府。只是这些线索还不足以洞悉案件全貌,否则,最先该抓的也是达哥你。而且他们也知道,今日你宴请众头目,故将行动定在子时,为的便是不与你犯冲。然而,官府既已查到如此地步,那么查到你身上也不过是迟早而已。为今之计,只有告知众太保实情,让他们自行逃匿。我们也该动身,今夜便准备妥当,明日天光,便即潜逃出城。”

刘预听罢,缓缓坐到椅子上,良久不语。

楚衡见状,只得继续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

刘预摇头道:“楚衡,你不懂。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在县衙布局了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人。倘若真的有事,他们怎能不提前通知我?安叔,你说是不是?”

安叔笑道:“我从前只跟商人打交道,衙门的事,我也不懂。”

刘预站起身来,盯着头顶梁木良久,方才缓缓道:“无论发生什么,只需我一纸话语,管教我等化险为夷,遇难呈祥。”

虽如是说,刘预内心也是没底,否则也不会拉着楚衡和安叔一起商议。只是比起叫两人出谋划策,当下他更需勉励话语以涨心气。

楚衡直接点破:“今日寿宴,你在衙门所养的‘精兵’,可都是只来了礼物。平民之命,苦主也就一家一姓;钦差之命,苦主却是整个朝廷。此二者分量轻重,那群人精掂量得可清着呢。”

刘预听完,只是默然。

楚衡又道:“如今这种情况,假如你进去了,你觉得你能在牢里活多久?”

刘预把头埋低,依旧不语。

楚衡叹道:“若想验证,倒也不难。要是衙门诸吏尚有相觑之心,那么你亲修一纸书缄,外加些许金银,他们必定收下。要是他们不收,便可知衙门内部已然将你视若累卵,不可接触。”

对此,安叔也表示在理,说道:“如若他们拒收,我们再做打算不迟。”

刘预踌躇片刻,说道:“也只有如此啦。”

于是取出笔墨,写了四封信,里头无非一些场面话,并不提及具体事桩。同时,备下四份五百两银子,分别差人送往兵、刑两房之长,壮、快两班班头。叮嘱从后门离开,并告知谨慎看着点人。自己当下则先往堂前应酬,以待小厮归来,彼时安叔再到院里通知。

话休絮烦,不多时四人归来,安叔乃去前院唤来刘预。刘预逐一询问来人,都说只收信,银子退回。楚衡见此情形,起身道:“达哥,早做打算吧。”

安叔也出声附和。刘预道:“你俩且休聒噪,我自有主张。”

说罢,也不理会楚衡安叔两人,自顾自来回踱步,肚子里盘算着:“如若官府确实查到小头目身上,自己又怎能独善其身?自己必然也是在案才对。为何眼线只说是要逮捕五太保?此时逮捕且只抓五个,官府不怕打草惊蛇?只可能有两种情况。第一,官府并未有足够多的证据以断定此案与十三太保有关,放出的是假消息,意在引蛇出洞。第二,官府确实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只是掌握的证据还不足够多。但那群喽啰如若遭到刑讯,又怎能不把我供出来?莫非捕头念在过往交情,有意遮掩,因此当下只抓五个?”

刘预生怕将情报告知众人之后,五位太保是安全了,但自己可能就危险了。思来想去,当下最为稳妥的办法还是按兵不动,坐等衙门出招。在案的五太保,权当投石问路啦。

思虑妥当,遂对二人说道:“我们应当按兵不动,且休向其他人泄露此消息。”

楚衡不解,看着刘预,问道:“为何?”

刘预道:“这必然是官府引蛇出洞之计。我们当下若是自乱阵脚,立时遭殃。”

楚衡道:“我们当下已处瓮中,哪里还需要引?况且,他们既然想引我们出洞,表示他们已知我们是蛇。”

刘预并不争辩,只是摇头道:“我们不可在此逗留太久,我且出去应酬。安叔你也出来,莫使众人起疑。”

楚衡无奈何,只得自个儿在后堂呆坐。待席散宴终,刘预安叔二人重返后堂来见楚衡。

刘预对楚衡道:“你也回去吧,回去收拾东西。也许明日,我们将不得不离开吴淞,离开我这一手创立的打行。”

楚衡还待要问,刘预只是摆手不说,楚衡也只好作罢。离开前,忽地想起一事,便对刘预说道:“我要向你借五百两银子。”

刘预道:“你要钱做什么?”

