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在夜与昼间,风雪恋爱着
作者:萨日娜拉格·王雅杰
冬夜的余温还缱绻在被褥间,我陷在半梦半醒的软榻里,意识像被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着,混沌中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身旁的女儿睡得正酣,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长而柔顺的睫毛如蝶翼般乖巧地垂落在粉嫩的脸颊上,那两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像熟透的红苹果,惹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的秒针,在空气里划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我依稀记得,家里的那人天还未亮时就起了床,窸窸窣窣的洗漱声过后,便是一阵轻轻的关门声,想来是去忙活生计了。
倦意如潮水般反复涌来,我正要坠入更深的梦境,耳畔却忽然飘来一阵起伏的鼾声。那声音低沉而均匀,绝不是女儿那般细软的呼吸声,分明是属于他的。我心头掠过一丝诧异,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借着窗外夜空尚未褪去的微光,朝身侧的位置望去——果然是他。不知何时,他竟已悄然归来,身上还带着夜的清寒,此刻正侧身躺着,呼吸平稳,睡得沉实。
“你不是去干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我嗓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含糊地问道。
他没有睁眼,只是将手里的手机往枕边挪了挪,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我心里满是疑惑,下意识地蹙起眉,“不会吧?睡前看窗外还是星月分明的,怎么说下就下了?”
“就是下了,不信你自己起来瞧瞧。”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说完便不再作声,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着。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勾得没了睡意,索性撑着身子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踩着绵软的拖鞋,一步步挪到窗边。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比先前亮了些,我伸手掀开厚重的窗帘,刹那间,一片莹白的世界撞进眼底。
“果真是下雪了!”我忍不住低呼出声,语气里满是惊喜。
大片大片的雪花,正无声无息地从暗沉的天幕中飘落,像无数白色的精灵,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缓缓落在屋檐上、树枝上、街巷里。天地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朦胧而静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腿脚传来一丝凉意,才想起该回床上暖暖身子。可当我转身回到床边,正要躺下时,原本蜷缩在床内侧的女儿,像是嗅到了空位的气息,小身子骨一扭,手脚并用地挪了过来,稳稳当当地霸占了我的位置,还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我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在床沿寻了个窄窄的空位,小心翼翼地趴下,生怕惊扰了这一大一小的清梦。
就在我刚把脸颊贴在枕头上的那一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是刚下楼的小学生们,他们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雪景惊到了,一声声“哇——”“啊——”的惊呼,此起彼伏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像一串串跳跃的音符,在空气里流淌。
紧接着,又有三三两两高年级的孩子,手拉着手,迎着漫天飞雪,唱起了歌。歌声稚嫩而清亮,穿过薄薄的窗棂,飘进我的耳朵里,飘满了整个院子,飘向不远处的街道,一路悠悠扬扬地,朝着学校的方向漫去。
“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把桥过/铃儿响叮铛/响叮铛响叮铛/响叮铛响叮铛/好花采得瓶供养/伴我书声琴韵/共渡好时光。”
是《踏雪寻梅》。我对这首歌再熟悉不过了,曾经无数次听过邓丽君的版本,那温婉的嗓音,将雪天寻梅的雅致唱得淋漓尽致。可此刻,听着孩子们在雪地里唱这首歌,却生出了别样的滋味。
眼前仿佛真的铺开了一幅鲜活灵动的雪景图。一场大雪过后,澄澈的天空中挂着一轮圆圆的太阳,阳光洒下来,地上的积雪反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像撒了满地的钻石。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优哉游哉地骑着一头小毛驴,慢悠悠地走在铺满白雪的小路上。毛驴脖子上挂着的铃铛,随着脚步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
老者行至一座小桥边,勒住缰绳,抬眼望去——桥那头的雪地里,一株腊梅开得正盛,点点嫣红在一片莹白中格外惹眼。他翻身下驴,缓步走到梅树旁,小心翼翼地折下几枝开得最艳的梅花,揣在袖中。回到家中,便将梅花插进盛满清水的瓷瓶里,置于书案之上。此后的日子里,梅花的幽香伴着孩童的读书声、悠扬的琴声,在屋内缓缓流淌,时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我甚至能想象到,那毛驴的铃铛声,在寂静的雪地里回荡时,会不会惊醒那些沉睡的雪花?让它们从枝头、从屋檐上,簌簌地落下来,再添几分诗意。
