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栾青在上山路中发现稀稀落落一片雪莲,此日,村里的人们便开始准备数年未至的迎神仪式。
几乎是迫不及待,祂整理行囊,江川已经从休眠中醒来,终于到了自己可以上路的日子了。
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太久,过往游历四方的生活离祂也太远,栾青有些恍惚,呆坐在屋前,想着何去何从云云,直到那少年自门外翩翩走进院落,才意识到这边还有个大麻烦要解决。
少年端着一罐草药糊糊。屋里被栾青翻得乱七八糟,未收整完毕的包裹摊开在地板正中间,他也目不斜视,抬腿跨过去,把瓦罐搁在炉子上,添了柴,才略松一口气。
雪山上的二月末尾严寒不减,他拢拢衣襟,随后把冻红了的双手伸到在炉火上空,即便是这时,也并未回头看,这孩子不爱讲话,两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些年,有些东西不是一定要通过话语来传递的。
栾青还不能一走了之,他得有个去处——自然的,收留他回来的那时就打算好了。少年从炉台上抄起一柄汤匙,放进罐里搅了几下,药香四溢。
其实他能做到,能做好的事远比栾青想象得多。祂盘算着,该怎么说呢?
“知道仪式的事了?”
药罐咕嘟咕嘟冒泡泡。
少年不吭声,终于是回头来看了栾青一眼,很快便转回去面对炉火。
几片被熬得不成形状的草叶浮上来,动作似乎是停顿了片刻。
栾青察觉到这一微妙的变化。
“殿下缺少一个代笔人,”祂还是打算开诚布公,“祭司也缺人手,这次的仪式会很重大,我想让你去。”栾青开始不自觉地拨弄长发,一感到分秒难熬,祂就会产生这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动作。
闻言少年愣住了,有五秒钟站在原地毫无动作,终于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只是给庆典帮忙,对吗?”
“……不。”
“要上山,”祂艰难地吞咽唾液,“去神庙,并且要待很久,绝对会比你想的久,因为你不能继续留在村里了,我也会离开雪山,离开央疆。你无处可去。”
啊。我又说太多了……
栾青懊恼地想着,看向房间另一边,少年一声不吭又低下头去开始忙碌,药汤就那么意义重大?
自觉缺乏解释,祂不得不接着说道:“这不是为了甩掉你,我不能待在天耀,另一位旅者,我的血亲……很快就会回到这个国家,如果不走,天灾人祸都会袭击这片土地。”
“我的寿命太长了,死亡还在永远不可触及的彼端,你只是个普通人。”
“女神会好好对待你的,跟着她修行,学习,能学到更多东西,小孩总有离开家长的一天,更何况我并不是你的家长。”
药貌似煎好了。少年走近身前,栾青这才发觉,十六七岁的年纪,他已经有了人类成年男性的身形和态势。
这是一株高寒地带的植物,或许后进,但也来到了即将蓬勃生发的时候,那双能够看穿无尽岁月的眼睛看到了年轻人身上遥远延伸着的生机。正因如此,我不能为保全他而永远拴着他,我的时光足以让我重新开始,并非人人如此。
“……神庙里有什么?”他迟疑着问。
“雪莲花,经文,草药,还有一位央疆最杰出的古籍研究者。”
“’江川’,这是名字——她的名字?”
祂点了点头,耳羽轻微抖动,房间里比刚刚更加温暖,火炉依旧释放着温度。
朱玉相间的配饰倒映火光,为少年一身素衣增添了几分暖色,像是思量,像是揣测,像是挣扎,最后也得以化作妥协。
片刻后,栾青听得那因鲜少开口而略有沙哑的年轻声音道:“按您安排。”
这才对嘛。
祂又想起来自己捡到人类婴儿的那一冬,战乱未结,那时便知道他的生命必将波涛起伏,难以平定,至于如今这个年纪算早算晚,其实也不好估摸。
罢了。总会有这一劫,不如居安思危为先。雪山上晴空像以往三千年般不曾变幻,天上早不是同一片云,灾厄受制于祂,当一个生命在天地间度过太多个春秋,也就成为天地的一部分,不停留,这是本该承担的责任,至于那双清澈透亮的蓝眼睛——我想他定是能找到去处的。飞鸟的羽翼丰满了。
而我们已然在悬崖上,不必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