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归处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馨主题第二十六期主题写作【人在旅途】 

01.

火车发出的咣当声有节奏地敲击夜幕,穿过山岭,不时进入隧道,风驰电掣地闯入无尽的黑暗,向前摸索,不知哪里是尽头。李辉扬在窗边坐着,一点睡意也没有。归家让他感到兴奋,此次回家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要与林依萍订婚,另一个是他要参加初中同学的十周年聚会。

火车驶出了隧道,一片光明在眼前。李辉扬望着田野的尽头。这里的土地平整广袤,翻起的黑色土壤在冬天的沉寂中呼吸。一丛一丛矮小的红砖房,整齐凑成聚落,蜷缩着寻找温暖,抵御厚重大地上渺小的孤单。风吹过田野,枯枝歪向一边。

慢慢地,李辉扬有了困意。睡意蒙眬中,李辉扬奔跑着。他奔跑着,精疲力竭却机械地跑着。为什么要跑?因为他刚转出巷子,走上大路的一刹那,突然看到前天乘过的那辆的士,正从工厂东边开过来。他一惊,连忙后退几步,回到窄巷。他闪回小食街,又转进居民楼,重新开始跑起来。他那天在出租车捡到了一个钱包,他悄悄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下车后,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打开钱包,只见里面有十多张百元港币,还有一些证件,于是他把港币拿了出来,随后就把钱包扔进了垃圾筒。现在他见到那个熟悉的车牌,他害怕司机找他,所以他得跑。他不认识路,只朝着太阳的方向,时间还早,路上看不到出租车的影子。

突然,李辉扬被惊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一个这样的梦。难道是因为要结婚了手头却很紧?

天空蓝而寂静,阳光淡薄。远方有一排一排电线杆,串联成黯然的卫士。离故乡越来越近了,李辉扬的心有点忐忑,毕竟好久没回故乡了。从事工厂日常的琐碎事务的他,是极少有机会能抽身回家一趟。

看着熟悉的景物,李辉扬心里掠过很多事。他想起中学时骑自行车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飞速奔驰。那是他倒卖东西挣钱买的第一辆自行车。他喜欢深夜骑车,没有打扰也没有限制。他上身伏在自行车上,眼睛顺着车把观察路面,右手的加速转到最大,有时能轻易超过偶尔遇见的慢行汽车。每骑一段时间,就必须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站在路边,让晚风吹去头上的汗,看着黑夜,让体内的温度冷却下来,内心充满喜悦。

下车后,李辉扬发现家乡的火车站和以前大不相同了,除了富有特色的红色铁架和安全舒适几个红色大字,其他部分都改换新颜。广场上的人也少多了,大包小包坐在广场上睡觉打扑克的外来者少多了,卖食品饮料的本地人也少多了。空空荡荡让人有点不适应。

02.

冬天的果园,映入眼帘的都是干枯的树枝,只有定睛细看,才会发现有几个在暖阳里闪着异样光的桔子,圆满丰硕、清芬扑鼻,等着来人去采撷。

空气里飘着果香,李辉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时的他正骑着一辆半新半旧的自行车,车前车后挂满了包裹,向着镇子的西南角骑去,路面上的人影显得冷冷清清。开始要上坡了,他用力地踏着车,开始他嘴里还哼着一首歌,渐渐地也没声了,只听见自行车的铰链吱啦吱啦响。马路偏僻起来,灯也稀疏了,他那一颗欢快的心沉寂下来。

下坡了,李辉扬骑走在马路上,看着郊外的景色,快乐的好天性又回来了。头顶的阳光很明媚,景物也很明媚。他便弓着背,慢慢地刹着车,就像阳光河里的一条鱼。

半个小时后,李辉扬来到林依萍家的村口。他把车停在院墙边,脸上浮起些紧张的表情,但只一小会儿就过去,紧接着又坚定起来,马上朝那带院子的两层楼房走去。

到了院门口,李辉扬摇了摇自行铃,随后就推着自行车进去了。林父林母喜出望外地出来迎接他。他把自行车上的一只活鸡一只活鸭和一大块上肉取了下来,递给了他们。他自己将其它礼物拿在手上,进了堂屋。

不一会儿,林依萍泡了茶从厨房过来了,只见她身穿一条粉红色旗袍裙子。旗袍上的绣花给人一针一线的感觉,也有了仔细认真的表情。李辉扬眼前一亮。他本是最不喜欢粉红色的,觉得太俗气,如同把娇媚全写在脸上,是露骨的风情。可粉红穿在她身上却化腐朽为神奇,焕然一新了。那粉红依然是娇媚写在脸上,却是坦白、率真、纯朴的风情。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错怪了这颜色,怪就怪街上那些女人们穿坏了它,其实它是何等赏心悦目啊!他定神地看着她,这一刻她打动了他的心。他突然决定留下来,与她一起打拼。

