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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月?”
“肖立夏?”
超市电梯拐角两声惊异的呼唤,让惊喜的眼神碰在了一起。
“真的是你?”李正月抓住了肖立夏的双手。
“不,不是,立夏的手又嫩又柔。这双手又粗又糙。”李正月内心又冒出了个声音,他赶紧松了手。
“不,我不是肖立夏,那个肖立夏已经死了。”老年妇女低下了头,眼里的惊喜不见了。
“立夏,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可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李正月确定老年妇女就是肖立夏,又握住了那双粗糙的老手。
“我们去五楼肯德基店坐坐吧?”老年妇女看到周围很多异样的目光盯着他们,因为他们正站在上下电梯的转角,挡了别人的路。
两个人随着人流又上了两层电梯。因为不是吃饭点,肯德基店冷冷清清。
“两位要点啥?”服务员看到上午十点,就来了两位老人,有点不敢相信。
“两份汉堡各加一个鸡腿。”肖立夏轻松地说着,在边角处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你——,常来这里?”李正月好奇地问。肯德基这种店大多是年轻人、小孩子来的地方。
“以前星期六、星期天带孙子在六楼玩,孩子玩饿了,就要吃汉堡。”肖立夏小声说道。
“我也带孙女来过,咋没碰着你。”李正月还很激动,声音里透着喜悦。
“你儿子在滨城?”两人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你先说。”李正月又抓住了肖立夏那老树皮样的粗手,像当年一样摩挲着。
“不要这样,别人看到了不好。”肖立夏想从李正月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怎奈李正月的手像大钳子把她的手钳得死死的。
“立夏,我找了你40年。”李正月只管自己说自己的。
“别这样,我们都是有孙子的人了。”肖立夏终于将手挣脱了出来。
“当年你为什么一下子消失了?”
肖立夏没有回答李正月的话,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立夏,你怎么哭了?”李正月顺手拿了桌上纸巾,替肖立夏擦着眼泪。
“李老虎——,死了吗?”
“你是说我二爹?死了,前年死的,我姐还打电话通知我回去烧纸。怎么了?”
“前年才死?四十年前没死?”肖立夏的眼泪珠子落得更快了。
“你的消失是不是跟我二爹有关?”李正月又抓住了肖立夏的老手。
李正月和肖立夏住在一个村子,李正月住在村南头,肖立夏住村北头,两个人同年生。李正月生在正月初一,母亲想着是正月的第一天,就给他取名叫正月。肖立夏生在二十四节气的“立夏”节,父亲就给他取名叫立夏。
两个人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玩耍。李正月比肖立夏大几个月,肖立夏总是喊他正月哥哥,李正月也处处呵护着肖立夏,两个人相处得跟亲兄妹一样。
每天上学,李正月都来喊肖立夏一起去。肖立夏的父母也非常喜欢李正月,夸李正月懂事、靠谱。
肖立夏的父母也算是农村第一批富起来的,两人开始在砖厂当工人,后来买了拖拉机专门拉砖送货。肖立夏享受着父母的疼爱和李正月的关爱,每天幸福得像个小公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肖立夏十六岁那年暑假的一天,天气闷热难耐,树上的知了一大早就扯着嗓子叫。肖立夏的父母开着拖拉机去砖厂拉砖,恰巧遇到李正月来找肖立夏复习功课,肖立夏母亲告诉李正月,屋里水盆里冰有西瓜,上午切了和肖立夏一起吃。
李正月想着等叔叔阿姨回来了一起吃,就没有切。两个孩子一会儿跑出来看看,一会儿跑出来看看,十二点多还没看到人影。又渴又饿,他们终于忍不住切了,正当他们捧着西瓜准备吃时,肖立夏二叔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立夏,你爸爸妈妈拉砖的拖拉机翻沟里了,他们都受伤了,快跟我去医院。”二叔说着,牵着肖立夏的手就往外走。
