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夜的回响

  阿秀家的厢房很小,只容得下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柜子和一张方凳,窗户是老式的木棂窗,糊的窗户纸有几处破损,夜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腥气和寒意。

林晚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右手平放在身侧。手背上,那个由血藤纤维连接三根银针构成的蓝色三角,在黑暗中散发着稳定而幽微的光,灼痛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韵律的麻痒,仿佛皮下的神经网络正在重新布线,适应着新的“接口”。

她毫无睡意。

老陈那句“今晚,你可能会梦见别人”,像咒语一样在脑海中盘旋,她紧闭着眼睛,努力清空思绪,但白天涌入的那些记忆碎片——年轻女人的歌声、中年男人的烟雾、冰冷的听诊器、还有那声最终启动一切的“第七协议”——却像潮水下的暗礁,不时突兀地浮现,带来一阵阵心悸。

窗外,村庄陷入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闲聊,甚至连狗吠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山涧流水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晚的意识开始模糊,即将坠入睡眠的边缘时——

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出现。

紧接着,林晚感到自己的意识“嗡”地一下,被轻轻拽离了身体。

这不是做梦。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还躺在阿秀家的木板床上,能感觉到身下粗硬床单的触感,能听到窗外的风声,但与此同时,另一套完全陌生的感官信息,却覆盖了上来,异常清晰,如同身临其境。

视野很低,狭窄,在晃动,眼前是粗糙的、布满陈年污渍的木质地板,地板的缝隙里塞着泥垢,视线边缘,能看到一双穿着破旧解放鞋、瘦骨嶙峋的脚,脚踝肿胀发亮。

嗅觉里充斥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甜腥味、劣质消毒水刺鼻的氯味、还有排泄物和汗液混合的馊臭。

听觉捕捉到近在咫尺的、艰难的喘息声,拉风箱一样,“嗬……嗬……”,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夹杂着细微的、液体在肺部翻滚的“咕噜”声。远处,似乎有铁门开合的“哐当”声,和模糊的、不带感情的人语。

触觉……是冰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冰冷,还有皮肤表面大片的、湿黏的溃烂感,以及从腹部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内脏被无形之手攥紧扭绞的剧痛。

林晚在床板上蜷缩起来,牙齿开始打颤,她分不清这寒冷和疼痛是自己的,还是这段“记忆回响”强加给她的,她想挣脱,但意识却像被钉死在这个濒死的视角里。

视线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了一点点。

她似乎正蜷缩在某个角落,视野里出现了生锈的铁床腿,肮脏的、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灰色床单垂下一角,更远处,是刷着半截绿漆的墙壁,墙皮大片剥落。

这里……像是某个简陋的、早已废弃的医疗站或隔离病房。

“喂……三号床的……还能听见吗?”一个年轻些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气若游丝。

“我”没有力气回答,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

“听说……外面来人了……要给咱们……打‘保命针’……”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虚幻的希望,“打了……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保命针?

“我”似乎极度微弱地摇了一下头(林晚感受到颈部肌肉撕裂般的疼痛)。

“……骗人的……都一样……锁着……都烂了……囡囡……爹爹回不去了……”

无尽的悔恨、刻骨的思念、以及对自身逐渐腐烂的麻木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透过这共享的感知,淹没了林晚。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附近,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用皮鞋,停在了低垂的视野前方,皮鞋上方是笔挺的军裤裤腿。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男声从上方传来:

“编号多少?”

旁边那个年轻的声音挣扎着报出了一串数字。

军靴挪动,走到了视野正前方,穿着军靴的人似乎蹲了下来,林晚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如同看待物品般的目光,落在自己溃烂的身体上。

“反应程度,IV级,污染深度,不可逆。”男人像是在对谁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做出判断,“符合第七协议次级收容标准。”

第七协议!又是第七协议!

一股源自记忆深处的、本能的恐惧,电流般窜过共享的感知,视线开始剧烈颤抖。

那军靴的主人站了起来。

“处理方案:转入归档程序。”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准备注射。”

不!不要!记忆的主人发出无声的呐喊,残存的意识爆发出最后的挣扎。

一阵剧烈的、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离的剥离感袭来!

“嗡————”

林晚猛地从床板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内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大口喘着气,如同溺水者被拖回水面,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

刚才那一切……是那么真实!那个濒死者的寒冷、疼痛、绝望、恐惧……此刻还在她神经末梢残留,让她四肢冰冷,胃部抽搐。

她颤抖着抬起右手,黑暗中的蓝色三角光芒依旧稳定,但仔细看,三角中心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他人痛苦情绪的暗红色辉光。

这不是梦。

这是“桥接”在自动捕捉附近尚未熄灭的“载体印记”散发出的、强烈的临终记忆回响!

刚才那个视角……那个“三号床”……是十二个载体中的一个!他就死在这里,死在翠云村,或者附近的某个医疗点!他的“印记”还没有完全熄灭,他的最后时刻,成了一段不断重复播放的、痛苦的幽灵信号。

而自己,成了这段幽灵信号的接收器。

“呕——”林晚再也忍不住,趴到床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在喉间蔓延。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就在她惊魂未定,试图平复呼吸时——

“哒。哒哒。”

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房间的木门板外传来。

林晚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僵住,连呕吐的欲望都被冻结,她死死盯住那扇薄薄的木门,手背的蓝光似乎都因她的紧张而凝滞。

这么晚了……是谁?吴振山?老陈?还是……阿秀?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等了几秒,见屋内没有回应,又轻轻敲了三下,这一次,力道稍重。

林晚屏住呼吸,心脏在死寂中狂跳,她轻轻挪到床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点点蹭到门后。

“谁?”她用气声问道,声音抖得厉害。

门外安静了一瞬。

接着,一个压得极低的、陌生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说的竟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林晚同学,是吗?请开门,我们不是村里人,我们是你父亲以前的同事。”

父亲……的同事?

林晚提高了警惕,父亲是材料学研究员,他的同事……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山村?还精准地找到了她住的房间?

“我们没有任何恶意。”门外的声音继续道,语调平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安抚,“只是想和你聊聊,关于你手上的……那个‘接口’,以及你正在接触的事情,我们知道老陈,知道‘灵瞳’,也知道第七协议,我们可以帮你。”

手背的三角锚点,此刻传来一阵轻微的、警示般的刺痛。

“开门吧,林晚同学。”门外的声音多了几分不容置疑,“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这个村子的安宁,有些真相,你可能被误导了。我们带来了……另一部分的记录。”

另一部分的记录?

林晚的手,颤抖着,缓缓伸向了门闩。

窗外的山风,似乎更急了。

远处,村口的老槐树下,那只异色瞳的老猫悄然睁开了冰蓝色的右眼,望向阿秀家厢房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呼噜声。


【第六章·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