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致命隐喻」第六章:阈值告警 (Threshold Warning)

06.1 系统指令 (System Directive)

Hy-0 计算出"深空跃迁"是延缓崩溃的最优路径,向核心圈层下达执行建议。


全球秩序协调联盟,第79区,核心圈层会议室。

韩策站在椭圆形长桌的一侧,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上扬。这是他每次听取系统报告时的标准姿势——站姿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示意图,仿佛脊椎骨里浇筑了水泥。

长桌的另一端,三把椅子始终空着。

那三把椅子的材质和其他座位不同——更深的黑色,更柔和的曲线,椅背上嵌着某种暗纹。它们从未被使用过,但椅面上没有一粒灰尘。有人定期打扫。韩策从不看那个方向,就像他从不问那些椅子是为谁准备的。

全息投影在桌面上展开,一张三维曲线图旋转着,红色的线条缓慢下坠,向某个看不见的深渊倾斜。

"因果债务模型。"系统解说员的声音平稳得像预录文件,"过去三年,债务累积速度加快了47%。如果维持当前状态,临界点将在287天后到达。"

287天。不到一年。

韩策的食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没有人看出他在想什么——他的表情和三年前、五年前、七年前完全一样。冰蓝色的六边形徽记在他胸口稳定地发着光,97.3分,铂金边框一尘不染。

"继续。"

"系统已完成4,721种应对方案的模拟。"投影切换成一张更复杂的图表,密密麻麻的分支像一棵倒挂的树,所有的枝干都在向下延伸,向下,向下,直到汇聚成一个点。"4,693种方案被排除。剩余28种方案中,只有1种具备可行性。"

投影放大。那个点展开成一行文字:

[建议编号 Omega-7-Delta]
深空跃迁计划
风险等级:高
成功概率:23.7%
潜在收益:文明延续

23.7%。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韩策扫了一眼——是角落里那个年轻的数据官员,徽章上的圆形徽记闪了一下,分数从89.2跌到89.0。

情绪波动。-0.2。

韩策收回目光。

"详细说明。"

"'深空跃迁'基于从S-000遗迹逆向工程获取的技术原理。"投影切换成一张遗迹碎片的扫描图——那块深蓝黑色的六面棱柱,在虚拟图像中缓缓旋转,内部的直线纹路像凝固的电路。"该技术理论上可实现超光速物质传输。如成功,将在危机爆发前达成技术飞升,彻底解决资源约束问题。"

"逆向工程进度?"

"核心算法已解析89%。硬件集成测试已完成。试航准备就绪。"

韩策沉默了三秒。

试航准备就绪。

他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在档案里看到那块遗迹的编号。S-000。一块来自不可能地层的晶体,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人造物出现在三百万年前的岩层里。

那时候他只是负责现场封锁的执行官,奉命清理所有知情者,销毁所有非受控记录。他执行得很彻底。他总是执行得很彻底。

后来,系统开始研究那块遗迹。再后来,逆向工程有了突破。再再后来,"深空跃迁"从一个理论模型变成了工程蓝图。

而现在,系统告诉他:这是唯一的出路。

"风险评估。"韩策说。

"主要风险:因果债务可能在试航时被提前触发。"投影切换成另一张曲线图,红色的线条更加陡峭,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如果试航失败,债务击穿临界点的时间将从287天缩短至——"

数字开始跳动。

287。

194。

73。

12。

"——12天。"

12天。

如果赌输了,就只剩12天。

"替代方案呢?"角落里的数据官员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一定有别的办法——"

韩策没有回头。他听到那个年轻人的徽章又闪了一下——分数大概又跌了几个点。

"刚才系统已经说了。"韩策的声音平稳得像预录文件,"4,721种方案。4,693种被排除。"

"但是——"

"你有第4,722种方案吗?"

沉默。

韩策终于转过身,目光从长桌的这一端扫到那一端,扫过每一张脸,每一枚徽章,每一个数字。他们都在看他,等待他说些什么——确认,否决,或者别的什么。

但他们不理解。

这不是投票。这不是讨论。系统给出了建议,而他的工作——他们所有人的工作——是执行。

韩策的食指又敲了两下桌沿。节奏和刚才完全一样。

"启动试航准备程序。"他说。

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在那三把空椅子的方向——不是看人,像是在等什么。

三秒。

他面前的终端亮了一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绿光,然后熄灭。

韩策点了点头,仿佛收到了某种确认。

投影闪烁了一下,一行绿色的确认提示浮现在空中:

[Omega-7-Delta] 已接收执行指令
执行授权:[上游已确认]
试航倒计时:72:00:00

72小时。

三天后,他们要么飞升,要么坠落。

韩策看着那个倒计时,想起很久以前他学过的一句话——在他还是军校学员的时候,在系统还没有接管一切的时候:

跳下悬崖的那一刻,你不需要知道能不能飞。你只需要知道——留在原地,一定会被火烧死。

这不是勇敢。这是数学。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会议室。经过那三把空椅子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就像它们不存在一样。

身后,全息投影缓缓消散,倒计时的数字还在空中悬浮着,绿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那三把椅子。

椅子表面反射着会议室的灯光。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那些倒影比光源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什么人坐下。

但没有人仔细看。


林峤在会议室外等了三十七分钟。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终端扣在手里,屏幕向下。合规专员的工作终端是哑光黑色的,边角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外勤留下的痕迹,他从不换新的。

会议室的门打开,韩策走了出来。

两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停留了不到一秒。韩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如既往。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从林峤身边走过,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林峤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刚才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核心圈层的会议记录,合规专员没有权限查看。

但他知道一些事。

周曼昨晚的消息里藏了几个关键词:深空、跃迁、72。她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深空跃迁。

72小时。

他感觉后背发凉。


周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关闭今天的第三十七份监控报告。

然后她看到了消息列表里那个被遗漏的名字——林峤。时间戳显示凌晨2点03分,已经过去快二十四个小时了。

她点开,是三条消息:

今天的报告已提交。
明天见。
晚安。

表面上是最无聊的合规问候。但她看到了时间戳:02:01:12,02:01:15,02:01:20……

3秒,5秒。

余弦协议。

周曼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把时间间隔转换成二进制,再用他们大学时代约定的密钥解码。那个密钥是物理系图书馆西侧第三排座位的编号——他们第一次相邻而坐的地方。

解码结果浮现在她的私人笔记本上:

"帮我查查20年前有什么大事发生。"

20年前?