“我也去。”李正月跟了出来。
“我自行车只能带一个人,你自己想办法吧。”二叔说罢,拉着肖立夏坐上自行车走了。
李正月父亲长年卧病在床,家里生活靠母亲做缝纫维持,所以也买不起自行车。
“医院离这里有5公里,步行时间太长,没有自行车怎么办?”李正月着了急。
“去二爹家借自行车。”李正月突然想到当村长的二爹家有自行车。平时二爹很霸道,人送外号“李老虎”,李正月不太喜欢他,但今天为了肖立夏,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借。
李正月赶到医院时,肖立夏正坐在走廊椅子上哭。
“立夏,怎么了?”李正月赶紧跑过去,拉起肖立夏的手,一边问一边替她擦眼泪。
“我妈妈,我妈妈没了。”肖立夏肝肠寸断。
肖立夏的妈妈,因为伤势过重没抢救过来。她爸爸虽然保住了命,但成了残疾,一条腿被截肢了。从此,肖立夏从快乐的小公主变成了忧愁的苦娃娃。
暑假结束,李正月、肖立夏本该读初中三年级,以前的梦想和憧憬都不再鲜活,肖立夏为了照顾残疾父亲,退学了。
李正月每天形单影只去上学,坐在教室里脑子里想得都是肖立夏。原来少年的心里早已暗生情愫,没有肖立夏的陪伴,干什么都没了味道,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李正月盼着快点放学,放学铃声一响,他抓起书包就往肖立夏家跑。
“正月哥哥,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明年就要读高中,总来耽误学习。”李正月帮肖立夏从水井里打起一桶水,刚一抬头,就遇上了肖立夏忧郁的眼神。
“我——,不想读高中了。”李正月将一桶水提到厨房,倒进了水缸,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他的话音。
“你——,你说什么?”肖立夏追到厨房,生气地提高了音量。
“我现在成绩下降得厉害,恐怕考不上高中了。”李正月愁眉苦脸地说。
“怎么可能?你是我们学校第一,也是全乡第一。你考不上高中,我们乡就没人能上高中。正月哥哥,我知道你不想上高中是怕学校离家远,照顾不了我。但你想想,不上高中叔叔阿姨能允许你在家呆着?还不得让你外出打工,那不是离得更远?再说,你发过誓,要成为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你忘了吗?”肖立夏一语道破了李正月心思,李正月脸红了。
“可是,可是没有你一起上学,我,我学不进去啊?”李正月变成了结巴子。
“正月哥哥,你要重新调整状态,你如果因为我学不成,叔叔阿姨会怪我的,我自已也会很内疚。你要是总这样,我就消失让你再也看不到我。”肖立夏故作生气地将脸转向了一边。
“立夏,你别生气,我听你的还不行?我好好学,考高中、考大学。不过,你要答应我,一定等着我。”李正月牵起肖立夏的手,轻轻地摩擦着,一朵红云飞上了肖立夏脸颊。
李正月继续读初三,在肖立夏的鼓励下,成绩又回归了正常。
肖立夏常常坐在门槛上发呆,父母的积蓄已经花得所剩无已,父亲的脾气也越来越大,单薄的肖立夏扶不住大块头的父亲,有好几次就让父亲摔跤了。以前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现在父亲嫌弃她是女孩子没用,动不动就骂她。
肖立夏也觉得自己没用,没力气也干不了农活,学了几次犁田,不仅没学会,还被老牛抵下了田埂。自己才十六岁,出去打工也没人敢用,等到了十八岁,自己就出去打工,挣钱请个人伺候父亲。
还没等肖立夏到十八岁,不幸的事就发生了。那天,父亲心情突然变好了,一大早告诉肖立夏,他想吃肉,让她去集市买点。
肖立夏从钱盒里拿出仅剩的5块钱,一路哼着小调去了集市,买了2块钱的肉,又买了5分钱的萝卜,高兴地就往家跑。可推开门的一瞬间,傻眼了。父亲一根麻绳将自己挂在了梁上。肖立夏顾不上害怕,搬来凳子上去将父亲放下,父亲像冰块一样沉重的身躯,砸在肖立夏身上,肖立夏拼命哭喊,喊哑了嗓子,也没将父亲喊过来。
父亲走了,在清理床草时,肖立夏发现了一封信。
“夏儿,别怪爸爸心狠,这长时间总是骂你,我想让你对爸爸心生怨恨,这样爸爸走了,你也不会太难过。我实在不忍心拖累你,但我又很想看到你幸福的嫁人。在矛盾中度过了一年半,我确实等不了啦,原谅爸爸的自私,我要去找你妈妈。不要伤心,找个好人嫁了吧!爸爸绝笔!”
