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宫娥原是秦彩凤
这宫女不是别人,正是华州秦御史的女儿,名叫秦彩凤。当年秦御史遭人陷害,含冤而死,彩凤姑娘也被迫入宫。宫里人都说秦姑娘美貌非凡,皇上见了也动了心思,想封她做婕妤。当时皇后正得宠,担心彩凤姑娘夺了皇上的恩宠,便对皇上说:“秦家女儿固然貌美,可皇上杀了人家父亲,如今又要亲近人家的女儿,岂不是违背了古代圣贤君王执法公正、不近女色的道理吗?”皇上听了觉得有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问秦彩凤:“你识文断字吗?”秦彩凤答道:“略知一二。”皇上便封她做了女中书,掌管宫中书籍文册,并让她去皇太后宫中陪伴兰阳公主读书习字。兰阳公主十分喜爱秦彩凤的美貌和才华,待她如同亲姐妹一般,片刻也不愿分离。这日,秦彩凤陪同太后去蓬莱殿散步,恰好皇上让大家作诗,秦彩凤也依照吩咐,与其他女官一起向杨少游求诗。她对杨少游可谓是魂牵梦萦,刻骨铭心,只一眼便知是杨郎。但自己尚在人世,此事杨尚书并不知晓,又身处皇家,禁忌难测,故而不敢越雷池半步。秦彩凤一见到杨少游,心中顿时燃起熊熊烈火,却只能强忍着悲伤,生怕被人看出破绽。想到昔日的情谊如今难以续接,心中悲痛万分,只得手握团扇,低声吟诵起一首诗来。其诗云:
纨扇团团似明月,佳人玉手争皎洁。
五弦琴里薰砚多,出入怀袖无时歇。
纨扇团团月一团,佳人玉手正相随。
无劳遮却如花面,春色人间总不知。
秦彩凤吟诵完第一首诗,心头暗自叹息:“杨少游啊,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意!我身处宫廷,哪里还敢奢望什么恩宠呢?”吟罢,又接着吟诵了第二首,这回更是让她感慨万千:“我的容颜,旁人无缘得见,可你杨郎一定还深深印在脑海里。就如诗中所言,真是咫尺天涯呀!实在令人心酸!”她不禁回想起当初在家中与杨少游吟诗作对的甜蜜时光,那时节两人你侬我侬,唱和着那柔情似水的《杨柳词》,而如今,却是物是人非,鸿沟两隔,怎不叫人肝肠寸断!想到此处,秦彩凤悲不自胜,任凭泪水打湿了手中的笔,在扇面之上题下了续作的诗句。她还在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之中,冷不防听到太监前来传话,说是奉命前来索要画扇。秦彩凤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忍不住失声叫苦道:“这下如何是好!”
那太监对秦氏说道:“皇上要再看一看杨尚书的诗,因此小的奉命前来收取。”秦氏听了,哭着说道:“我命薄如纸,死期已到。只因一时兴起,和了尚书的诗,题在后面,犯下这死罪。皇上若是见了,我必遭诛戮。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尽来得爽快。我这条残命,就交给这三尺白绫了。死后,还请公公行个方便,将我掩埋,莫要让乌鸦叼食。如此,便感激不尽了。”太监说道:“女史何出此言啊?皇上仁慈宽厚,远非历代帝王可比,或许不会降罪。纵使龙颜震怒,我也会尽力相救。女史随我来吧。”
秦氏边走边哭,跟着太监而去。太监让秦氏在殿外候着,自己拿着诗进殿呈给皇上。皇上逐一阅览,看到秦氏的,见尚书诗作之下,另有诗句,甚为惊奇,便向太监询问缘由。太监回禀道:“秦氏对奴才说:‘不知皇上要收走诗作,一时鲁莽,续写了几句,犯下弥天大罪,必死无疑。’说着就要自尽,被奴才劝阻,这才带了过来。”皇上又细细品读那首诗。
其诗曰:
纨扇团如秋月团,忆曾楼上对羞颜。
初知咫尺不相识,却悔教君仔细看。