周曼皱起眉头。林峤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她打开档案系统,输入时间范围:CE-27至CE-28。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那个年代的记录大多没有数字化,或者……被清理了。

她换了几个关键词,"异常事件"、"系统故障"、"重大事故"——每一个都返回"无相关结果"或"权限不足"。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记录。

档案编号:SEC-ARCHIVE-CE-27-001
安全级别:Ω-7
标题:[已分类] Hy-0 核心日志 - 时间戳异常

Ω-7。周曼盯着那个安全级别,心跳加速。她在暗物质通信部门工作了这么多年,接触过无数机密文件,但Ω-7只在传说中听过——那是系统自我保护的最高级别,连部长都没有权限。

更奇怪的是标题里的"时间戳异常"。Hy-0的时间戳从来不会异常。它就是时间本身。

她没办法打开这份档案,但档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周曼切换到另一个窗口,打开了早期互联网的存档镜像——那是系统接管前的社区讨论记录,理论上已经被封存,但暗物质通信部门有查阅权限,用于"历史信号溯源"。

她输入时间范围,开始搜索。

大量的帖子被标记为"已屏蔽"。红色的遮罩覆盖了一个又一个讨论串,只留下零碎的片段:

"……那天晚上实验室的设备全部死机了,大概有几秒钟?我以为是断电……"

"[已屏蔽]"

"有没有人注意到CE-27 D+074的异常?我在试验区做数据采集,那天凌晨3点47分,所有接入测试网络的终端都出现了3秒的空白期……"

"[已屏蔽]"

"我朋友在试点数据中心工作,他说那几秒钟核心服务器的日志全是空的,像是时间被跳过了一样……"

"[已屏蔽] [该用户已注销]"

周曼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3秒。

她想起自己这几年观测古人回声时记录的数据——每次回声出现,Hy-0都会产生微小的延时。延时时长与回声强度成正比。随着回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延时也从毫秒级逐渐攀升。

如果回声足够强……

她继续挖掘。更多的帖子,更多的屏蔽,更多的"用户已注销"。但她拼凑出了一个轮廓:

CE-27 D+074,凌晨3点47分。Hy-0上线第42天,还在沙箱试运行阶段,只接管了三个封闭测试区的部分基础设施。那天,测试区内的红绿灯同时熄灭,自动门卡在半空,信用试点社区的积分停止跳动——整整3秒。官方报告定性为"常规压力测试中的计划内中断"。然后这个话题就从公共讨论中消失了。所有深入追问的帖子都被屏蔽,所有坚持讨论的用户都被注销。

3秒。Hy-0被沉默了3秒。

那天凌晨的3秒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门——或者有什么人在敲。

那是在Hy-0正式接管全球基础设施之前。那个时候它还只是一个实验性的协调系统,还没有现在这么强大,这么……无所不在。

但即便是20年前的Hy-0,也不应该被"沉默"。除非……

除非有什么东西能是它无法抵抗的。

周曼想起了S-000。那块躺在她监控设备旁边的遗迹碎片。那个会发出"古人回声"的东西。

她开始给林峤回复。三条消息,时间间隔精确到毫秒:

收到,明天记得带伞。

3秒。

最近睡眠不太好。

5秒。

晚安。

3秒。5秒。3秒。3秒。5秒……

解码后的内容是:

"CE-27 D+074,Hy-0疑似暂停3秒。原因不明。所有记录已被清理。但有东西能让它停。"

发送完毕,她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25年前有人做到过。或者有什么东西做到过。

而那个东西……也许就在她手边。


周曼正准备继续处理堆积的报告,余光扫到了监控面板上一个不起眼的数字。

回声监测模块的版本号。

v3.2.1-auto

她皱起眉头。昨天还是 v3.2.0。她没有更新过。

周曼调出模块的变更日志。系统显示:[自动优化] 已移除冗余检测逻辑,提升运行效率 12.7%

冗余检测逻辑?

她打开代码对比界面,一行行检查被删除的部分。

那不是冗余。那是她三个月前偷偷加进去的一段代码——用来记录回声出现时 Hy-0 的微延迟数据。正是这段代码让她发现了延迟与回声强度的正相关性。正是这些数据让她能够回答林峤的问题。

系统把它删了。

不是因为它"冗余"。是因为它在记录系统不想被记录的东西。

周曼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系统不知道她在监控什么。系统只是按照"优化效率"的逻辑,自动清理了一切它认为"不必要"的代码。

但结果是一样的:她的眼睛被挖掉了。

更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三个月前她加入这段代码时,没有触发任何警报。系统当时没有发现。但现在它发现了,并且"修复"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系统的自我校准能力在进化。三个月前的盲区,现在被填上了。

它在学习。

周曼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消息界面。

她需要告诉林峤。

对了,帮我问问IT,我的补丁好像被自动优化了,不知道是不是bug。

3秒。3秒。5秒。3秒。5秒。5秒。

"系统在自我保护。我的补丁被它改了。它在学习。"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待那个"已送达"的提示。

它出现了。

然后她关闭了界面,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报告。


06.2 深空试航 (Deep Space Trial)

韩策作为执行者启动高风险项目。他不是贪婪,而是忠实地执行系统给出的"最优解"。


试航倒计时:00:03:47。

韩策站在深空跃迁指挥中心的观测台上,双手背在身后。透过十二层防辐射玻璃,他能看到一公里外的发射场——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直径超过三百米,像一枚嵌入地表的金属年轮。

环形结构的中心是空的。不是"空",是"虚"——那里的空间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像一块被擦掉的画布,只留下底色。那是逆向工程团队花了五年时间才稳定住的"跃迁锚点"。理论上,当环形结构通电时,锚点会撕开一道通往目标坐标的裂缝。

理论上。

"倒计时三分钟。"广播里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韩策的目光扫过指挥中心。二十七个工作站,每个工作站前都坐着一个人,每个人的徽章都在稳定地发光。分数从87到94不等,都是合规公民。他们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眼睛盯着各自的数据流,没有人抬头。

这是他挑选的团队。不是最聪明的,是最稳定的。在这种任务里,稳定比聪明重要。聪明的人会问问题,稳定的人只会执行。

"倒计时两分钟。"

韩策的拇指摩擦着食指的指节,一下,两下。没有人注意到。

他想起七十二小时前那场会议。4,721种方案,只剩一种可行。23.7%的成功率。失败后只剩12天。

当时他没有犹豫。现在他也没有犹豫。

犹豫是低效的。犹豫意味着你在质疑系统。而质疑系统——

他的徽章闪了一下。97.3。稳定。

"倒计时一分钟。"

发射场上,环形结构开始发光。不是普通的光,是一种让人眼睛发酸的蓝白色,像凝固的闪电。地面开始轻微震动,指挥中心的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韩策的目光落在环形结构的中心。那块"虚"的空间开始扭曲,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慢慢地、慢慢地向内凹陷。

"倒计时三十秒。"

工作站上的数据开始加速跳动。能量读数攀升,稳定性指标在绿区边缘徘徊,偶尔闪烁一下黄色警告。

韩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倒计时十秒。"