过了一会儿,李辉扬才想此行的目的,今天是他和林依萍的订亲日,于是他急忙向林父林母解释道:“叔叔阿姨,我爸近日身体欠恙,今天无法亲自过来,望两老见谅!这是我爸准备的礼金,请收下。”

林父手中接过厚厚的礼金,朗声说:“没事没事,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哩,不急这一时半会。”说完,便拉着李辉扬到屋里边喝茶聊天,边等待亲戚的到来,林母和林依萍则在厨房准备午餐。

03.

晚饭后,林依萍带李辉扬到村里转一转。她领着他穿过村子,走过巷子与墙根边的菜地,走过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一地瓜子壳的村头大榕树。接着,她避开熟人出没的路,转过墙角,来到小时候戏水的河边,芦苇还在,河却没了。河床干涸得只剩下杂草和一个个水洼,如记忆中的干枯只剩下零星的漏洞。沿河边的芦苇丛走,她恍惚间看见一个小女孩环抱双膝,坐在河边。河水消失了,泥土堆积,芦苇下的土地开出花来。

突然两人都停了脚步,谁也不看谁。林依萍不说话,看着那芦苇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哭了。她其实不知道在哭些什么,有什么可哭的,只是觉得心里有一种无法挽回的难过。李辉扬靠近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晚上十点钟的月光从榕树叶里洒在他们身上,像水银,有些落叶扫着他们的腿,在路面上嚓嚓地过去。林依萍的眼泪把手里的手绢都浸湿了,可还是说不出名堂,还是难过。有一种和她纯洁无忧的童年生活有关的东西似乎不再来了,她从此要变得复杂了。她又抽泣了一会儿,慢慢地转过身,低头抹泪地走开了。

李辉扬看着林依萍的背影,也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酸胀。呆立了一下,他马上追上了她,一把抱住了她。林依萍的心跳到了喉咙口,脸红极了,眼睛里都有了泪,是窘出来的。他松开手,轻轻说了句:真是个孩子。她不由抬起了眼睛,而他正看向前方,雾蒙蒙的夜空。

月亮藏进了云层,李辉扬说:“明早我们还要出门,回去吧。”

躺在床上,不知为什么,李辉扬心里闪过命运的轮廓。他不知道命运到来的时候,是不是都有着特殊的气味,是不是现在他闻到的这种潮湿、混杂着青草与中草药味道的气味。他被某种他也说不清的东西追着,他能闻到它的气味。在路与路之间转换,每一条路都仿佛是相似的,又仿佛蕴藏着截然不同的危险。

李辉扬想起刚在外打工的日子,真是痛苦啊,他没有什么技术,只能手脚不停地重复劳动,监工、组长看你做得慢、出错了,轻则训斥谩骂,重则拳脚木棒交加,根本不把工人当人看。吃的是没油没盐的大锅饭,穿的是臭味熏人的工衣,住的是十几个人一间拥挤混乱的宿舍。这还不算,到月底左扣右扣的,累得像狗一样却挣不了几个钱。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英俊的他被调到车间办公室当个小文员。办公室工作看起来轻松,其实很辛苦,很微妙,李辉扬从端茶倒水、跑腿扫地开始,到收发文件、拟写小通知,直到现在负责车间全年初计划、年终总结的撰写,经过三年小心翼翼的努力,终于成了车间倚重的一支笔,得到了上司的肯定。只是,这样的日子,不能守在孤苦地一个人生活着的父亲身边尽孝,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04.

清晨,李辉扬起床的时候,看见西边的方向,乌云密布,似黑浪汹涌,滚滚而来;后面,一道道阳光,越过云头,像一支支金箭,高悬空中,而天空的其余部分,看不到一丝云翳,瓷器般白晃晃的。

不一会儿,站在厨房门口的林依萍大喊:“下雨了!下雨了!”

