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菲杨
她又一次走进了这样的雨夜。
上一次听到这样的雨声是什么时候呢?
还是三年前,她家那片美丽的果园未曾化为焦土的时候;还是她不似曾听着遍布全城的防空警报,蜷缩在挤满了惊慌、惶恐无助的妇女孩子的地下防空洞里的时候;还是在邻家活泼明媚的小妹妹欧蕾娜未变成炮火之下的血肉残肢的时候……
那时的她靠着温暖的壁炉,窗外是伴着风雪呼号声的倾盆大雨,屋内却是热气腾腾的苹果派,香气诱人的烤鸡大餐和父母轻快的笑声。
那时多好啊……斯塔什卡的满是雨夜,还不是这废墟中的雨夜,战壕里的雨夜。

她背上机枪走出去了。
十六岁的新兵斯塔什卡看到了废墟中依然默默伫立的绿邮筒。
她静静站着,不禁想起了自己看过的录像带中那片在满目疮痍,遍地硝烟里还固执飘荡在布达佩斯上空的被挖去了中间部分的旗帜。
她记得父母说过,那是发生在十月的故事。
十月……十月……这对曾经的她来说,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词汇,那时她不知道什么是裴多菲俱乐部,什么是自由之声,脑海中只隐约留下了一位十六岁的少女高呼自由的影像……
如今,她也摘下了少女的花环,穿上了深绿底色的军装,远离了总是带着和悦微笑的父母和金黄园圃中鲜橙的芬芳,走上了似乎只在童年时代的电影中看到过的战场。
她看着那一沓厚厚的信纸以及信封角落的日期:她也迎来了她的十月。
斯塔什卡将信投入了绿邮筒中,她想告诉父母她还活着,让他们安定下来之后不要为她担忧;她想告诉父母自己在军营中认识了年龄比她还要小的波泽娜,她明亮的双眸和在炮火声中安慰她时温柔纯粹的笑让她想到了昔日欧蕾娜清悦迷人的歌声;她还想说,她在冬妮雅女士的帮助下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枪械……
她笑了,她相信长夜将尽,她相信她,还有她爱的,在乎的亲人,挚友,同胞,终将迎来雨后的第一抹艳阳。

战壕里的夜依旧那样冰冷。
斯塔什卡毫无睡意,更何况附近传来的枪声、爆炸声让她根本无法安然入眠。
她听到了不远处的萨沙压抑不住的沉重喘息。
弹片划伤了他的脸,那双蓝眼睛里溅入了鲜血……
她想过去,想给强忍伤痛的战友一些救助和慰藉。
就在她凭着灌木丛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移动之际,看到的景象让她几乎停滞了呼吸:
远处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萨沙的后背,探照灯让这一切被她捕捉到了!
来不及尖叫恐惧,也来不及多思考什么,那双纤弱的手举起了枪,咚,咚……她的心飞快地跳动着。
不,不能抖,不能再……
欧蕾娜满是血污的身体仍在眼前,这时候她必须……
“必须勇敢,必须冷静。”
冬妮雅女士的教诲让她心神微定。
几秒中后,这位在一个月前还无法驯服那一堆枪械零件的少女扣动了扳机……
下一刻,对面的士兵倒下了,她做到了!
这一次,她不会又在绝望得看着血泊中的萨沙……
斯塔什卡知道,自己成了童年时的电影、童话中看到过的战士了。
夜在天要亮了,朝霞染红了整个天空,她的身影,似是与录像带中的布达佩斯少女重叠了……
又过了多少天了呢?斯塔什卡已经习惯不再关注日期。
一旦她把自己交付给了战场,生命就不会再用日历上的一个个数字来衡量了,就像一株火海中的向日葵……

在这漫长的战斗中,她又想起童年了,想起童年时在书架上发现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衣衫褴褛,几块破布连成的外衣上渗出鲜血;她的脸瘦削得过分,但那双眼睛却亮若星辰。
她就这样戴着在古拉格收集起来的花朵编成的花环微笑着,仿佛自己不是即将面对行刑者的女囚,而是走向祭坛的神子。
“斯塔什卡,那是你的祖母,一位温柔而坚韧的女士,她在饥饿、屠杀和谎言组成的囚牢中高唱自由,死在了古拉格的刑场上。你不应该忘了她,我们都不该忘了她。我来教你用乌克兰语拼“自由”,我的小斯塔什卡。”
她记得母亲说这句话时温暖的笑,她记得祖母头上永不凋落的花。于是在枪声再次响起在这片土地之初,她走向了鲜血横流的战场。
她不知道在迎来和平与胜利的日子到来之前有多少人在战火中仰望天边的明月,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奔赴战场,将自己的灵魂化为黎明的朝阳。
斯塔什卡带上枪,走上了祖母的路,走上了布达佩斯少女的路,走上了布拉格广场挥旗者的路,走上了波兹南于军警枪口下呐喊着的路。
她随军队去了,去面对数不尽的子弹,一如照片上的乌克兰女囚面对可怖的死亡。
不知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她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随后就来不及躲闪得倒在了硝烟弥漫的郊野上;不过还好,她来得及推开波泽娜……
鲜血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用最后的力气望向蓝天,隐约间,一个声音传来,“我教你用乌克兰语拼‘自由’,我的小斯塔什卡。”
是祖母,斯塔什卡笑了……
几天后,一位俄罗斯士兵经过这片被烧焦的旷野时捡到了一块身份铭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姓名与生日:
斯薇特兰娜·皮列茨卡娅
2006.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