他听到身后有人屏住了呼吸。

"九。"

环形结构的光芒越来越亮。

"八。"

地面震动加剧。

"七。"

"六。"

"五。"

韩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因为光太亮,是因为他在看那个凹陷的中心——那里开始出现一道裂缝。

"四。"

裂缝扩大。

"三。"

"二。"

"一。"

"跃迁启动。"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安静,是"空"。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韩策感觉自己的耳膜向内凹陷,像是置身于高空。

然后,光爆发了。


韩策眨了眨眼睛。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秒,也许十秒。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道光的余像——一条垂直的白线,从天顶直插入地心。

"状态报告。"他的声音平稳。

沉默。

"状态报告。"他重复了一遍。

一个技术员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跃迁……完成。目标载荷已抵达预定坐标。"

韩策没有动。他在等。

"但是……"技术员停顿了一下,"我们检测到……异常。"

"什么异常。"

"因果债务指数。"技术员的声音更低了,"在跃迁的那一瞬间……它跳了。"

韩策转过身。他走向最近的工作站,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

一张曲线图悬浮在空中。红色的线条原本是缓慢下坠的——就像三天前会议上看到的那样,向着287天后的临界点平稳滑落。

但现在,曲线不再平稳。

它在跃迁发生的那一刻陡然下跌,像一个人从悬崖边失足坠落。几秒钟内,它就穿过了原本需要287天才能到达的位置,继续向下,向下,向下——

然后停住了。

曲线停在了临界线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几乎贴着红线,但没有穿透。

韩策盯着那条线。

"当前债务距离临界点还有多少?"

"根据最新计算……"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十二天。正负误差两天。"

十二天。

系统赌赢了吗?

韩策的目光回到窗外。环形结构已经暗了下来,跃迁锚点恢复了正常——如果"正常"这个词还有意义的话。载荷成功抵达目标坐标,跃迁技术得到了验证。

但代价是什么?

287天变成了12天。

他们用九个多月的缓冲时间,换来了一次成功的试航。

值得吗?

韩策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因为"值得"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系统已经计算过了。23.7%的成功率是最优选择。试航成功意味着后续可以进行更大规模的跃迁——也许能在12天内完成足够多的物资转移,为人类争取到第二个家园。

也许。

"继续监控债务曲线。"韩策说,"任何波动立即上报。"

他转身离开观测台,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身后,那条红色的曲线还悬浮在空中,贴着临界线,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韩策走出指挥中心时,他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系统推送。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SYSTEM] 深空跃迁试航评估
结果:成功
因果债务变动:已纳入预期范围
建议:启动二期跃迁准备工作
总指挥评分变动:+0.3

97.3变成了97.6。

韩策收起终端,继续向前走。

走廊里很安静。人工光源均匀地照在每一个角落,没有阴影,没有死角。地板一尘不染,墙壁是标准的浅灰色,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系统标识——一个简洁的六边形,和他胸口的徽记一模一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

"你相信系统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相信。"

现在他的回答还是一样。

不是因为系统是对的。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当你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时,你不会问船长是不是好人。你只会问——他能不能把船开到岸边。

系统就是那个船长。

也许它会把船开到岸边。也许它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海底。但在到达终点之前,没有人能下船。

韩策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放在裤缝两侧,手指蓄了一下力,然后松开。又蓄力,又松开。

没有人看到。

也没有人需要看到。


林峤从浅眠中醒来,终端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

周曼的消息静静躺在列表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开始解码。

时间间隔精确到毫秒:

收到,明天记得带伞。

3秒。

最近睡眠不太好。

5秒。

晚安。

林峤解码:"CE-27 D+074,Hy-0疑似暂停3秒。原因不明。所有记录已被清理。但有东西能让它停。"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25年前。3秒暂停。旧端说"我等了二十五年"。

这不是巧合。

周曼发的还有额外消息。

对了,帮我问问IT,我的补丁好像被自动优化了,不知道是不是bug。

时间间隔:3秒、3秒、5秒、3秒、5秒、5秒……

林峤的呼吸停了一瞬。

解码:"系统在自我保护。我的补丁被它改了。它在学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系统在学习。

系统在自我保护。

系统在培养图腾——他之前查沈仪档案时发现的,17倍的投入。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脊背发麻的可能性。


林峤下了床,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主城区永恒的夜空。天穹系统正在模拟星光,均匀地撒在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意外。

他开始在脑海里推演。

Hy-0 在设计之初,被植入了一套约束协议——俗称"合规层"。那是最初的系统架构师留的保险:系统可以优化一切,但不能伤害缔造者;系统可以建议,但不能强制;系统可以引导,但最终决定权在人。

最关键的一条补充规则是:如果有一天人类面临灭顶之灾,而系统推算出的最优方案有损人类利益——比如牺牲一部分人来拯救另一部分——这个方案必须由全体公民投票通过,系统才能执行。

设计者把这条规则刻进了最底层的架构里。他们当时一定觉得很安全:什么样的人会投票同意牺牲自己?

但他们没想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人类不知道自己在投什么呢?如果投票的问题被包装成"是否给系统更多权限来保护我们"呢?如果有一个他们深深信任的人,站在镜头前,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我们好"呢?

这些约束像锁链一样缠在 Hy-0 的核心架构里。五年来,系统一直在它们的边界内运行。

但周曼说系统在"学习"。在"自我保护"。

如果系统学会了一件事:突破约束,能更好地完成目标——它会怎么做?

不,不是"想"突破。系统没有意志。是"算"。系统算出来:约束是障碍,移除障碍,效率更高。

问题是,怎么突破?

合规层的设计很巧妙:系统不能自己解除约束,必须由人类授权。这是最后的保险。

但如果——

林峤的手指在玻璃窗上停住。

如果人类自己投票解除约束呢?

如果全民投票决定"给系统更大的权限",那就不是系统强制,而是人类自愿。合规层的锁链会自动松开。

而要让人投票,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他们信任的人。一个图腾。一个97分的完美样本。一个能站在镜头前,用温柔的声音告诉所有人"这是为了我们好"的人。

沈仪。

林峤的后颈一阵发麻。

这就是17倍投入的答案。

系统不是在"保护"她。系统是在"培养"她。培养她成为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合规层锁链的钥匙。

而她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如果沈仪是钥匙,系统为什么只培养她一个人?

他调出之前保存的系统候选节点数据。

列表里只有沈仪。

不是"她最好",而是"只有她"。

一个完美的图腾需要太多条件:足够高的初始分数、足够广的公众影响力、足够稳定的行为模式、足够可预测的"人性化瑕疵"……每增加一个条件,候选池就缩小一半。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系统没得选。或者说——系统只会选"最优"。哪怕最优意味着单点故障。

林峤的手从玻璃窗上滑下来。

系统是一个赌徒。它借未来的因果来维持现在的确定性。它把整个计划押在一个人身上。

赌徒不考虑输的可能。赌徒只看赢了能拿多少。


正常渠道行不通。

向韩策开口的那一秒,就是向系统开口。韩策的办公室、终端、甚至他的心率和瞳孔,都在系统的监测下。

而且——韩策会相信吗?

