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憎恶泥土深处那股腐烂的气味。每当祖父把黝黑的腐殖土撒向花畦,我总是掩鼻而逃——那气息黏稠如叹息,混杂着虫蚁的尸身与败叶的残骸,是死亡最赤裸的告白。祖父却说:“这是地气,养根的。”我那时不懂,只觉这“地气”令人窒息。
被迫照料园子的第一个秋天,我戴上口罩,用铲子挑剔地翻动落叶堆。指尖偶尔触到冰凉软烂的未知物,胃里便一阵翻搅。腐烂是场缓慢的凌迟,剥夺了叶片曾有的脉络与荣光,只剩下不堪的、湿漉漉的黑暗。
转变始于一个无事的午后。我蹲在堆肥箱边,百无聊赖地戳弄。忽然,在那片深褐的混沌里,瞥见一点颤巍巍的白——是菌丝,细密如蛛网,闪着柔和的珠光。我凑近些,腐叶的气味再次涌来。但这一次,仿佛拨开了混沌,我竟从中分辨出层次:不再是单一的“臭”,而是湿润的甜味、陈旧的木香、一丝雨后的腥,甚至还有苔藓的清新……它们交织着,成了一种复杂而丰饶的呼吸。
我鬼使神差地摘掉了口罩。
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灌满胸腔,不再令人抗拒。我忽然明白了祖父说的“养根”——这气味里,有去年桃子的残梦,有蝉蜕空壳的叹息,有月光浸透的木质,一切并未死去,它们只是在换一种方式聚集、酝酿、等待。
从那以后,我成了腐叶的朝圣者。我会在深秋收集各色的落叶,看它们在箱中由绚烂归于黯淡,再由黯淡生出温润的乌金。我的手深深插入腐熟的土层,感受那蓬松的暖意。那气味萦绕在指缝,也萦绕在我文章的句读之间。我写的文字,仿佛也得了这“地气”,开始有了根。
今晨,我又翻开腐叶。那气息扑面而来,浑厚、慷慨,像大地沉睡的鼾声。我终于懂得,我所热爱的,正是这种不回避溃败、并敢于在溃败中重生的生命力量。腐叶之下,是春天永恒的脉搏。而那股曾令我作呕的气味,原来一直是生与死之间,最深情的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