光是听着窗外孩子们的歌声与笑语,我就觉得心头暖洋洋的,满是雀跃。少年人的世界,大抵就是这般纯粹而热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就能点燃他们满心的欢喜。我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少年人就该这般,带着一腔滚烫的激情,去探索这世间的每一份惊喜,如此,方能在漫漫求学路上,收获独属于自己的璀璨未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雪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我索性彻底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边,将窗帘全部拉开,好好地欣赏起这场盛大的雪。
这是一场怎样的雪啊!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被一片洁白包裹着,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屋顶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像给房屋戴上了一顶蓬松的白绒帽;马路上的积雪,早已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定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的工厂、校园,都被这皑皑白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平日里熟悉的轮廓,此刻都变得柔和起来,平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院子里的矮灌木丛,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葱茏,枯黄的叶片在寒风中瑟缩着,如今被白雪一裹,倒像是穿上了一件洁白的新衣,显得格外娇憨;高大的树木,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此刻却被雪花装点得银装素裹,宛如一件件精美的玉雕;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花的枝干,早已在秋风中凋零,如今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若不仔细分辨,竟会以为那洁白的雪,是从枝干上自然生长出来的,浑然天成。
就连那片尚未完全泛黄,依旧透着几分倔强绿意的草坪,也在雪花的亲吻下,渐渐被覆盖。雪花一片片落在草叶上,草叶轻轻摇曳着,像是在与雪花相拥起舞,那般缱绻,那般温柔。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风也来凑热闹。凛冽的风裹挟着雪花,在天地间肆意穿梭;雪花则缠着风的衣角,与它一同翩跹。它们就像是一对跨越了界限的恋人,在这寒冷的冬日里,紧紧相依。风的凛冽里,藏着对雪的温柔;雪的温柔里,又带着风的凛冽。它们在半空里纠缠、起舞,难舍难分,不愿轻易放手。这一场盛大的奔赴,便是它们在夜与昼交替间,最深情的爱恋。
看着眼前这风雪缠绵的景象,我的思绪忽然飘到了上周末。那天我去图书馆的路上,曾见过几处让我心头一动的景致。街边的行道树下,有一片早已枯黄的草坪,草坪上孤零零地躺着一片小红叶,它蜷缩着身躯,像是舍不得离开枝头的怀抱,在寒风中倔强地不肯凋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还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小果子,像一串串迷你的灯笼,在萧瑟的冬日里,透着几分鲜活的暖意。
此刻,那片倔强的小红叶,是否还在枝头?抑或是,早已在这场风雪的爱恋中,被风裹挟着,飘飘荡荡地,在孤独中舞完了最后一曲,然后悄然落在了雪地里,与白雪融为一体?
那些一串串的小红果,又会是怎样的命运?会不会有一些,在风雪的相拥中,不堪重负,簌簌地掉落下来,砸在厚厚的积雪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红;又会不会有一些,依旧紧紧地攀着枝头,被雪花温柔地包裹着,在白茫茫的世界里,绽放出独有的艳丽?
风雪依旧缠绵,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两句与这景致格外契合的诗句。一句是钱谦益《雪夜次刘敬仲韵》中的“雪花似掌难遮眼,风力如刀不断愁”,另一句是李白《嘲王历阳不肯饮酒》里的“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这两句诗,写尽了雪的磅礴与风的凛冽。那如手掌般大小的雪花,纷纷扬扬,遮天蔽日,让人睁不开眼;那如利刃般的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却斩不断心底的悠悠愁绪。而“地白风色寒”一句,更是寥寥数字,便勾勒出雪后天地苍茫、寒气逼人的景象,与我眼前所见的风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时间在风雪的缠绵中悄然流逝,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不知何时,太阳挣破了云雾的束缚,缓缓探出了头。金色的阳光洒下来,温柔地抚摸着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大地。
风渐渐停了,雪也慢慢歇了。这场在夜与昼交替间悄然上演的风雪之恋,终于在阳光的照耀下,落下了帷幕。它们曾经的缠绵缱绻,曾经的难舍难分,都随着阳光的到来,渐渐散去。
云雾散尽,天空澄澈得像一块透亮的蓝宝石。远处的白石峰,终于揭开了朦胧的面纱,清晰地映入眼帘。山峰上的石块与积雪错落相间,黑白分明,像是大自然精心绘制的一幅水墨画。一片无垠的雪地,从脚下缓缓延伸,一直延伸到白石峰的山脚下,与山峰融为一体。山间还缭绕着几缕淡淡的云雾,像是仙女遗落的轻纱,缥缈而空灵。
我站在窗前,久久地凝望着眼前的景致。这一生,我见过无数场雪,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一场雪,竟如此富有诗意。
在这夜与昼的交替间,风雪恋爱了一场。它们相拥、起舞,演绎了一场盛大而深情的爱恋。这短暂的相遇,却在天地间,留下了最动人的光景。而这光景,也永远地,镌刻在了我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