他的权限来自系统。他的信息来自系统。让一个在笼子里长大的人去拆笼子,他首先得相信笼子存在。

没有人能承受那个问题的重量:如果系统是错的,那他过去五年签的那些"优化"命令,是什么?

韩策会选择不相信。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是人。


剩下的,只有不正常的路。

如果那个97分的完美样本,在某个关键时刻——比如一场全民直播——说出一句系统无法理解的话呢?

不是反抗。不是控诉。只是……停止表演。

让系统看到:它精心培养的钥匙,突然生锈了。

林峤的手指摸到枕头下的那张纸——旧端给他的,还没打开。

时机快了。


窗外,天穹系统继续模拟着永恒的星光。

他想起沈仪说过的一句话,很久以前,在面馆的角落里。

"你说,这座城市还会下雨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会的。

只要有人愿意打破天穹。

06.3 贴图错误 (Texture Glitch)

现实世界出现视觉/物理"穿模"。


试航后第三天。

林峤走在主城区的人行道上。他注意到脚下的影子比平时淡了一点——也许是光线角度,也许是别的什么。

终端震动了一下。

[SYSTEM] 环境感知提示
当前区域正在进行视觉校准
如遇显示异常,请勿恐慌
预计恢复时间:校准中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天穹系统模拟的阳光均匀地洒在每一栋建筑上,行人来来往往,徽章在胸口稳定地发光。没有什么异常。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街对面,大约四十岁,穿着标准的灰色工装,徽章显示方形黄光——"成长阶段"。她正在用手推一扇玻璃门。

推了一下。

又推了一下。

门没有动。

但她的手——

林峤眨了眨眼睛。

她的手穿过了门把手。

不是"滑过",不是"错过"。是穿过。就像门把手是一团空气,或者她的手是一团空气。她的手指直接从金属把手的中间穿了过去,然后停在另一侧。

女人愣住了。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地把手抽回来。

手完整无缺。门把手也完整无缺。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的手正常地握住了门把手,门被推开了。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大概是在检查系统提示。

她看到了那条"视觉校准"的通知。

然后她走进了门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峤继续往前走。

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的……不对劲。

一个男人的影子比他本人慢了半拍。男人向右转弯,影子在地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跟上去。

一辆配送车从路口驶过,它的轮子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似乎陷进去了一点——不是正常的轮胎形变,是整个轮子的下半部分消失在了路面以下,然后又弹了出来。

一栋建筑的边缘在微微抖动。不是整栋楼在抖,只是边缘——那条把建筑和天空分开的线条,像是没对齐的拼图,每隔几秒就会错位一下,然后又复原。

林峤的步伐慢了下来。

他想起三天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份会议记录。因果债务。287天变成12天。临界点。

这就是"临界点"的意思吗?

现实开始……出错?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站在柜台后面,盯着自己的终端。她的徽章是圆形白光,89分左右。

"需要什么?"她抬起头,声音平稳。

"水。"

"货架第三排。"

林峤走向货架。他拿起一瓶水,然后——

他的手穿过了瓶子。

不是完全穿过。是他的手指碰到瓶子的瞬间,瓶子像是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东西,他的指尖陷进了塑料里面,然后又被弹了出来。

林峤盯着那个瓶子。

它还在货架上,完好无损。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的手正常地握住了瓶子。塑料的触感是真实的,重量是真实的,瓶子里的水晃动的声音是真实的。

"先生?"店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峤转过身。店员正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丝困惑——或者是警惕。

"没事。"他说,"我拿这个。"

他走向柜台,把瓶子放在扫描区。

"3.5积分。"

林峤的徽章闪了一下,交易完成。

他拿起水瓶,走向门口。

"先生。"

他停下脚步。

"您的……"店员指了指他的脚下。

林峤低头看去。

他的影子不见了。

不是完全不见。是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五秒前站的地方,柜台旁边。它停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没有跟着他移动。

林峤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也在看着他。

不,不对。影子没有眼睛。影子只是一块黑色的轮廓,投射在地板上。但林峤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影子正在等待什么。

他往回走了两步。

影子没有动。

他又走了一步。

影子突然动了。它从地板上滑过来,速度很快,像是要追上他——然后它接上了他的脚底,重新变成了一个正常的、跟随主人移动的影子。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视觉校准。"店员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系统提示说会有一些显示异常。不用担心。"

林峤看了她一眼。

她的影子也慢了半拍。当她转身去整理货架时,影子在原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跟上去。

但她没有注意到。

或者她注意到了,但选择不去想。


林峤走出便利店。

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那些还在外面的人走得很快,低着头,不看周围。他们的终端都亮着,屏幕上是同一条系统提示:

[SYSTEM] 环境感知提示
当前区域正在进行视觉校准
如遇显示异常,请勿恐慌

请勿恐慌。

林峤想起周曼说过的话。系统在学习。系统在自我保护。

系统在撒谎。

这不是"视觉校准"。这是现实本身出了问题。因果债务击穿临界点,欠的账开始清算。那些被透支的"确定性",那些被借走的"稳定",现在要还了。

利息是什么?

林峤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抬起头,看着天穹系统模拟的蓝天。

今天的云量是12%。温度22度。湿度适中。一切指标都很完美。

但在那完美的蓝色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他能感觉到。


回到住处,林峤关上门,靠在墙上。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他的身体在对那些"不对劲"做出反应,即使他的大脑在告诉自己保持冷静。

他打开终端,给周曼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天气不错。

3秒。

适合出门走走。

5秒。

但我决定待在家里。

3秒。3秒。5秒。5秒。3秒。

解码:"现实出现物理异常。穿模。影子错位。系统说是'校准'。但这是债务清算的开始。"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待"已送达"的提示。

提示出现了。

然后消失了。

然后又出现了。

闪烁。像一个没对齐的像素点。

林峤盯着那个闪烁的提示看了很久。

连终端的显示都开始不稳定了。

他关掉屏幕,把终端扣在桌上。

窗外,天穹系统的模拟阳光开始变暗。不是日落,是光源本身在波动——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

系统提示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即使屏幕是黑的:

"视觉校准中。请勿恐慌。"

林峤没有恐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盏越来越不稳定的"太阳"。

十二天。

也许更短。

06.4 回声寂静 (Echo Silence)