楚衡道:“我那兄弟跟着我这么些年,没得啥好处。此番祸事,不知何日是个头。我想为其谋一个后路,也是一时情义。”

刘预遂取方才四袋银子其一,递与楚衡。

楚衡得了银两,离开刘宅,想着先回家去,再去东巷找马让回来。不想马让却在家中,进门不多时,便见其自房里出来,遂问道:“你这会儿不应该在东巷吗?”

马让略带愁苦道:“别提啦,当日在城南,不慎被瑞春楼董妈妈撞见,人也被揪走了。这两天过去找她,都不见回应。过去瑞春楼又被轰了出来。”

楚衡听罢,遂去堂上点起油灯,招呼马让近前,将那袋银子置于桌上,说道:“这里有五百两,你可拿去为其赎身。”

马让先是一惊,过去解开银袋绦绳,见袋里明明白白躺着十枚银锭,激动不已,说道:“这?这?为什么?”

楚衡面无表情,语气严肃,说道:“我跟你说,打今晚过后,咱们就不能留在吴淞了。你自己去为你那小娘子赎身,随后直接离开苏州。至于去往何处,全在你们自己。”

马让犹自茫然,楚衡补充道:“巡抚一事败露了。那边一干人等,明日也要设法离开。我一直不让你与打行太保过多接触,便是在此。当下应该没有外人知道你与十三太保的关系吧?你自己没瞎胡吹吧?——没有就好。反正吴淞是不能呆了,苏州也大可不呆,往南往北全在你们自己。不要再去做什么打手,我这边存了二百来两,你都拿去。寻个好地方安身,男耕女织,再莫到城里来。往后你要负起丈夫与父亲的责任,莫要再像从前那般吊儿郎当的,知道吗?”

楚衡一面说一面去到房里取出存银。马让听完楚衡这番肺腑之言,顿时泪流不止,站起身来,便要给楚衡跪下。楚衡见状,连忙纵身一掌,推倒马让,呵斥道:“你哪学来的下跪?——你没见说过‘生人不蒙香火,活神不受跪拜’?”

所谓“生人不蒙香火,活神不受跪拜”,出自顺朝台阁颁布的“告天下黎民诏”,时乃顺初大礼议事后。原来,古之坐,类今之跪。古人席地而坐,因之而有跪礼。百姓往来皆如是,无高低之嫌,因此皆不以为意。然而,自李唐以来,先有胡床,后有高脚凳,百姓逐渐废席地坐而变垂足坐。民俗骤变,礼仪滞后,遂生非礼。再经残唐五代之丧乱,世风日下,乃有活人自矜其身份,为便其便而威其威,竟如神像泥塑脑袋一般安坐受礼。此事之于鸿儒,自是不堪忍受,直呼“非礼恶俗充塞天地”,“一夫独受礼,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始违礼者,其后效者能不加厉乎?跪奏闻事,其至无日矣。”盖因古之礼,其义尚往来。而今单施独受,大违礼法。是以有顺初之大礼议,论及“废椅之俗”还是“废跪之礼”。礼议期间,众人皆认可“礼从宜,使从俗”,礼仪应当因时而易。遂废跪礼,独存揖礼。当朝为绝后效,诏书定国家祭祀之法,亦以揖代跪。然而,诏书易颁,积习难改。虽有从善之地,连那祖先祭祀也改为揖礼。却依旧存在许多地方,尤其江湖路远,人心险恶,每常使人以跪而彰其尊威。可谓:春风一抹神州绿,犹有玉门隔翠山。

楚衡当下见马让欲跪,一时激愤而起,过后自觉过激,乃扶起马让,说道:“活人受了跪拜或者香火,是要折寿的。我刚帮了你,你却要咒我,是何道理?”