突然,一阵狂风,刮得院里的那棵桃树弯下了腰,接着一阵骤雨,哗哗啦啦打在碧绿的叶子上。

早饭后,雨霁日出,母鸡咯咯叫唤,麻雀在水淋淋的树枝上拍打翅膀,地上的积水带着金黄的树叶,汩汩流淌。

李辉扬与林依萍是同班同学,自然要一起出发到县城参加同学会,自行车速度太慢,李辉扬不得不换上林父的摩托车。

车子驶上大马路的时候,林依萍瞥了一眼摩托车前面的后视镜,吃了一惊。镜中的自己,眼袋明显,额头上的痘痘在侧光的照射下投下阴影,像有抬头纹似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不由得发出了声尖叫。李辉扬不由自主踩了刹车,他踩得过急了,两人向前冲了一下,身后一辆车就发出连绵的鸣笛声。她的脸一下子发烧了,连声对着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车子终于到了县城。下车后,林依萍拿出镜子照了照,发现眼泪已使睫毛膏在下眼眶留下黑黑一条线,她慌忙用纸巾擦,却擦不尽,蹭得脸颊都黑了。反复擦,擦得心烦,把纸巾扔到一旁,气馁地斜倚着靠背。路灯异常明亮,照在她的红裙上,红裙也发亮。

李辉歌扬点了一根烟,轻颤着抽了两口,缓缓呼出气。

林依萍看着李辉扬,手才终于稳定下来,心也慢慢平静下来。熄了烟,深呼吸,又拿出小镜子,把脸角擦净,补了粉底和唇彩,才一起朝酒店门口走去。

餐厅里,同学们三五成群正在那里攀谈着,个个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更多的是互相比较调侃着别人的变化,几个女同学则互相吹捧着对方的衣服和发型的时尚漂亮。班长和两个老师坐在主席台热烈交谈着。李辉扬和林依萍走过去,与老师们打招呼。谈了一会儿近况后,他们就走了。

三杯酒落肚,大家才纷纷拿起筷子吃菜。老师对每道菜都赞不绝口。酒桌热烈的气氛犹如一团火焰,随着天色的转暗更加活跃起来。大家的话也多了,话语如燃烧的柴火,劈啪劈啪地响。他们一会议论花翅子鱼怎么做才好吃,一会又议论班上的小不点,说她的歌唱得好,就是模样差了点,如果来了就可以助助兴。

饭后,同学们在做游戏。他们在白纸上画上了一张充满有边角的脸,鼻子就位了,眼睛就位了,耳朵就位了,很丑的脸,但规矩极了,也得意极了。

林依萍站在人群背后,纸上的脸在她眼睛里晃来晃去,晃得世界都旋转起来。有人将她推出去,哄闹着给她系上蒙眼的围巾。她一小步一小步向前走。她透过黑暗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手里捏着一把小刀,走到白板边上,将纸一刀一刀割破,纸上划出肋骨般的平行线,碎纸条如失去生命的植物垂到地上,纸屑在空中飞。她似乎看到自己亲手割碎这一切,实际却没有。她小步小步地摸到画板边上,从左上,到中下,再到右上,画了一张巨大的、巨大的,弯弯笑着的嘴。

游戏做完了,大家还意犹未尽。于是,他们早早就去了卡拉OK包房。

05.

包房里,几个女生一边嗑着焦糖瓜子的壳,一边说着最最闲来无事的闲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吐出来,带着肚腹间的暖意。炒瓜子的香,连同酒香都是深入肺腑的。林依萍见有两个以前谁都看不顺眼的女同学,现在不计前嫌,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弄不懂以前为什么要彼此要生隙。

女生三三两两的,正在交头接耳,轻言慢语,说的什么,大概都是说过就忘,这才是心声呢!无痕无迹,却绵绵不尽。林依萍心想,外面的凉和黑,都是在给这屋内加温加光的,热情还是慢慢冷却的好,要是马上冷却了,这聚会便也差不多要散了。

百无聊赖的林依萍受不了旁边两人的叽叽喳喳,准备要回酒店了。她把钱包、手机塞进小皮包,脚尖在地上探着找来找去,高跟鞋在茶几下面躺着,像两只翻倒在水面上的鱼,她用脚趾把鞋立起来,脚探进去。小皮包是黑色的,有细黑线压出的斜菱纹。耳机线在手上绕了几圈,也塞到小包边角。用手拽了拽裙子下沿,将裙边向膝盖拉了一寸。穿外套之前,又把裙子外面黑色的宽边腰带正了正。

突然,林依萍对着门上玻璃镜的反光看到了自己的侧面,小肚子在宽腰带的遮掩下还是能看出轮廓。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好:额头上新起的几颗痘痘,不成功的染发,腰上赘起的小肉。

林依萍心里叹了一口气,仍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包房。此时,月光轻轻地洒在她的头上,她抬头看见月亮穿云破雾,时而皎洁,时而昏蒙。空中,清光浮漫。地上,叶影斑驳。远处的呼喊悄然遁去时,近处纷纷然浮起嘈杂。

回到酒店,林依萍洗完澡上床后,就拿出手机,躺在床上翻看。灯已经关了,手机屏幕成为房间里的唯一光源。她确认了一遍,李辉扬确实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她不禁有点生气。上学时就对她有好感的刘东升又发来五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很明显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理他了。她心里很有点暖意。起码还有人会和她说话,还有人等着她发的讯息,等不到就担忧。这说明还有人在乎自己的。她翻身,趴在床上,盖上被子,与刘东升又开始聊天。她有了一种中学时偷偷在被窝里看小说的感觉。这种偷偷摸摸更增加了心里的甜蜜。刘东升处处关心她,这是她好久都没有感受到的了。

06.