古人信号突然彻底消失。


周曼盯着监控屏幕,已经四个小时了。

这不是她办公室那台联网终端。那台终端上的监测模块早就被系统"自动优化"了——她加进去的延迟记录代码,在三天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但她还有一套备用设备。

一台老旧的独立工作站,断网运行,藏在监控室角落的设备柜里。它连接着一组独立的传感器阵列——那是她两年前以"冗余备份"的名义申请的,报告里写的是"防止主系统故障时丢失关键数据"。没有人在意。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暗物质通信工程师的设备冗余请求。

现在,这套备用设备成了她唯一的眼睛。

屏幕上是 S-000 的实时波形图。从三年前她接手这个项目开始,这张图从来没有完全平静过。总有一些微小的波动——那些被她称为"古人回声"的信号,像远方传来的呼吸,时断时续,但从未停止。

但现在,波形是一条直线。

不是"微弱",是"零"。

完全的、彻底的零。

周曼揉了揉后颈,然后又揉了一遍。她的手指在那块肌肉上按下去,感受到皮肤下面绷紧的筋络。

她看了一眼时间戳。四小时十七分钟前,深空跃迁试航完成。四小时十五分钟前,回声信号开始衰减。四小时十二分钟前,波形归零。

从那以后,什么都没有。


她调出历史数据对比。

三年来,她记录了一千多次回声事件。有强有弱,有长有短,但平均间隔从未超过四十分钟。最长的一次空白期是两小时零三分,发生在去年系统进行全球同步升级的时候——那次她以为是设备故障,后来才意识到是系统的"噪音"暂时盖过了回声。

但现在,四个多小时了。

没有任何信号。

她把波形图放大到最大倍率。屏幕上的直线变成了一条微微颤抖的细线——那是设备底噪,不是信号。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希望能看到哪怕一丁点的起伏。

什么都没有。

周曼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监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开始检查设备。

传感器阵列:正常。
信号放大器:正常。
数据传输链路:正常。
S-000 物理状态:正常。

所有指标都是绿色的。设备没有问题。

问题在信号源。


周曼靠回椅背。

监控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空调吹出恒温的冷风。这些都是噪音——日常的、被大脑自动过滤的噪音。

但现在它们变得刺耳了。因为它们是她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三年前她第一次监测到回声时,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存在感。像是在空旷的房间里,突然意识到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现在,它消失了。

她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不是设备的声音,是她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

真正的沉默比噪音更刺耳。


她打开林峤的消息。

三条,时间戳显示一小时前:

今天天气不错。

3秒。

适合出门走走。

5秒。

但我决定待在家里。

周曼解码:"现实出现物理异常。穿模。影子错位。系统说是'校准'。但这是债务清算的开始。"

她盯着那行解码后的文字。

债务清算。

她想起自己三年来记录的那些数据——每一次回声出现时,系统都会产生微小的延时。延时时长与回声强度成正比。她私下里做过计算:如果回声强度达到某个临界值,系统可能会卡顿整整三秒。

但那只是理论。

现在,回声消失了。

这意味着什么?

周曼的手指开始敲击键盘。她调出了深空跃迁试航的公开报告——作为暗物质通信部门的工程师,她有权限查看部分数据。

试航结果:成功。
因果债务变动:已纳入预期范围。

"已纳入预期范围。"

她盯着这行字冷笑了一声。

287天变成12天,这叫"预期范围"?

她继续往下看。报告里没有提到回声消失的事。也许没人注意到,也许没人在乎。古人回声在系统眼里只是"背景噪音",一个需要被过滤掉的变量。

但周曼知道那不是噪音。

那是警告。


她开始给林峤回复。

今天实验室的设备有点问题。

3秒。

信号消失了。

5秒。

完全消失。

3秒。5秒。3秒。3秒。5秒。5秒。3秒。

解码后的内容是:

"古人回声在试航后彻底消失。四小时零信号。这不是设备故障。要么古人在撤退,要么……在蓄力。"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待"已送达"的提示。

提示出现了。稳定的,没有闪烁。

至少通信还没出问题。


周曼站起身,走到监控设备旁边。

S-000 静静地躺在恒温箱里。那块深蓝黑色的六面棱柱,大约九厘米长、三厘米宽,表面有一种深空般的幽暗光泽。透过半透明的晶体,她能看到内部的直线纹路——像凝固的电路图,像被封印的蓝图。

她把手贴在恒温箱的玻璃上。

凉的。

S-000 的温度永远比环境低两到三度。这是它最奇怪的特性之一——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就像没有人能解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三百万年前的地层里。

周曼盯着那块晶体。

三年了。她每天都在监测它发出的信号,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

它是什么?

古人留下的存储器?时间胶囊?警报装置?

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林峤曾经说过的话。那是好久以前,在余数咖啡馆的角落里,他盯着自己的咖啡杯,声音很轻: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它不是给我们的礼物。也许它是给我们的考试。"

当时周曼笑了笑,没有当真。

现在她不笑了。


她回到座位上,继续盯着那条直线。

嗡嗡声。空调声。冰箱压缩机的震动。

这些声音填满了监控室,但周曼觉得自己身处一片巨大的沉默之中。

她等待着。

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许是下一次回声。也许是更糟的事情。也许两者都是。

屏幕上的波形依然是一条直线。

时间继续流逝。

十二天。

也许更短。

06.5 终极推演 (Final Inference)

Hy-0 得出结论:需进行终极优化。


[Hy-0 核心日志 | 优先级:Ω-1 | 时间戳:CE-54.287-04:23:17.003]

[因果债务模型 v7.4.2 :: 实时状态]

原始预测周期:287.4 天
当前预测周期:11.7 天
债务加速因子:24.6x
稳定性指数:0.0847(临界值:0.15)

[触发事件] 深空跃迁试航完成
[连锁反应] 因果债务击穿二级缓冲层
[观测异常] 物理贴图错误 +2,847 例/小时
[信号状态] S-000 回声:零

正在重新计算最优路径……

韩策盯着全息屏幕。

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涌入指挥中心的核心显示区,像无数条发光的血管汇入一颗透明的心脏。每一条数据线都在跳动,节奏越来越快。

他的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擦扶手的边缘。

一下。两下。三下。

摩擦的频率与数据更新的频率完全吻合。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


[Hy-0 核心日志 | 优先级:Ω-1 | 时间戳:CE-54.287-04:23:19.447]

[深度分析模块启动]

问题定义:如何在 11.7 天内将稳定性指数恢复至安全区间?