“爸,您太自私了,留下我一个人还能活吗?”肖立夏哭昏了过去。
“立夏,立夏,快醒醒!”已经读高一的李正月,一个月才放一次月假。刚到村头,就听说了肖立夏家的事,直奔她家来,就遇到了这一幕。
李正月掐着肖立夏人中,肖立夏“嗝嗝”两下子醒了过来,见是李正月,哭得更伤心了。
李正月将梨花带雨的肖立夏从地上扶起来,顺手拉入自己怀中,轻轻地拍打着肖立夏后背。
过了一会儿,肖立夏平复后就挣脱了出来。
“怎么了?”李正月不解地又去牵肖立夏的手。刚过十八岁的李正月,身高接近一米八,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青年的英俊。
“正月哥,坐吧。”肖立夏躲过了来牵她的那只大手,指着旁边的椅子让李正月坐。
李正月瞅着肖立夏的脸,心里隐隐作痛。一个月没见,肖立夏简直变了一个人,本来丰腴的她,瘦得脱了形,眼里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原本薄薄的红嫩的双唇没有一点血色,发白的小嘴巴像贝壳一样闭得紧紧的。腮上的两个陷得很深的酒窝还在,透着清瘦的美。
“刚进村子,就听到了不幸,立夏,事已至此,节哀顺变吧。”李正月在长板凳上坐下,怜爱地对肖立夏说。
“正月哥,以后你不用每个月都跑回来看我了,等我爸过了五七,我也满十八岁了,我表姐在南方办有工厂,我想去她那里打工。”肖立夏没直视李正月,眼睛看向大门外,眼神里多了坚毅。
肖立夏父亲满五七的前一个星期,是李正月该放月假的时候,可因为要期中考试,同学们都没回家,大家都铆足了劲复习。李正月想,等考完试再回去看立夏,还可以在家多呆一天,也就没有回来。
算着李正月该回来了,肖立夏天天跑到后山岗观望。李正月读的是片高,在另外一个乡,后山岗是回村必经之路。
可天天等,一直不见人影,肖立夏开始魂不守舍。办完了父亲五七,烧了父亲灵位,想着以后家里就是她孤苦伶仃一个人,肖立夏哭红了双眼。
晚饭后,送走了来帮忙的亲友,肖立夏又去了后山岗。坐在山岗自家油菜田田埂上,看着满田金黄的油菜花在微风吹拂下左右摇摆,肖立夏双眼又模糊了。去年9月份,父亲还坐在田埂上指导她种油菜,而今......
“小宝贝,你原来在这里呀?”肖立夏只顾哭,没在意时间。天完全黑了下来,一声淫笑从身后传来,吓得肖立夏打了个冷颤。
“谁?”肖立夏颤声问着,试图站起来。
“别起来呀,让我抱抱。”一个中年男人向肖立夏扑了过来。
“李村长?我求求你,你别过来,你是正月哥二爹,正月哥知道了不会饶你。”肖立夏边哭边用手撑着后退。
“哈哈,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正月是要考大学的,你以为他会要你?不如从了我,我休了我那黄脸婆,咱们过快活日子......”
“你别过来,救...”
“啪!”