此时的李辉扬正在包房里喝酒。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一首他并不喜欢的快节奏流行歌,在家的时候给下载的,只是他当时着急出门,就没来得及换掉。他的手机屏幕在房间微朦阴影中发出橘黄色亮光,他赶紧把手机拿到肚子附近看了看,是林依萍的电话。他犹豫了片刻,没有接,躁动的歌声一直唱到电话挂断。

青春的血液在同学们的身体里流淌,两大阵营泾渭分明,群情激昂。一阵对垒战、单挑战、攻坚战后,六打酒很快就喝完了,好几个同学都被灌得头重脚轻,哇哇往卫生间跑,连一向沉稳不爱喝酒的班长也受情绪感染,放开手脚,吐了几次。

李辉扬有点醉了,躺在沙发上的他微微转动着眼睛,感觉眼珠还不是十分灵活,眼角发涩,转动和闭眼都有一点刺痛,眼前也像是蒙着一层雾气,怎么眨眼都摆不脱的。他静静等着,等雾气晃着晃着一点点消失。等待的过程漫长无味,他没有动,身体也还处于苏醒的僵硬,头脑几乎不动。他看到灰白色的铝扣板吊顶和用不同颜色纱巾遮挡的白炽灯,看到眼前高高立着的电视屏幕,看到摇头晃脑在唱歌的奇哥,看到正用手机聊天的刘东升。他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梦,梦在额头前方的黑色空间里晃动着,越晃越淡弱,每次睁眼都是与梦的一次离别。

从包房出来后,以前是捣蛋鬼现是老板的奇哥拉住李辉扬,说有一个在邻省的项目希望他也参与,刚好明晚上有个应酬,不如就一起去应酬一下。

李辉扬看着窗外的道路,自行车道的平滑路面在路灯的照耀下泛出温柔的光,通向看不见的黑暗尽头。他觉得自己不再年轻了,他越来越经常地感觉到这一点,不如就放手大干一场。想到这,他就顺口答应了奇哥。

回到酒店的房间,李辉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从裤袋里掏出烟盒,喜出望外。原来烟盒里还有仅存的一支烟,他拿起烟,捻了捻,按了按,吸了吸,吹了吹,最后用打火机点燃了。他欣赏着可爱地跳跃着的光明而又脆弱的小小的光焰,带着一种嗞嗞咂咂的响声,他起劲地吸了几口烟,从鼻孔里把烟缓缓地释放出来。

后来,李辉扬歪倒在床上,将手扶了头,慢慢的沉思,好在并没有什么人在打断他的思想,由他去参禅。他想疲倦了,两只脚互相拨弄着鞋子,把鞋子拨掉了,歪身就倒了下去。

07.

次日上午,李辉扬发了条短信给林依萍,就在酒店门口等奇哥,见到奇哥了,什么都没问,就跟着上路。奇哥开着一辆面包车,穿过整个镇子,在省道上开了一小段,拐入一个村子,村子离镇子不远,但似乎人烟稀少。村子在更靠近山的方向,几乎被山势遮掩。进村的入口处有人查检,山壁两侧隐约露出铁网。唯一的一条公路穿入穿出,过了入口,视野才豁然开朗。村子面积不小,公路两旁有几座新修的房子。背后是更多废弃的旧房子。视线中,最醒目的是正前方的三座连在一起的巨大的仓库,看起来森严威武。

到了仓库门口,奇哥让李辉扬也下车,他们一起把一包东西扛进了仓库,里面只有一个看门的人。不一会儿,他们就空手出来了,他们得去另外一个地方才能见到负责人。

快进入一个漆黑的隧道时,不知道为什么,李辉扬突地感到有种奇怪的感觉,于是对奇哥说:“奇哥,隧道好像有不好的事发生了,我们先停车吧。”奇哥也似乎听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于是把车停在隧道外打开双闪,没有进去。后面有两辆小车迅疾地绕过他们闯了进去。

李辉扬竖起耳朵仔细听,就隐隐听到里面传出奇怪的闷声。这时,奇哥刚下车想走进去张望一下,突然被一股速度极快灼烧皮肤的热气冲了回来。他快步转身跑回车上,伏在方向盘上看着,隧道里闪现出有橙黄色明灭的光亮。

