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雾往裂口里钻,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舌头舔舐着岩壁。陆无尘站在原地,刀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刚才那一击他没留力,整条右臂都在抖,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具由道痕拼凑而成的巨兽,胸腔彻底塌了下去,七八颗刻满符咒的心脏滚落在地,像被扔出来的烂果子,表面泛着青铜色的光。
他喘了口气,抬手抹掉鼻下渗出的一缕血丝。这地方的空气太邪门,吸一口就往肺里扎,像是有人拿细砂纸在磨你的五脏六腑。但他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去捡那颗离得最近的“心脏”。
指尖刚碰上,一股阴寒直冲脑门。不是痛,是冷,冷得像把头塞进了万年冰窟。可就在那一瞬,混沌道心自动转了起来,像锅底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把那股寒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果然……”他低声说,声音沙得不像话,“不是肉,是壳。”
他一把将那颗“心脏”掰开——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正面纹着半幅星图,背面四个古篆:“葬眼通幽”。和之前从断臂里抠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咧了下嘴,笑得有点难看:“好家伙,还真是一块块藏的。”
远处,厉无涯站在倾斜的祭坛残骸上,脸色铁青。他刚才想冲过来抢,结果刚动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去,胸口闷得像挨了一锤。他低头看了眼脖子上的锁链状印记,发现那玩意儿正微微发烫,像是被人下了禁制。
“你别白费力气了。”陆无尘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动手开始拆第二颗“心脏”,“你爹把你当容器用,连这点封印都扛不住,还想进葬地?”
厉无涯没回话,只是双手掐诀,试图重新操控巨兽残躯。可那堆烂肉一动不动,连一丝道痕波动都没有了。他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化作一道符光砸向地面。
轰!
裂缝四周的岩石炸开一圈碎屑,紫雾翻涌更甚。可就在那雾气最浓处,一块又一块青铜残片自行从巨兽体内飞出,悬浮半空,缓缓旋转,最终排成一个环形阵图,像一只竖立的眼睛,正对着天空那层灰蒙蒙的膜。
地面开始震动。
咔啦——
一道笔直的裂缝自阵图中心裂开,深不见底,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雾气从中喷涌而出,带着一股腐朽与远古的气息。那不是活人该闻的味道,像是千年墓穴被人掀了盖子,尸气混着香灰,呛得人脑仁疼。
“原来如此。”陆无尘站起身,把最后几块碎片揣进怀里,抬头看着那道裂缝,“这不是什么秘境,是门。古神闭眼的地方,就是入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
厉无涯终于动了,整个人如箭射出,直扑裂缝而去。他不能让陆无尘进去,父亲说过,只有纯正的恶念载体才能开启葬地核心,外人踏入,只会触发反噬大阵,把整个幽冥秘境都炸成废墟。
可他刚冲到半路,一道黑影突然从紫雾中浮现。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气息波动,就这么凭空出现了。身形模糊,像是烟凝聚成的人形,脸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却又仿佛映着万千星辰。
它抬手,轻轻一推。
厉无涯就像撞上了一堵铁墙,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进一堆碎石里,嘴里喷出一口黑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体动不了了,脖子上的锁链印记正在发烫、变红,像是被烙铁烫过。
“非承命者,不得入。”那身影开口,声音不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无数人在低语,叠在一起,嗡嗡作响,“心染伪道,身负囚魂,尔不洁。”
厉无涯瞪着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是厉天行之子!我有冥令符!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刚要催动,那黑影又是一掌挥出。
啪!
令牌应声而碎,化作飞灰。同时,他脖子上的锁链印记也被一道金光封住,彻底失去了感应道痕的能力。
他瘫在地上,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最后只剩下不甘。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转向陆无尘。
黑影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它开口:“你体内有混沌道心,眉心隐现道德篆文,确为承命之人。你有资格。”
陆无尘没动,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左手按着护腕,右手垂在身侧。
黑影继续道:“但我也告诉你,历代闯入者,九死无生。葬地不纳活人,万灵皆刍狗。你若踏进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风停了。
连紫雾都不再翻腾,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陆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沾着泥和血,破了个小口,露出脚趾头。他记得祖母活着的时候总骂他:“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丢不丢人?”现在想想,她要是看见自己站在这鬼地方,怕是连棺材板都压不住。
他扯了下嘴角,轻声说:“我不求活。”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求走一趟。”
说完,他抬起左脚,跨过了那道裂缝的边缘。
紫雾立刻缠了上来,顺着裤腿往上爬,冰凉刺骨。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拉他,不是手,也不是绳子,是一种说不清的引力,像是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停住了。
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
身影半没于雾中,背影像一把插进黑暗的刀。
身后,厉无涯趴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喊,想阻止,可发不出声。他只能看着那个穿着靛青劲装的年轻人,站在生死交界处,一动不动。
黑影凝视着他,许久,终于缓缓后退,身影一点点淡去,重新融入紫雾之中。临消失前,它留下一句话:
“若你死在里面,莫怪无人提醒。”
陆无尘没回头。
他只是伸手,把护腕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手腕上那道旧疤。然后,他慢慢抽出腰间的刀,看了一眼,又缓缓插回鞘中。
“我知道。”他说,“但我得去。”
他的右脚还停在裂缝外,鞋尖距离紫雾只有一寸。
风又起来了,带着腐土与铁锈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