皇上阅罢,说道:“这秦氏定是动了私情,不知在何处与何人相会,竟生出这等情愫来!只是她的才情倒也值得嘉赏。”说罢便命太监宣召秦氏。秦氏当即伏于阶下,叩首请罪。皇上居高临下,说道:“你若坦白招供,朕便赦你无罪。说吧,你到底与何人有私?”秦氏再拜道:“臣妾在皇上天颜之下,怎敢有半句虚言?当年臣妾家道未曾中落之时,杨尚书赴京赶考,恰从臣妾家门前经过。臣妾有幸与之相见,并和了他一首《杨柳词》,托人送至客栈,约定了婚嫁之事。适才于蓬莱殿引见之时,臣妾虽有意相认,奈何杨尚书竟全然不记得臣妾了。是以臣妾睹物思情,感怀身世,这才一时糊涂,题了些胡乱之语,不想竟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还请皇上责罚!”皇上听罢,心生怜悯,又问道:“你说你二人以《杨柳词》定下婚约,那你可还记得词中内容?”秦氏闻言,连忙将词句写了下来。皇上看罢,说道:“你此举虽罪不可赦,但念在你才情出众,且朕的妹妹也对你颇为喜爱,便破例网开一面,赦你无罪。日后你须好生侍奉公主,以报答皇恩浩荡!”说罢便将那柄题诗的纨扇赐给了秦氏。秦氏拜谢皇恩,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这日,皇上正陪伴太后闲谈,越王自杨尚书府上回朝复命,禀告皇上,杨尚书已有了婚约。皇太后听闻,面露不悦之色,说道:“杨少游如今贵为尚书,理应明白朝廷体统,怎可如此执拗?”皇上答道:“少游虽然已经纳聘,但毕竟与成婚不同,待朕亲自劝说,想来他也不至于抗旨不遵。”
第二日,皇上即命人宣礼部尚书杨少游进宫。少游不敢怠慢,忙更衣入朝。皇上见了杨少游,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朕有一妹,生得是花容月貌,举止端庄,满朝文武百官的女儿,没有一个及得上她的,依朕看,除了卿家,普天之下,再无人能配得上她了。朕先前已命越王前去探视卿家,将朕的意思告知于你,听说你已经接受了郑家的聘礼,这实在是太欠考虑了!想那前朝帝王遴选驸马之时,有的竟逼迫朝臣休掉正妻,害得王献之抱憾终身,也只有那宋弘不为高官厚禄所动,断然拒绝了皇帝的请求。朕与那些昏庸的帝王不同,身为天下万民的父母,岂能做出这等违背人伦之事?如今你就算推辞了郑家的婚事,但郑家女子年轻貌美,自当有好的归宿,你也不必担心她会因你而受到世人的非议,背负‘背弃糟糠之妻’的骂名,如此一来,哪里会有损伦理纲常呢?”
杨尚书听皇上说完,连忙叩首说道:“皇上非但不治臣的罪,还对臣谆谆教诲,如同慈父一般,臣除了感激涕零之外,再无一言以对。只是臣的情况特殊,与旁人不同,臣本是偏远之地的穷苦书生,进京赶考之时,举目无亲,幸得郑司徒不弃,将臣迎入府中,以礼相待。臣与郑家小姐并非只是缔结婚约那么简单,早在臣踏入郑府的那一刻起,便已与郑司徒以翁婿相称,情同父子。如今男女双方早已见过面,情投意合,只差最后的亲迎之礼了。之所以迟迟未曾成婚,一来是因国事繁忙,臣无暇顾及此事,二来也是放心不下老母,想等政局稳定之后,便请旨回乡,将老母接来京城,也好在老人家膝下尽孝。不料皇上圣旨突然而至,臣惶恐之至,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倘若臣贪生怕死,为了保住性命和乌纱帽,而答应了皇上的恩典,那郑家小姐定会不堪受辱,以死明志。如此一来,岂不成了逼迫良家女子走上绝路,于皇上的声誉也有损啊!”
皇上听罢,思忖了片刻,对杨少游说道:“卿家所言虽有一定道理,但若是从大义上来说,你和郑家小姐尚未正式成婚,便算不得真正的夫妻,那郑家小姐改嫁他人,也并非不可啊?朕之所以想要将妹妹许配给你,并非朕一人之意,太后她老人家见卿家仪表堂堂,器宇不凡,对你也是赞赏有加,更亲自替你说话,恐怕此事,朕也做不了这个主啊!”
杨尚书听皇上搬出了太后,知道此事已没有转圜的余地,但仍然坚持拒绝。皇上见他如此固执,便说道:“婚姻乃人生大事,岂能如此草率决定?不如这样,今日你我君臣二人,就以棋盘为战场,痛痛快快地杀上一局,也好消磨这漫漫长日,如何?”说罢,便命小太监摆上棋盘,君臣二人相对而坐,专心致志地下起棋来,直到天色昏暗,方才尽兴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