马让连忙摇头,并称自己毫不知情。

楚衡也不多言,转而道:“再者说,我这也不是帮你。想来也有多次尾数,安叔是送到我这边来的,后面我都忘了转交给你。利滚利,积水成渊。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更是无需言谢。”

马让自然晓得这是胡诌,意欲再说,却被楚衡阻止。楚衡推着马让,叫其赶紧去瑞春楼,自己要独自清静片刻。马让只得听从,自去瑞春楼不题。

却说楚衡遣走马让,独自坐于厅堂之上,掐着点数,想着:“如若眼线所言不虚,衙门当真会在子时行动。当下亥时未尽,尚有半个时辰,届时究竟如何,便可知矣。”

看着家里各样熟悉物件,心中顿生不舍:“无论结果如何,这家终归是没法继续呆啦。”

当下苦闷至极,于是走出门来,沿巷南行至一座石桥边,见水中弦月,更生愁苦,再度北还。黑灯瞎火间,不慎踩到什么东西,只听有人操着奇怪口音喊叫:“你啊狗东西哇,大爷碗踩坏啦。我碗你呀赔,爷我吃饭的家伙那是。”

楚衡朝着声音看去,原来是一名乞丐,当时躺在墙边睡觉。楚衡不愿与之争吵,遂从身上掏出一块碎银,约莫五两;将要给过去,又觉得太多,乃换成块小的,不到一两。完事递与乞丐。

乞丐初见银子,转怒为笑,连连鞠躬,不住称谢。之后见楚衡换成一块小的,内心不悦,停下鞠躬,只是口中淡淡称谢。然而,即便只有一两,那也是寻常百姓十日的工钱。他乞讨月余能得一两,那便是大吉利了。但楚衡事先叫其误以为要得五两,当下仅得一两,便如同损失四两一般。若在自尊者看来,更是侮辱。正是,施恩不当犹如仇,不如无恩。

楚衡道:“此非施舍与你,而是买你这位置。你快滚,去别的地方睡,这是我要睡的地。”

乞丐听罢,顿觉莫名其妙,想来世上怪胎多,也就不再说啥,揣着银子离开了。

楚衡躺到乞丐原来的位置,看着那被自己踩成两半的碗,心想:“你懂个屁的乞丐,用个好碗能讨到东西吗?”

说来也是好笑,楚衡居家时总觉烦闷,但到街上一躺,却有说不出的快意,浑不觉沉沉睡去。

时光荏苒,刻漏正报子时。何捕头依计派出人手前往逮捕五太保,其余太保听闻消息,一时不明就里,生怕自己也在逮捕之列,纷纷出逃,不约而同来到刘宅。

刘预早在厅堂坐候,听闻门外喧闹,随即开门将众太保延入屋内。众人一进屋便七嘴八舌吵嚷起来。有问情况的,有计较退路的,有喊打喊杀的,不一而足。

刘预心里清楚:“害死巡抚一事,自己当为首恶。先前众人所以不出首报官者,全赖相信二字。如今事情败露,人心涣散。当务之急便是稳住军心,将众人捆到一条蚂蚱上。”

众人见刘预一直不说话,逐渐停下争吵,全都看向刘预,只等其拿主意。

刘预见众人不再吵嚷,也就镇定神色,缓缓对众人道:“都吵完啦?”

众人面面相觑,不再言语。刘预继续说:“如今看来,事已败露,我等俱成网中鱼、笼中鸟、俎上肉。若想逃出生天,需要我等众人一心。”

众太保皆道:“我等唯刘太保马首是瞻。”

刘预道:“好!你们听我的。如今城门紧闭,强闯不得。城内各处皆不妥当,唯有东南城角无垢渠有涵洞可供藏身。我等权且到那里躲上一躲,再做计较。”

众人得令,或从后门,或从前门,各自择路离去。刘预嘱咐完妻妾儿女,又见楚衡没来,遂叫安叔赶往城东告知,带其同去无垢渠,自己则先随众人而去。

却说楚衡在巷头酣睡,蒙眬间天旋地转。睁眼看时,发现安叔正在疯狂摇晃自己脑袋。

未及问话,安叔已将楚衡拽起,拉着往南便走,边走边说:“你好心情!竟在大街上睡觉。”

楚衡定了定神,问道:“怎么啦?衙门那边果然行动了?”