“别给你脸不要,村里多少女人求我我还不要哩。”肖立夏哭着喊“救命”,“命”字还没喊出来,就被男人扇了一耳光。肖立夏只觉头晕脑胀,喊不出声了。
“嗵!嗵!嗵!”就在男人扑到她身上,撕扯衣服的瞬间,肖立夏摸到了用来堵田缺的砖头,此刻她忘了害怕,使出全身力气,一砖头将男人砸晕,然后翻身坐起,发疯似的砸啊砸,直到男人被砸得鲜血淋淋,一动不动了,她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了家。
“我杀人了?”回到家,肖立夏到镜子前一照,看到满脸血污的自己,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杀人是要尝命的,不如自己了结。”这样想着,她眼睛盯上了父亲上吊的绳子。
“夏儿,不能死啊,李老虎死了,你也死了,你的清白说不清啊!再说,你死了,老肖家就绝后了,逃吧。”冥冥中她听见空中有个声音,像是爸爸又像是妈妈。
“逃——”肖立夏长出了一口气。
“逃哪里去呢?我逃了,正月哥找不到我怎么办?呸,李老虎说得对,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李正月他是要考大学的,他上了大学就是公家人,还会要我这个没文化的农村女人?”肖立夏脑海中两个小人在吵架,最终她信了李老虎,与其在等待中煎熬,不如就此了断,从此无牵无挂。
肖立夏决定隐姓埋名,不联系任何人,一个人随意飘波,走到哪是哪。她想了想,以后就叫花重生。名字有了,她又到镜子前照了照,血污已经洗净,镜子里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她呆呆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去厨房灶门里摸了一把柴火灰,在脸上抹了几下,穿上她没舍得烧的父亲的旧外套就出了门。
农村人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子里漆黑一片,除了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肖立夏听到的就是自己的心跳声。她不敢从后山岗走,就出门直往北走。
田间的小土路两尺来宽,肖立夏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走,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才出门时,恐惧加上寒风,全身发抖,几个小时后,已经大汗淋漓。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她脱下父亲的外套,放在右手胳膊上抱着。左手触碰到了口袋,感觉有东西,顺手一掏,竟掏出了20元钱,她眼睛一热泪就下来了。父亲后期治病没钱,他一直没把这钱拿出来,难道是他先天有知,这20元钱或许能救他女儿的命?
肖立夏把这20元钱紧紧地握在手中。小时候跟父亲去过县城,她隐约记得是在她家最北方,有了这20元钱,她就可以从县城坐车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陌生城市。这样决定了,她就一直往北走。
太阳当顶,肖立夏又渴又饿,半步也挪不动了。前面有户人家,她壮着胆子去讨点吃的。
“咚咚咚,咚咚咚”肖立夏轻轻地敲响了农家大门。
“谁呀?门没锁。”屋内传出一个老年妇人的声音。
“我是讨饭的——”肖立夏声音越来越小。
“进来吧。”老妇人打开门,见是一位脸上抹着黑灰,穿着男人衣服又留着长头发的人,愣了一下。继而笑了:“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阿姨,我是女的,我外出打工怕遇到坏人,就整成这样了,能不能给点饭吃?”肖立夏怯怯地说。
“那就把头发剪了。”老妇人怜爱地看了肖立夏一眼,将她让进门,就去找剪刀。
老妇人告诉肖立夏,城市钱比农村好赚,她的孩子都在城市打工,她和老伴在家,老伴有病在家里休养。她又问了肖立夏家庭情况,肖立夏说她叫花重生,父亲常年有病,她想外出挣钱给父亲治病,可母亲不让,她就偷着跑出来了。
听了老妇人的“城市钱比农村好赚”的话,肖立夏更坚定了去陌生城市的想法。
傍晚的时候,肖立夏走到了县汽车站,窗口售票员已经关了窗口,正在收拾准备下班。
“同志,还有班车吗?”肖立夏敲着窗口门大声问。
“你要去哪里?”服务员推开窗门没好气地问。
“有哪里的就去哪里。”肖立夏很茫然。
“滨城,18点整的,还有一张票,要不要?”