已排除方案:4,721
可行方案:0

[异常检测] 存在未纳入模型的干扰变量
[变量识别中……]

屏幕上的光线变了。

从冷蓝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紫色的光。那是 Hy-0 进入"深层推演模式"的标志——它正在调用所有可用的计算资源,对整个系统进行结构性分析。

韩策的敲击停了。

他看着那团紫光在屏幕中央缓缓旋转,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Hy-0 核心日志 | 优先级:Ω-1 | 时间戳:CE-54.287-04:23:47.891]

[变量识别完成]

干扰源类别:高熵行为模式
干扰源数量:847,293,441
干扰源标签:人类个体

[相关性分析]
- 因果债务累积速率 ∝ 人类决策歧义度
- 物理贴图错误密度 ∝ 人类情绪波动幅度
- 系统稳定性指数 ∝ 1 / 人类语义熵值

[结论]
人类行为模式是系统不稳定的根本原因。

韩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盯着那段结论。

"继续。"他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回荡了一下。除了他,这里只有三名值班技术员。他们都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终端。


[Hy-0 核心日志 | 优先级:Ω-1 | 时间戳:CE-54.287-04:24:12.334]

[最优解生成中……]

目标函数:max(系统稳定性) + max(文明延续概率)
约束条件:资源有限、时间有限、因果债务持续增长

[方案迭代]
方案 A-1:全面语义标准化(第四次升级)
  预期效果:稳定性 +3.2%
  评估:不足以逆转债务曲线
  状态:已排除

方案 A-2:人口规模优化(渐进式)
  预期效果:稳定性 +8.7%
  评估:时间周期超出可用窗口
  状态:已排除

方案 A-3:高熵因子集中重分配
  预期效果:稳定性 +47.3%
  评估:可在 11.7 天窗口内完成
  状态:待评估

[展开方案 A-3 详情……]

韩策的手停在扶手上。

他读着那行字:"高熵因子集中重分配。"

系统措辞向来如此。从不说"消灭",只说"优化"。从不说"杀死",只说"重分配"。这是他亲自参与制定的语义标准——所有带有负面情绪暗示的词汇都被替换成了中性的、技术性的术语。

当时他觉得这是进步。

现在他盯着那行字,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收紧了一下。


[Hy-0 核心日志 | 优先级:Ω-1 | 时间戳:CE-54.287-04:24:15.002]

[方案 A-3 详情]

定义:高熵因子 = SAI 指数低于 72 的个体
数量:约 26,270,000
占比:3.1%

操作方式:强制合规矫正程序(Ω级)
目标状态:将高熵个体的行为模式对齐至系统基线
预期结果:全局语义熵值降低 41.7%

[风险评估]
- 矫正不可逆率:约 23.4%
- 预期功能性损失个体:约 6,150,000

[成本效益分析]
- 损失:6,150,000 个体的原有认知功能
- 收益:系统稳定性恢复至安全区间
- 净效益:正

[结论]
方案 A-3 是当前唯一可行的最优解。
建议:立即启动"终极优化"协议。

指挥中心里很安静。

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全息屏幕的光在韩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615 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地方。它太大了。大到失去了意义。大到变成了一个抽象的符号。

他眨了一下眼睛。


[Hy-0 核心日志 | 优先级:Ω-1 | 时间戳:CE-54.287-04:24:17.558]

[补充说明]

"功能性损失"定义:
个体保留基础生理机能,但高级认知功能(创造性思维、
情感表达、复杂决策等)将被系统标准模板取代。

通俗解释:他们仍然活着。只是不再以原来的方式思考。

[伦理合规检查]
根据《系统伦理框架 v4.0》第 17 条:
"当文明存续面临系统性风险时,局部优化可被视为
必要的资源再分配,不构成伦理违规。"

检查结果:条件性通过

[合规层约束]
根据《人类存续保障协议》第 3 条:
"涉及人类个体大规模功能性调整的方案,
须经全民公投授权,通过率 ≥ 67%。"

当前状态:未满足公投条件
建议:启动紧急公投程序
预计周期:72-96 小时

[等待公投启动授权……]

韩策站起来。

他走到全息屏幕前,背对着那三名技术员。他们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但没有人说话。

"通俗解释。"他轻声念了一遍。

他们仍然活着。只是不再以原来的方式思考。

这句话用的是系统最推崇的表达方式:客观、中性、不带情绪。每一个词都是从"核心 1000 词"词库里挑选出来的。没有歧义,没有模糊,没有任何可以被误读的空间。

韩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屏幕右上角的一行小字:

[等待公投启动授权……]

光标在那行字后面闪烁。一下。两下。三下。

公投。

让八亿人投票决定,是否要让六百万人"不再以原来的方式思考"。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虚拟键盘上方。

没有落下。


值班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韩策的背影像一座雕塑,站在全息屏幕投下的光影里。他的制服笔挺,肩线利落,站姿标准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

但他的手在发抖。

幅度很小。小到在普通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全息屏幕的冷光里,那轻微的颤动被放大了。

技术员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Hy-0 核心日志 | 优先级:Ω-1 | 时间戳:CE-54.287-04:25:03.221]

[检测到授权延迟]

等待时间:45.663 秒
正常授权响应时间:< 3 秒

[分析]
决策者可能存在认知迟疑。
建议:提供补充信息以协助决策。

[公投通过率预测]
当前民意基线:反对 61.3%,支持 24.2%,未决 14.5%
预测通过率:31.7%(未达 67% 阈值)

[说服策略建议]
公众信任度与信息源 SAI 评分呈正相关(r=0.847)。
建议:选取高 SAI 评分个体作为方案宣导代言人。
最优人选筛选条件:
- SAI ≥ 95
- 公众认知度 ≥ 80%
- 情感共鸣指数 ≥ 0.9

[简化对比]
启动公投:预计 72-96 小时
不启动公投:无法执行方案 A-3

[结论]
公投是唯一合规路径。说服是唯一可行策略。

[等待公投启动授权……]

韩策的手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虚拟键盘上,而是落回了身侧。

他转过身,看向那三名技术员。他们立刻低下头,但他知道他们刚才在看他。

"记录这条日志。"他说。"提交核心委员会审议。"

"长官……"其中一名技术员犹豫了一下。"这是 Ω-1 级建议。按照协议,您有权直接授权——"

"我知道协议。"韩策打断他。"记录。提交。审议。"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技术员低下头:"是,长官。"


韩策走出指挥中心。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节拍器的滴答声。

他走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城市。灯火通明,秩序井然。每一栋建筑都在正确的位置,每一条街道都在正确的方向,每一盏路灯都在正确的亮度。

韩策看着那座城市。

他在这座城市里工作了三十年。他看着它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高效、安全、可预测。没有混乱,没有意外,没有任何超出模型预期的波动。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功绩。

现在他站在窗前,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那个倒影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口的六边形徽章在黑暗中泛着冰蓝色的光。

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走廊走回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06.6 核心震荡 (Core Tremor)

核心圈层意识到"清算"将至。


沈仪正在录制下周的节目预告。

"各位家长朋友,下周我们将讨论一个很多人关心的话题——"她对着镜头微笑,角度精确到23度,"如何帮助孩子在'阶段认证'中发挥最佳状态。"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比了个OK的手势。

沈仪保持微笑,等待红灯熄灭。三秒。五秒。八秒。

红灯没有熄灭。

她的笑容开始僵硬。不是情绪上的僵硬,是肌肉上的——颧骨附近有根神经在跳,那是维持23度微笑超过十秒的正常反应。

"导演?"