李辉扬当时就懵了,火焰在想象中燃烧。恐惧的感觉从他皮肤底下像壁虎一样爬过毛孔,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哆嗦得不听使唤。他想起那两辆从他们身后绕过的小车,他似乎看到他们闯入漆黑的命运叵测的洞口。

当他们再抬头看天空时,只看到烟腾在山野上空,像一只灰色巨大的鸟遮天蔽日,从山岩上威严地展开翅膀,缓缓盘旋,腾空而去。奇哥说:“据我的经验所知,我停车前,应该是两辆大货车在隧道中央迎着撞上了,没有爆炸,只是撞击剧烈。后面进去的两辆车不知道出了事,一辆接着一辆开进去,隧道昏黑,发现事故的时候多半刹车不及,或者被紧随其后的车追上,一连串追尾。”

李辉扬激动地握住奇哥的手说:“谢谢奇哥,好在我们命大福大!”

傍晚回程时,李辉扬渐渐地睡了过去。蒙眬中,他变成了一个超级大力士,他要把汽车撬起。他闭目合眼,聚精会神,动员全身所有力气准备单线突破。在此一举,他想,胜负在此一举!破釜沉舟,有进无退!他双手抓在合适位置,小心固定手指,调整呼吸,最后深吸一口气,随着发自腹底的一声呼喊,一气抓起轮胎,要以四十五度角把汽车搬离地面。他大大呼气,但觉得全身吱吱嘎嘎作痛,似乎所有筋骨神经都呻吟不止。可是不能半途而废。他再次深吸口气,发出一声呐喊。但声音已不再传入自己耳内。也许说了句什么。他闭起眼睛,从哪里借来超越极限的力气,那不是他身上原本有的力气。大脑处于缺氧状态,一片空白。突然,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捏碎,神志也出现了混乱。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竟然忘记了汽车,“砰”一声,汽车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地都似乎随之摇颤。他大吼一声:不要。

08.

李辉扬睁开眼时,见林依萍坐在他的床沿,望着他,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她仍穿着那件白底碎蓝花的连衣裙,仪态仍然那么典雅、娴静,只是脸色似乎有一种病后的苍白。

李辉扬决定了,推掉奇哥说的那份工作,因为风险太大,自己不适合这样的颠沛流离,还要忧心忡忡工作。往后身体安康,亲人常伴身旁,心有归处了,日子就会从容,即使平淡安稳,也胜过世间万千繁华。

林依萍听完李辉扬的讲述,仿佛被一声霹雳震呆了,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他因为自己的话使她受到那样强烈的震动也一时愣住了,半响才颤动着嘴唇吐出几个字。她忽然转过头去。不一会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眼眶里霎时盈满了晶莹的泪水,终于捂上脸哭了。

李辉坐在屋子里,围了桌子,又绕了两个圈子,然后向床上一倒,将两只脚垂在床沿下,来回的摇撼着,两只手向后环抱着,枕了自己的头。林依萍眼望了楼板,只管出神。

看到了一叠被上放着的皮包,李辉扬突然醒悟过来,他顺手将皮包掏出来打开,只一颠动,那只镯子就滚了出来。他拿着镯子在手上颠动了几下,觉得那分量是够重的。看看镯子里面,印铸有制造银楼的招牌。花纹字迹的缝里,没有一点灰痕。他让林依萍伸出左手,他轻轻地把镯子套进了她的手腕。

林依萍满意地笑了,不容她多想,李辉扬的嘴唇贴近了她的鼻翼和脸颊,热烘烘的气息萦绕着她,有股三伏天的热烈劲,她响应着,两个人情深意切,不觉已是月上屋脊的时分。

李辉扬看着柔情似水的林依萍,心想:从此,我要与你一起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花丛中蝴蝶恋爱,看墙角蜘蛛结网,看绿水,看青山,看云彩,看星星,看你甜甜地睡觉,与你再也不分离。

第二天,李辉扬和林依萍回了一趟家取户口本,就一起去了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正值腊月时节,四野雾气氤氲,笼罩了天边,顺着山势浮动。站在民政局台阶上的李辉扬抬头看见有些地方,雾气撕裂成一片片,缭绕升腾,消失在空中。有时,云雾的罅隙间,漏下一道阳光,远远望去,楼房的屋顶、水畔的花园、院落、墙壁和教堂的钟楼,他觉得漂泊了十多年的游子归来,从此过上平淡的日子挺好的,毕竟生活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温柔寻常,三餐温饱,四季无忧,亲人安康,心有归处,便是难得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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