“要,要,多少钱?”
“九块五。”
“你到底买不买?”肖立夏将20元钱递进窗口,服务员接钱时她手还拽得紧紧的。听服务员喊话,她才松手。
剪短了头发,穿着父亲的旧外套,脸上抹着黑灰,别人见到她都保持着距离,也没人同她说话。最后排5个位置,肖立夏上车时,那4个人已经坐好,她也无心关注其他人,走到最边一个位置坐下。
屁股一挨椅子,眼皮就开始打架,肖立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到站了,到站了。”肖立夏正梦着和李正月一起在大草原上奔跑,有人拍打她肩膀。睁眼一看,车上除了喊她的售票员,就剩她自己,天已经亮了。
车站里人不多,下车后肖立夏一脸茫然,去哪里啊?这时她瞅见售票员把车上的垃圾往下清扫,饮料瓶在地上乱滚。肖立夏眼睛一亮,就先在这里捡垃圾,晚上还可以将就着在候车室里过夜。
白天捡垃圾,晚上在候车室长椅上蜷缩着,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天气越来越暖和,父亲的外套穿不住了。
“姑娘,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整天过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事呀,你咋不去找个工作做?”肖立夏在车站卫生间洗把脸出来,候车室打扫卫生的阿姨堵在门口问。
“阿姨,我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工作?”
“你可以进工厂,不过,现在不是工厂招工时间。你也可以去给别人当保姆。哎,当保姆护理病人你愿意干不?”
“就是伺候不能自理的人吗?是男的还是女的?男的不方便吧。”
“女的,我有个亲戚的媳妇中风偏瘫。你如果愿意,我明天上午带你去见见。待遇吗,去了你们面谈。”
第二天,清扫工阿姨带着肖立夏去了她亲戚家。这是一户住在城乡结合部的大户人家,四合院里正房6间,厢房4间,家里四世同堂,男主人是搞建筑的,中风偏瘫的是他儿媳妇。
肖立夏听见清扫工阿姨跟女主人喊表嫂,病人是她表侄媳妇。女主人慈眉善目,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孩子大的约摸六七岁,小的有三四岁光景。
肖立夏进到病人房间,一股恶臭味扑鼻而来,女人听到有人进来,张口就骂:“滚出去,我不需要你——”
“玉芬,她不是张嫂,她是新来的,叫花重生,你可以叫她小花。你不能总是这样,不让人接近,天暖和了,房间里都有气味了。”女主人和善地说着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子。
“我不要什么小花,让你儿子来,我不能动了,他天天到外面花天酒地。”被唤作玉芬的女人抽泣了起来。
“你不要乱说,小军他爸接了个大活,他在那里守工地哩。”女主人声音仍然很平和。
“情况就是这样,她生病了脾气变得喜怒无常,孩子们都不敢到跟前去。你要是愿意干,管吃管住,工资每月20元。”女主人领着肖立夏退出了病人房间。
护理病人,肖立夏很内行,父亲的腿就是她一点点护理过来的,可是那玉芬的脾气,真是让人受不了。但一想到有吃有住,不就解决了她眼前的难题吗?况且每月还有20元工资,肖立夏就答应了。
女主人见肖立夏答应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继而又说:“干完护理活,这两个孩子要是能帮照看,每月再加10元。”
“夫人,孩子我有时间一定照看,每月20元就够了。”肖立夏眼睛落在了两个可爱的小女孩身上,心里跳痛了一下,孩子这么小,妈妈就病成了这样,真是不幸。小女孩冲她笑了笑,她的心瞬间被暖到了。
“小花,我也是穷苦人出身,别叫“夫人”,我听不惯,以后就喊我大娘吧,干好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前几次进房间,玉芬有抵触情绪,有时还开口骂,肖立夏也不搭话,默默地干活。轻轻地帮她擦洗,然后上药,一个星期的时间,病人身上的褥疮好了一大半,慢慢地不再骂人了。肖立夏趁她心情好的时候,也说些劝慰的话,玉芬的气色越来越好。
玉芬丈夫小军半个月左右回来一次,回来先亲亲孩子,然后就去了玉芬房间。男人30岁左右,长相很帅气,与李正月有得一比,肖立夏想,怪不得玉芬不放心。但他对玉芬很细心,帮她擦洗还给她讲工地上的趣事。他也发现玉芬变得沉稳了,情绪不再反常,出房间时交待肖立夏,天暖和了,扶玉芬出来走走,还特别对肖立夏说了声“谢谢”!