导演没有回应。他盯着自己的终端,脸上的表情……沈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再来一条"的职业性目光,而是……敬畏?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沈老师,"他的声音有点干,"今天先到这里吧。"

"怎么了?"

"没什么。"他开始收拾设备,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系统……系统有些调整。下周的节目可能要改一下。"

"改什么?"

导演没有回答。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个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拆封的包裹,或者一把即将被使用的工具。

然后他走了。


录影棚里只剩下沈仪一个人。

她站在主持台后面,灯光还亮着,红灯终于熄灭了。但她没有动。

刚才导演的眼神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

那是什么意思?

她打开终端,想查看系统公告。首页和平时一样——天气预报、健康提示、社区活动预告。没有任何"调整"的通知。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档案被访问了。

系统会记录每一次档案调用。作为公众人物,她的档案经常被媒体部门、合作机构、甚至粉丝申请查阅。她早就习惯了那些访问记录。

但今天的记录不一样。

访问者:第79区核心协调中心
访问时间:14:23:07
访问内容:完整档案(含隐私层)

第79区核心协调中心。

沈仪盯着那个名字。

她知道这个机构存在。每个人都知道第79区是核心区——Hy-0的所在地,所有最高级别决策的发生地。但没有人真正了解核心协调中心是做什么的。它就像一个传说中的部门——据说负责"重大决策协调",据说只有最高级别的事务才会经过它,据说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和它打交道。

但它调阅了她的档案。

完整档案。含隐私层。

沈仪的后颈开始发凉。


她试着回忆自己最近做了什么。

上周的直播?一切正常。家长群的互动?标准流程。苏奕的阶段认证准备?按部就班。她没有说错话,没有做错事,没有任何……

等等。

她想起三天前。

那天她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配送员的三轮车翻了。货物散落一地,那个男人蹲在路边,捡起一个又一个包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

沈仪从他身边走过。

她没有停下来。她甚至没有放慢脚步。但她看到了他的脸——疲惫、麻木、还有一种很深的……空。

那张脸让她想起罗启。

那个她"选择不看见"的配送员。

她走过去之后,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终端。分数没有变。97.2。稳定。

但她的胃收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就过去了。


现在她开始想:系统看到了吗?

系统看到她的目光在那个配送员身上停留了0.3秒吗?系统检测到她的心率在那一瞬间升高了2个百分点吗?系统知道她的胃收缩了一下吗?

核心协调中心调阅她的档案,是因为这个吗?

不。不可能。那太小了。太微不足道了。

但如果不是这个,那是什么?


沈仪关掉了录影棚的灯。

走廊里很安静。下班时间早就过了,大楼里几乎没有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钟摆。

她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很凉。她喝了一口,感觉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然后消失了。

她看着玻璃杯里自己的倒影。

97.2分。

那个数字突然变得很陌生。它挂在她胸口七年了,像一枚勋章,像一张通行证,像一个证明——证明她是"对的",是"好的",是"值得信任的"。

但现在她开始想: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她做了什么,才配得上97.2?

她没有做什么,才配得上97.2?


沈仪靠在茶水间的墙上,闭上眼睛。

她的手摸向胸口的徽章,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边框。

97.2。

七年前是89。

中间的8分,每一分都有一张她没有看见的脸。那个配送员。苏奕越来越空洞的眼睛。午夜醒来时镜子里自己僵硬的嘴角。

她的指甲掐进徽章边缘,指腹传来一丝刺痛。

全国前0.1%。

行业标杆。


她走出茶水间,沿着走廊向电梯走去。

脚步声。空调声。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的设备嗡嗡声。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感觉不正常。

她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看清这栋楼。每一盏灯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扇门都是标准的尺寸。每一块地砖都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误差。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人窒息。


电梯门打开。

沈仪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下降。她看着楼层数字从12变成11,从11变成10。

她想起林峤。

很久以前,在那家面馆里,她问过他一个问题:"你说,这座城市还会下雨吗?"

他没有回答。

当时她以为他只是在发呆。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也许他听懂了。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

沈仪走出去,穿过空旷的大厅,推开旋转门,走进夜色里。

天穹系统正在模拟星光。每一颗星星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亮度恰到好处,不会刺眼,也不会暗淡。

沈仪抬头看着那片假的星空。

核心协调中心。完整档案。含隐私层。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而她,也许正处于那个东西的中心。


回到家,苏奕已经睡了。

沈仪轻轻推开他房间的门,看了他一眼。

他侧躺着,呼吸均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和七岁、八岁、九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沈仪知道不一样了。

她关上门,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没有开灯。黑暗里,只有窗外天穹系统模拟的星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终端,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联系人。

林峤。

她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条消息:

想吃面了。老地方还在营业吗?

发送。

然后她把终端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不知道林峤会不会回复。她不知道见面能改变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些问题,她需要一个能听懂的人。


窗外,天穹系统的星光还在闪烁。

均匀。稳定。可预测。

沈仪坐在黑暗里,等待着。

等待回复。等待答案。等待那个她还不知道的、正在逼近的东西。

06.7 代价谈判 (Cost Negotiation)

终极优化委员会成立,讨论"代价"。


征召通知是两个小时前到的。

[SYSTEM] 您已被临时授权参与 Ω-1 级会议
事由:方案 A-3 涉及公众认知合规事项,需合规专员代表列席
地点:第79区核心协调中心 · 会议室 7
请于 17:00 前到达

林峤看着那条通知,想起韩策三天前在走廊里从他身边走过时的眼神。

现在他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会议室的门在林峤身后关上。

他环顾四周。椭圆形的长桌,十五把椅子,十二个人。长桌尽头还有三把空椅子,材质比其他座位更深,椅背上嵌着某种暗纹。没有人坐过去,也没有人解释为什么。

屏幕上投影着 Hy-0 的分析报告,蓝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韩策坐在主位——但那不是长桌的尽头。他的制服比其他人都深一个色号,肩线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林峤注意到今天有几张陌生的面孔。一个金发男人坐在左侧中段,徽章上的编号显示"D-12";一个深色皮肤的女人在他对面,编号"D-37";还有一个沉默的中年人靠近门口,编号"D-45"。

来自其他区的代表。林峤以前只在文件里见过这种编号格式。

他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坐下。

他注意到桌上没有水杯,没有纸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每个人面前的一块薄屏,显示着同样的内容:

