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与人
有岛武郎
2026.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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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支配现象,就像物体支配阴影一样。由现象所暗示的命运的目视是“死”。因为所有现象的最终结果都是死灭。
在我们的世界里,物与物并不稳定。而在追求安定的道路上,物与物是相尅的。我们称之为新世纪的东西就是作为其结果而产生的。因此,在新世纪发挥作用的期间,我们之间存在着严峻的生命。然而,当追求安定而向安定前进的某种现象终于达到最后的安定时,即使存在,新世纪也不会发挥作用了。这恰如一阵风激起的水面上的波浪,相互抵消,最终形成镜子般无波无波的水面一样。那里只有像石头一样沉默的水块儿松树,凝然沉淀着。再次,推动它的力量没有来自任何地方。生气完全从水里断绝了。
我们这个世界的现象也终将归于此吧。那里的“生”只是一个隐藏形态的“大死”吧。到那时,命运的企图才得以实现。
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承认这个不得已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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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人”承认命运的这个企图。也许我们的本能——作为人的本能强迫我们的不是死,而是相反的生。
生活中有很多矛盾。有时是喜剧,有时是悲剧。没有比我们明知要走的终点是死亡,却仍然极力活下去,却还要活下去的矛盾更奇怪可怕的矛盾了。我认为这是人生最悲剧性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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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当下的每一个瞬间都活在正统之中。一瞬的未来暂且不论,一瞬的现在至少是生的领域。既然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就没有必要去考虑未来劫后的命运。也许有人会这么说。
但归根结底,这是一种障眼法,也是一种唯心论。
别说人类了,生物刚开始在地上生活,没有一个不受到死亡威胁的。我们中间发酵的一切哲学,不管它采取信仰的形式,采取观念的形式,采取实证的形式,都不过是人心对“死”所引起的反应。
我们从本能的最底层害怕死亡,这比我们意识到的还要可怕。在决定命运的我们面前,他们却在拼命地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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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害怕肉体的死亡。有些人害怕事业的消亡。有些人害怕个性的消亡。于是寻求食物,寻求医药,劳役,奔走,憎恨又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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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活不就是溺死在水中想抓住一根稻草的徒劳的努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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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时我们也会在人类生活中发现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那就是在更聪明、更敏锐、更有智慧的人中间发现更多害怕死亡的人。
必须说,这些人比常人更能理解命运的企图。既然能更好地理解,就应该对命运更加顺从才对。那里应该会涌出冷静的、不生气的、放弃的情绪。而所谓常人——无法理解到只能放弃的常人,应该企图最强烈地反抗命运。必须主张生的绝对权利。
然而事实却完全相反。我们之中越是优秀的人——自以为洞悉命运的企图——越是热衷于战胜死亡的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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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说:“主啊,从我手中举起死亡之杯吧!”代表了所有优秀的人灵魂的呐喊。见了四苦而想到永生之道的释迦,表现了一切有思想的人内心的发奋。他们的这种态度本应在命运的算计中最为明显,但我们却不能把它当作痴人说梦而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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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教他们对死亡的放弃,而教他们对生命的精进,我们又该如何看待他们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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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里,我们必须从假相再深入一层。
我不是说对死亡的放弃,而是说对生命的精进。但本统并非如此。他们最后的宣告,从彻底的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在教人们对死亡的放弃,而是在教人们对生的放弃。不是教生精进,而是教死精进。我必须这么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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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我的想法来说吧,虽然这对某些人来说太明显了。
他们是命运之心的彻底体验者。就像命运以物与物之间的安定为最终目的一样,他们也是以心与心之间的安定为最终目的,燃烧着本能的人们。不管他们的表现如何,支配本能深处的力量确实是从相克走向稳定的。他们终究与命运步调一致,节奏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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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表象的混乱到真相的整生,从假象的纷杂到实在的统一,从物质生活的扰乱到精神生活的肃约,从丑陋到美,从混沌到秩序,从憎恨到爱,从迷惘到觉悟……从相克到稳定。
看看我们的历史。看看我们的先觉者。再看看我们自己的心。所有的好事和好事,不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展的吗?也就是从相克到稳定……那眼睛凝视着命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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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害怕什么,忌惮什么?命运毕竟是亲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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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要无所畏惧地活下去。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不稳定的世界。我们的心是不稳定的心。世界和我们的心从屡建的稳定基础上滑倒。世界与我们尽一切可能失态。这丑陋的挫折将永远支配我们的生活。那也没关系。我们生活在混乱之中。我们不必害怕。因为我们在混乱中也潜藏着追求统一的本能,绝不会消失。这样就够了。
我们要活下去。与逼近我们周围的死亡诸相竭力战斗。为了使肉体健全免于死亡,我们要尽可能地进行卫生。另外,为了使社会建立在更加健全的基础上,为了使生活更加安全,我们要想出所有的改革方案。消灭所有死亡的刺,使我们的灵魂永恒。
我们如此努力战胜死亡之时,正是不知死亡来临之路的我们最夷之时。人在那个时候就会和命运紧紧握手。人在那个时候成为命运的左膀右臂,帮助命运的工作稳定地带来物之相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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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命运是冷酷的,那么压倒命运、守护命运的唯一途径,就是人培养本能的生之执着,加速“大死”,从而超越命运。如果命运是亲切的,那么与命运握手并接受其爱抚的唯一途径,就是人培养其本能的执着,通过加速“大死”,让命运狂喜。不管怎样,路只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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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惠特曼唱道。
“来吧,可爱的死亡,
在地面上没有任何角落,以沉稳的脚步靠近,靠近,
白天,晚上,对每个人,每个人,
或早或晚,华丽的死亡。
难测的宇宙应该赞颂吧。
它的生命,它的喜悦,罕见的诸相和知识,
还有那份爱,甜蜜的爱——但应该赞颂更赞吧,
那只冷静地将一切卷入其中的死亡确实的拥抱之手。
迈着安静的脚步,呼吸急促地走近的黑暗的母亲啊。
打从心底为你唱欢迎歌的人还一个都没有吗?
那我就歌唱吧——我要战胜一切,以你为荣。
如果你一定要来的话,我就唱着“请一定要来”。
靠近,强大的救援人员!
如果这是命运——如果你拥抱人们。我乐意为死者歌唱。
融入你的爱荡漾的大海,
歌唱在你的法乐的洪水中忘乎所以的死者。喂,去死吧。
从我给你一个快乐的夜曲,
又邀舞踏问候——房间装饰与飨宴亦。
年轻时广阔的大地景色,年轻时广阔的天空,
年轻时的生活,年轻时的菜园,年轻时的大思虑夜,都不适合你。
年轻时被星星守护的宁静夜晚,
年轻的海边,我熟悉的那嘶哑的声音发出的波浪。
当我年轻的时候,我的灵魂转向你,无限大,面具死,
然后肉体感谢地蜷缩在你的膝盖上。
树梢上,我的歌声飘向天空,
越过蜿蜒的波浪——越过无数的菜园和荒凉的大草原,
越过所有建起来的街道、挤满人群的码头和道路,
我欣喜若狂地飘在空中,去死吧!”
(1918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