肖立夏看着小军走出大门,叹息了一声,玉芬姐虽然身体有病,但还有这么好的男人爱她,也算是幸运。
“怎么了,小花,是不是想家了?”肖立夏的一声叹息被身后的女主人听见了。
“不,不是的。”肖立夏慌乱地应答。
“你来也有两个月了,我从来没问你家里情况,你要是想家了,可以回去看看。”女主人微笑着说。
“大娘,我父母都去世了,我在村里被人欺负才出来的,我已经没有家了。”听到别人问起她的家,肖立夏眼里起了雾。
“是这样啊,可怜的孩子,你以后就把这里当你的家吧。”女主人说着替肖立夏理了理头发。
“谢谢大娘,我去看看玉芬姐还需要啥。”肖立夏怕眼泪掉下来,转身去了玉芬房间。
肖立夏扶玉芬起来,玉芬下地摔了几次,就不愿再试了。
“玉芬姐,你这病得靠自己锻炼,我扶你下来,先扶着床帮走,一点一点就硬实了。”肖立夏又来劝。
“小花,你别劝了,我这身肉现在就是扶不起的猪大肠,再怎么锻炼也站不起来。”玉芬的情绪又有点反常。
转眼就到了冬天,天暖和时玉芬不愿下床,天冷了就更不想动。肖立夏劝不了,就把两个小女孩叫过来劝。玉芬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眼泪下来了,就是不说一句话。
“妈妈,你快点起来吧,我好想让你送我上学,别人都是妈妈送。”大女孩小玲上一年级了。
“玲玲,你喜欢小花阿姨吗?以后小花阿姨送你上学,你就跟同学说,她是你妈妈。”玉芬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小玲的头。
“玉芬姐,可不能乱教孩子,人家还是姑娘呢,以后怎么嫁人呀?”肖立夏说着羞红了脸。
“说说而已,又不影响你啥子。”玉芬看到肖立夏红了脸,嘴角扬了扬。
肖立夏只想到是玉芬开玩笑,哪知道小玲一到学校,见到同学就说肖立夏是她妈妈,弄得肖立夏哭笑不得。更尴尬的是,春节小军回家过年,小玲竟当着小军的面,跟肖立夏喊妈妈。小军打了小玲一巴掌,小玲哭着说是妈妈让喊的,肖立夏赶紧拉着小玲走开了。
玉芬让小玲跟肖立夏喊妈妈,原来心里早有打算。过罢元宵节,小军就要返回工地了,小军正在收拾行李,却听到肖立夏大声喊:“不好啦,玉芬姐吐血了——”
小军慌忙跑过来,看到玉芬脸色苍白。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小军焦急地问。
玉芬动了动手指,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把戒指吞了?”小军看到玉芬抖动的手指上没了结婚戒指,吓得脸都白了。这时玉芬已经晕了过去。
“小花,我背玉芬去医院,你拿点东西一起去。”小军背起玉芬就往外跑,肖立夏随后跟着。一直到大路,才拦了一辆进市里的三轮车,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玉芬送到了城郊医院。可医生说,病人早就停止了呼吸,已经没抢救的意义了。
安葬了玉芬,小军又回了工地。
“大娘,玉芬姐不在了,你们也不需要再请护工,这个月还有几天,我帮干干家务,下个月我就走了。”肖立夏找到女主人,主动辞工。
“小花,我正要找你说呢,我年纪大了,还有两个孩子和老人要照顾,你留下来再帮我两年,好吗?工资还跟以前一样。”经过玉芬这件事,女主人憔悴了许多。
肖立夏留下来继续干,两个孩子跟她更亲了。自从小军打了小玲之后,肖立夏只允许她在没人的时候喊妈妈,现在小慧也偷偷地喊她妈妈。
看着两个乖巧的女孩,肖立夏对她们满含怜爱之情,小小年纪就没了妈妈,想想自己童年有父母疼爱,有正月哥哥关照,真是幸福。自然而然地也就想起了李正月,他怎么样了呢?该考大学了吧?
