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把最后一匹蓝印花布从染缸里捞出来时,指尖被靛蓝染得发蓝。染坊开在运河边,木架上挂满了晾晒的布匹,风一吹,像一片流动的蓝云。她守着这祖传的“如烟染坊”,从少女到如今,指尖的蓝渍就没褪干净过。
常客里有个叫沈砚舟的男人。他总在每月十五来,挑几匹素雅的棉布,说是给书局印书做封面。他穿件月白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总在她搅动染缸时,默默递过根新搅棒——旧的那根,被她磨得光滑发亮。
柳如烟发现,他选的布总带着淡淡的青黛色,说是“配古籍的墨香正好”。有次她新试了种灰蓝花色,他盯着看了半晌,说:“像雨后的运河水,该叫‘烟水色’。”
入夏时运河涨水,淹了染坊的地窖。沈砚舟扛着梯子来帮忙,踩着水把布匹往高处搬。他的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肩胛骨的形状。“以前在书局搬书练的力气。”他笑着抹了把脸上的水,眼里却带着她看不懂的心疼。
水退之后,他送来几捆新的苎麻,说:“这料子耐潮,下次再涨水也不怕。”还在染坊的木架上,悄悄加了层防滑的木棱。
染坊的日子像染缸里的靛蓝,沉静却绵长。直到那天,一个穿洋装的女人找到沈砚舟,语气带着不耐:“砚舟,你真要守着这破书局?家里给你安排了洋行的差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柳如英才知道,沈砚舟原是丝绸商人家的少爷,家里的绸缎庄开遍了江南。他是为了守住父亲留下的书局,才和家里闹翻的。
“书局是我爹的心血,丢不得。”沈砚舟的语气很淡,“洋行的事,不必再提。”
女人却看向柳如烟,眼神像淬了冰:“就是为了她?一个染布的,能懂什么风雅?”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把刚染好的“烟水色”布匹往竹竿上挂得更稳些。
沈砚舟却走到她身边,拿起那匹“烟水色”:“她染的布,比任何绸缎都有风骨。我要的不是洋行的富贵,是这染坊的烟火气。”
女人气冲冲地走了。沈砚舟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支银制的梭子,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纹。“看你总用木梭,这个轻便些。”
柳如烟接过银梭,指尖的蓝渍蹭在上面,像落了朵小蓝花。她抬头看他,突然笑了:“沈先生,下次来取布,我给你染匹‘月白’,配你的长衫。”
他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耳尖微微发红。
后来,沈砚舟的母亲来了趟染坊。没说什么重话,只是摸了摸挂着的蓝印花布,又看了看女儿家染布时专注的侧脸,叹了口气:“你爹当年,就喜欢这运河边的烟火气。”
深秋时,染坊多了种新花色——青黛色的布上,印着淡淡的墨竹,是沈砚舟画的花样,柳如烟染的色。他说:“该叫‘竹烟色’,配你的名字正好。”
两人常坐在染坊的门槛上,看运河里的船来船往。他读诗给她听,她教他辨布料的好坏。有次他不小心碰翻了染缸,靛蓝溅了他一身,倒把月白长衫染成了斑驳的蓝,像幅写意画。
“沈先生,”柳如烟递过块皂角,“这蓝渍,怕是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