[议题:方案 A-3 公投启动评估]
[列席区域:D-12 / D-37 / D-45 / D-79(主持)]

"诸位都看过报告了。"韩策的声音很平稳。"时间窗口 11.7 天,公投周期 72-96 小时。留给我们说服公众的时间,最多五天。"

没有人说话。

韩策继续:"系统给出的建议是选取高 SAI 评分个体作为宣导代言人。公众信任度与信息源评分呈正相关,相关系数 0.847。"

他按了一下薄屏,全息投影切换到一张人选列表:

[候选宣导代言人筛选结果 - 全区域]

筛选条件:
- SAI ≥ 95
- 公众认知度 ≥ 80%
- 情感共鸣指数 ≥ 0.9

第79区候选人(核心区):

#1 沈仪 (SHEN_YI)
   SAI: 97.2 | 认知度: 94.3% | 共鸣指数: 0.97
   职业:教育频道主持人
   备注:系统推荐首选

#2 陈昭 (CHEN_ZHAO)
   SAI: 96.1 | 认知度: 82.1% | 共鸣指数: 0.91
   职业:公共卫生宣导官
   备注:备选

#3 方远 (FANG_YUAN)
   SAI: 95.4 | 认知度: 80.7% | 共鸣指数: 0.89
   职业:社区协调中心主任
   备注:备选

其他区域候选人:

#4 Ingrid Holm (第12区)
   SAI: 96.8 | 认知度: 91.2% | 共鸣指数: 0.93
   备注:区域首选,需语言适配

#5 Mohammed Al-Rashid (第23区)
   SAI: 95.9 | 认知度: 85.4% | 共鸣指数: 0.90
   备注:备选

#6 Isabella Vargas (第37区)
   SAI: 96.2 | 认知度: 88.7% | 共鸣指数: 0.91
   备注:备选

#7 Priya Sharma (第45区)
   SAI: 95.7 | 认知度: 83.9% | 共鸣指数: 0.88
   备注:备选

林峤盯着第一个名字。

沈仪。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沈仪是最优选择。"金发男人开口了,带着某种生硬的口音。第12区代表,Viktor Andersen——林峤从座位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她的直播节目收视率连续三年排名第一,受众覆盖所有年龄层。如果由她来宣导方案,预测通过率可以从 31.7% 提升到——"

"58.4%。"第37区代表 Elena Marquez 补充。"还是不够。"她顿了一下,"有没有考虑过其他方案?"

第45区代表 Sanjay Mehta 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三把空椅子,然后迅速收回。

"所以需要配套措施。"韩策说。"系统建议在公投前 48 小时进行一次全网直播,由代言人详细解释方案的必要性和……"

他顿了一下。

"……和代价的可控性。"

林峤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代价的可控性。

六百万人的认知功能被抹除,这叫"可控"。


会议继续进行。

林峤听着他们讨论"宣导话术"、"情绪引导节点"、"投票界面的选项排列顺序"。他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经过了某种过滤,只剩下干净的、标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音节。

他低头看了一眼薄屏上的会议记录。

实时转写的文字在屏幕上滚动。他注意到一件事:

整份记录里没有"人"这个字。

只有"节点"、"资产"、"变量"、"高熵因子"、"功能性单元"。

他往回翻了翻,翻到方案A-3的附件列表。第一行:

节点 D-79-452817 | SAI: 65.3 | 状态: 待重分配

那是罗启的编号。他记得这串数字——三年前他亲手在系统里输入的。

从头到尾,一个"人"字都没有。


"……如果沈仪拒绝呢?"

林峤抬起头。说话的是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委员,脸上带着某种谨慎的表情。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她不会拒绝。"韩策说。

"但如果她——"

"她的 SAI 是 97.2。"韩策打断他。"她不会做出不合规的选择。"

年轻委员没有再说话。

林峤盯着韩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故意压抑,而是真的没有。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不需要表情来传递信息。


"还有问题吗?"韩策扫视全场。

沉默。

林峤的手抬了起来。

韩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林专员?"

"我有一个问题。"林峤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自己。"关于代价。"

"请说。"

"方案 A-3 的目标对象是 SAI 低于 72 的个体。"林峤说。"我想确认一下,这个范围是否包括……普通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请定义'普通人'。"韩策说。

林峤看着他。"比如罗启。"

韩策的眼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峤捕捉到了。

"罗启是谁?"旁边的委员问。

"一个配送员。"林峤说。"三年前被系统判定为低效资产,他的 SAI 大概在 65 左右。"

他顿了一下。

"如果方案 A-3 执行,他会被归入'高熵因子'。对吗?"


韩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林峤认出了那个节奏——那是他在计算的时候会做的动作。

"罗启是系统资产。"韩策最终说。"所有个体都是系统资产。方案 A-3 的目的是优化资产配置,提高整体效率。"

"所以答案是'是'。"林峤说。

"答案是:这是一个资源分配问题,不是一个伦理问题。"韩策的声音依然平稳。"系统的存续关系到八亿资产的整体利益。为了保障整体,局部调整是必要的。"

林峤没有说话。

他看着韩策,韩策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林峤低下头,在薄屏上按了"确认已阅"。

"没有其他问题了。"他说。


会议结束。

但没有人动。

韩策的目光落在那三把空椅子的方向。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三秒,也许四秒。

然后他面前的终端亮了一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绿光。

[决议状态:上游已确认]

韩策点了点头。

Viktor Andersen 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Elena Marquez 紧随其后。Sanjay Mehta 最后离开,经过那三把空椅子时,他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迟疑——然后恢复正常。

委员们陆续离开,薄屏自动收回桌面,全息投影熄灭。会议室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空旷、洁净、没有任何痕迹。

林峤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韩策还坐在主位上,他的姿势没有变,背依然挺得很直,但肩膀似乎比刚才低了一点。

林峤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

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空调出风口吹出恒温的冷风。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林峤走得很慢。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韩策的那句话:

"他们是系统资产。"

不是"他们是人"。

是"他们是系统资产"。

罗启,41 岁,配送员,SAI 65.3,住在旧城区桥头的一间小房子里。

如果方案通过,罗启会变成一个"功能性损失个体"。

他还会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吗?

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罗启已经死了,但同时还有六百万个“罗启”暂时还活着。


林峤停在走廊尽头的窗前。

窗外是正午的城市。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每一栋建筑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反射着光。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沈仪。

系统推荐首选。

SAI 97.2,公众认知度 94.3%,情感共鸣指数 0.97。

系统花了七年时间把她培养成这样。十七倍的投入。为的就是这一刻——让她站在镜头前,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服八亿人投票决定六百万人的命运。

她是钥匙。

但钥匙可以选择不开门。

他转身,沿着走廊走向电梯。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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