安叔道:“是啊,快走吧。有五位太保已经被抓了。”

楚衡道:“眼线所说不正是五人?达哥若听我言,早做准备,也不至于此。”

安叔笑道:“他定是不会依你。记住,见了众人,莫要提眼线的事。”

楚衡道:“那倒是。倘若他们得知我们三个提前获悉官府行动,却未告知众人,致使五太保落网,那后果不堪设想。”

安叔道:“到时看我和你达哥主意,你见机行事。”

楚衡颔首答应。二人一路赶至无垢渠。那渠乃是吴淞县城一条泄水排污的沟渠,本地市民为图吉利,乃称之曰无垢。无垢渠只是一条地面明渠,其地下还有许多暗渠。暗渠与明渠通过涵洞相连,极广极深,水网相接,常有不法分子藏匿其中,躲避追捕。

二人来到一处涵洞前,却见洞口沟渠岸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还未细看,那男的已然站起身迎将过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马让。楚衡疑惑不解,乃问:“你怎么也在这儿?”

马让道:“我们从瑞春楼离开后,便遇到安叔。他跟我说了你们那边的情况,让我来这边等。”

楚衡怒道:“他叫你来你就来啊?赎得契据文书,自行找个地方歇去,明日再想办法出城不就行了?你又不干这块事。”

马让道:“我们未能赎回契据。”

楚衡询问原因。马让遂将瑜娘瑞春楼赎身经过略述一遍。

当时,马让赶到瑞春楼,却被告知瑜娘不在楼上。瑜娘某姐妹道:“她呀,正跟妈妈怄气呢。刚把一个客人挠伤,现将自己关在胭脂巷大宅内,说什么也不愿出来。”

未等马让再问,便见老鸨远远跑将过来,劈头盖脸就给马让一顿臭骂。说什么都是马让带坏了瑜娘,当初就不该做他的生意云云。

马让顶着老鸨骂声,灰头土脸离开瑞春楼。随后赶去胭脂巷,唤出瑜娘。瑜娘得知赎身有望,对着楚衡住所方向千恩万谢,一刻不停拉着马让便回瑞春楼。

不曾想,那老鸨翻脸不认人,说什么:“五百两哪里够?瑜娘一年能给瑞春楼增添千八百金,要把她从十八岁到三十五岁所能挣的钱都算上,少说也得一万五千两。”

瑜娘道:“妈妈,哪能如此不讲理!明文实契写的就是五百两,怎可漫天要价?”

老鸨道:“你自己说,你这一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本事可是我教的?我这边培养了你,我付出了那么多,你拍拍屁股就走了,那你觉得合适吗?你今年十八,正当其时,这时候你要拿契走了,我们过去十几年培养你的精力不都白费了?再说,你要是拿了契转投别的青楼,那我亏的何止一万两!”

瑜娘道:“你前几年教我的,这几年我没帮你挣回来?”

老鸨道:“一码归一码。你再不回来坐台,月例都不给你发。”

瑜娘道:“妈妈如此泼蛮,我要那几文破钱有啥用!”

说完,哭着跑下楼去,马让只得跟上。二人离开瑞春楼,随后便遇到赶去找楚衡的安叔。听完安叔讲述衙门抓人的情况,瑜娘道:“楚大哥对我们有恩,说什么我也得当面向他致谢。”

于是,安叔便引他们到无垢渠涵洞等候。

说回当下,马让向楚衡讲完大致经过,便引瑜娘来见。

瑜娘敛衽施礼,深深道谢,说道:“感谢楚大哥成全侬家和马郎,我二人无以为报,小女子惟有余生早晚为兄长祈福,永盼兄长一生顺遂平安。”

楚衡连忙躬身作揖还礼,扶起道:“万不敢当,最后不也没成吗?倒是你们,后续作何打算?”

马让道:“我们两人刚刚商量妥了,决定跟随楚哥你们出城。不去管他什么纸什么契的,只愿做对亡命鸳鸯。”

楚衡听罢,也不知作何主意,只说:“你们先去寻个地方躲着,我先去里头找达哥谈谈,问下情况,稍后我们再说。”

马让应承道是,并将原来那两袋钱交还楚衡。楚衡接过刘预那袋,示意安叔带路。

安叔欠身钻入涵洞,楚衡紧随其后。二人蜷曲腰身,徐徐前行,借着火把一点微弱亮光,可以看到通道两壁之间的斑驳,其似乎正不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之后行经几个岔口,拐过几道弯,前方忽地又一个拐角处。在那里,橘黄色火光投射出数个晃晃悠悠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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