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家乡
我的家在贵州的大山里。
这可不是一句随意的描述。你若没见过贵州的山,便不会懂得“大山里”三个字的分量。那山不是一座两座,而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站在家门口望去,近处的山是青的,远些的便成了黛色,再远些就只剩一道淡淡的墨痕,仿佛是天边的云不小心落了下来。山与山之间挤着些坝子,窄窄的,弯弯的,我们就在这些坝子上生息。没有平原,连一小块像样的平地都难得见到;田是梯田,顺着山势一级级叠上去,像是神仙搭的天梯。
童年的记忆,都长在这些山上了。
上学是要翻山的。天还蒙蒙亮,露水正重,我们几个孩子便结伴上路。山路窄得像一条蛇,在草丛里若隐若现。路边的茅草有半人高,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偶尔惊起草丛里的蚂蚱,翠绿翠绿的,蹦跶两下便不见了。最怕的是夏天午后突然来的暴雨,那雨说来就来,哗啦啦地浇下来,我们便摘下路边的芋头叶顶在头上当伞。叶子够大,雨打在叶面上嘭嘭地响,我们就在这嘭嘭声里笑着跑回家。
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是木头的房子,黑瓦,密密地挤在一起。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寨子都浸在一股好闻的柴火味里。外婆家的火塘终年不熄,冬天的时候,我们围在火塘边,看外婆把红薯埋进灰堆里。不多时,那甜丝丝的香味就飘出来了,比现在城里任何蛋糕店的香味都要诱人。外婆总是一边用火钳扒拉红薯,一边说:“慢些吃,烫。”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苗语的尾音,现在还在我耳边响着。
夏天是最快活的。山里的夏天不热,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我们一群孩子到稻田里捉蚂蚱,用狗尾巴草串成一串,拿回家喂鸡。或者到小溪里翻螃蟹,搬开石头,看浑水底下慌乱逃走的小螃蟹。溪水清得很,喝一口,凉到心里。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云走得很快,从这片山飘到那片山,影子在山坡上跑,我们就追着影子跑,从这块田跑到那块田,直到跑不动了,就瘫倒在草地上喘气。
那时候觉得山很大很大,大到一辈子也走不完;又觉得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有这些山、这些田、这个寨子。
后来我长大了,走出了大山。
坐长途汽车离开的那天,我在车窗里看着那些山一座座往后退,退到最后,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外面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天和地之间连成一条笔直的线。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城里什么都好,路是平的,楼是高的,灯是亮的。可是没有山,没有那些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山。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看见月光下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外婆的剪影。
前年回家,寨子变了些。新修了水泥路,有几家盖了砖房。外婆已经走了,火塘也早就不生火了。但山还是那些山,青的,黛的,淡墨色的,层层叠叠到天边。我沿着小时候上学的那条路走了一趟,路窄了许多——也许不是路窄了,是我长大了。草还是那么深,露水还是那么重,只是没有了那群笑着跑过的孩子。
站在山顶上看寨子,炊烟又升起来了。我突然明白,不管走多远,我的根还在这里,在这些山里。城市的繁华终究是他乡的风景,而大山里的家乡,才是心里永远安放灵魂的地方。
山不说话,山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着每一个远行的孩子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