玉芬离世两年后,小慧到了上学年龄,小军比原来回家次数也多了,每次给两个女儿买礼物,也不忘给肖立夏买一份。
小玲学校要开家长会,正赶上小军回家了,她让爸爸和肖立夏都去参加。小军妈妈看到小玲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肖立夏,脸上露出了微笑。
“小花,你来我们家有三年多了吧?”那天肖立夏送罢孩子刚到家,小军妈妈就迎了过来。
“是啊,大娘,四年头了,怎么了?”肖立夏不知女主人何意。
“小军媳妇去世两年多了,别人提亲的也不少,小军都没有答应,我看是他心里有人了。”
“是吗?”
“你就没有感觉?”
“我?”肖立夏脸“嗵”地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小军还带着两个孩子,配不上你?”
“没,不,不是——”肖立夏不是没有感觉,每次小军给她礼物时,火辣辣的眼神,只是她心里还想着李正月。
“你如果没意见,我就择个日子把你们喜事办了。”女主人满面春风。
那天晚上,肖立夏失眠了,她恨自己没出息,从家里逃出来已经下了决心把李正月忘了,可还是忘不了。
“妈妈,我想跟你睡。”正当肖立夏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小慧跑到了她床前。
肖立夏将小慧拉上来,轻轻地抱在怀里,事实上她早就将她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肖立夏与小军结婚后的第二年,生下了一个男孩,一家人皆大欢喜。小军将工地上的事一半交给他表弟打理,这样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呆在家里。
小军非常疼爱肖立夏,只要他在家,家务活都不让肖立夏干。
日子甜甜蜜蜜地过着,孩子们渐渐长大了,两个女孩没上大学,高中毕业后相继嫁了人。
儿子阳阳大学毕业那年,小军突发脑溢血去世。后来阳阳应聘到外企工作,娶了媳妇,在市中心购买了房,添了孙子后,肖立夏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带孙子。
......
“立夏,你孙子多大啦?”李正月的问话打断了肖立夏的思绪。
“今年整好十二岁。你家孙女几岁?”肖立夏揉了揉有些模糊的双眼。
“太巧了,我家孙女也是十二岁。”李正月话里仍然透着兴奋。
“唉,孩子大了,学习任务重,不愿意跟我一块出来,在家里闷得慌,我就自己出来转转。”肖立夏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你那口子——?”
“去世十多年了。”李正月话还没说完,肖立夏就接了。
“你的——?”
“离了。当年因为忘不了你,在睡梦中总喊你的名字,她受不了,扔下孩子走了。”
“你还没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就一下子消失了?”李正月又抓住了肖立夏的手。
“正月哥,你考上大学了吗?”
“你消失了,我哪有心考大学?我期中考试结束,回家找不到你,想着你去表姐工厂了,就到南方去找你。多方打听找到你表姐,已经是半年后了。谁知你表姐说你根本就没去她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月哥,对不起啊,因为我耽误了你前程。以前的事我会慢慢地告诉你,吃汉堡吧。”肖立夏说着将鸡腿递到了李正月嘴边。
服务员小姑娘看着两位老人亲密的样子,转过脸窃窃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