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农村
五月了。
山里的五月,是顶好的时候。天渐渐长了,亮得也早了。我推开老屋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像是夜里谁撒下的一把碎银。远远近近的,布谷鸟在叫,“布谷——布谷——”,一声递着一声,把整个山村都叫活了。
我的村子,藏在贵州的大山里。说是村子,其实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坡上。小时侯觉得村子好大,从东头跑到西头,要跑上好一阵子;长大了再来看,却觉得小了,小得像一枚核桃,硬硬的壳里,包着我所有的童年。
对面的坡上,梯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高高低低的,像搭在天边的楼梯。五月的田里,秧苗才插下不久,嫩嫩的,绿绿的,风一过,便漾开细细的波纹。田埂上,偶尔有一两个戴草帽的人影,弯着腰,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远远地看过去,人和山和天,都融在一起了。
小时候,我也常在田埂上跑。赤着脚,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软的,凉凉的。捉蝌蚪,挖泥鳅,摘野花——那是一种小小的、黄黄的花,开在田埂上,一丛一丛的,我们叫它“酸酸草”,拔起来放在嘴里嚼,酸得人直眯眼睛。如今田埂还在,酸酸草也还开着,只是跑在田埂上的,已经不是我了。
村子里的路,还是那条石板路。石头被踩得光溜溜的,雨天滑得站不住脚。我小时侯在这条路上摔过多少跤,已经记不清了。路边的房子,大半还是老样子——石墙,青瓦,有的墙上糊着黄泥巴,年头久了,裂开一道道口子。我家老屋也是这样的,石墙到顶,盖着黛青的瓦。瓦缝里长着一种叫“瓦松”的草,肥嘟嘟的,像一只只绿色的小手。母亲说,这草能祛风,利湿,是好东西。可我总觉得,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长着,看一代一代的人,从这屋里走出去,又走回来。
说到走出去,我到底还是走出去了。到山外念书,到城里做事,走很远很远的路,见很多很多的人。可走着走着,又总想回来。我的祖辈也是这样——他们在这山里生,在这山里长,最后也回到这山里。山是起点,也是终点。小时候觉得山就是山,长大了才明白,山还是故乡。
五月的风,软软地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还有牛粪的气息。这些气息混在一起,是别的任何地方都闻不到的。我站在老屋的门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五月傍晚——夕阳把半边天都染红了,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母亲在灶间忙活,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袅袅地散到空中去。我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白米饭,什么菜也不要,就那么香香地吃着。
如今,老屋还在,门槛也还在,只是坐在门槛上的,已经不是那个捧白米饭的孩子了。
山还是那座山,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变了的,大概只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