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观测者
秦风站在量子对撞机控制台前，左手搭在冷却系统的金属外壳上，指尖能清晰感知到0.3℃的温差——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调整磁场参数后留下的痕迹。
实验室的荧光灯在天花板投下冷白的光，电子屏上跳动着猩红色的数据流，像一串被施了加速咒的摩尔斯电码。"0.99TeV粒子束流稳定，"他对着喉麦说，声音里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沉稳，"建议进行第七轮对撞测试。"
"秦博士，温控组提醒冷却剂流量异常。"实习生小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点紧张，"3号冷却管的压强掉了0.02MPa。"
秦风抬眼看向墙面的监控屏。3号管的液汞柱正在微微震颤，像被无形的手指弹拨的琴弦。他摘下护目镜，指节抵着下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操作台上的《量子场论导论》扉页，书脊处还留着他本科时用马克笔写的"上帝不掷骰子？"。
"调阅近三小时的环境监测数据。"他敲击键盘，屏幕立刻弹出十几张光谱图。当目光扫过γ射线频谱时，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那道本该平滑的曲线末端，正诡异地向上翘起一个小尖峰，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小吴，把7号探测器的日志调出来。"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服第二颗纽扣，那里沾着上周做量子隧穿实验时蹭到的石墨粉，"重点看11:23到11:27的时间段。"
实验室的通风系统突然发出一声异响，像是某种金属在玻璃上刮擦。秦风抬头，正看见对面墙上的电子钟跳到11:27:03。同一时刻，操作台上的所有仪器同时发出蜂鸣，红色警报灯在头顶连成一片血色的网。
"粒子束流失控了！"小吴的尖叫混着电流杂音炸响，"快切断电源——"
秦风的反应比指令更快。他猛地拍下紧急制动按钮，指尖却在那瞬间触到某种异常的温热。那是种不属于金属的温度，像被晒过的棉絮，又像某种活物的心跳。与此同时，他看见视野边缘泛起淡金色的光雾，原本清晰的仪器轮廓开始模糊、重叠，仿佛有人在他视网膜上蒙了层毛玻璃。
"秦博士！"小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秦风想转头，却发现脖子像灌了铅。他的意识开始抽离，却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捕捉到了最后一幅画面——
实验室的天花板正在溶解。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而是像被揉皱的全息投影。钢筋水泥的结构像融化的蜡，缓慢地塌陷、重组，露出其后翻涌的紫色星云。星云里有无数光带缠绕，像是无数条发光的丝线，连接着...连接着他？
秦风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些光带涌进大脑。是信息，海量到无法处理的信息：某个星系坍缩时的引力波频率，某颗超新星爆发前中微子的轨迹，甚至是——
他自己的心跳。
不，不止是心跳。他能"听"见小吴的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能"看"见通风管道里悬浮的灰尘颗粒正以布朗运动跳着诡异的华尔兹，甚至能"触"到操作台下那株绿萝的根须，正贪婪地吸收着培养皿里溢出的营养液。
"观测者...效应..."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秦风想起本科时读过的《量子力学史话》，想起玻尔与爱因斯坦关于"月亮是否存在"的争论，想起那个著名的双缝实验——当没有观测者时，光子以波的形式穿过两条缝；当有观测者时，它们却变成了粒子。
现在，他就是那个观测者。
剧烈的疼痛将秦风拽回现实。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实验室的地板上，额头压着半瓶冷却剂，白色的液体正顺着鬓角滴在实验服上，晕开一片淡蓝色的渍。
"秦博士！您醒了？"
小吴的脸出现在上方，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灭火器。秦风这才注意到，实验室的警报已经停了，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对撞机...怎么样了？"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喉咙干得发紧。
"您按下制动后，粒子束流自动关闭了。"小吴递来一瓶矿泉水，"温控组的同事说3号管可能是传感器故障，刚才的震动...他们查不出原因。"
秦风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后颈残留的灼热感。他抬头看向监控屏，刚才那道诡异的γ射线尖峰还在——不，不对，此刻屏幕上的频谱图平整得像面镜子，仿佛有人用橡皮擦抹去了所有异常。
"能调阅11:27的监控录像吗？"他问。
小吴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您是说...那段时间的录像？"
"怎么了？"
"11:23到11:27的画面...所有摄像头都黑屏了。"小吴挠了挠头，"技术组说可能是电磁脉冲干扰，但检查了线路，什么问题都没有。"
秦风沉默了。他摸出手机，打开相册。刚才昏迷前，他下意识拍了张实验室的照片——现在照片里的场景和他记忆中完全一致，除了...
除了操作台角落那盆绿萝。
照片里的绿萝叶片蔫蔫的，叶尖挂着焦褐色的斑点，是他这两天忘记浇水导致的。可此刻实验室里的那盆绿萝，叶片却挺拔得像翡翠，叶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分明是刚浇过水的样子。
"秦博士？"小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您怎么了？"
秦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绿萝前。指尖刚碰到叶片，一股电流顺着手臂窜上来，让他猛地缩回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电流，而是种更微妙的感觉——像有根无形的线，从叶片尖端连到他的指尖，轻轻颤动着。
"我...我需要再检查下设备。"他勉强笑了笑，转身走向操作台。余光瞥见小吴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窗外渐沉的夕阳——那轮橙红色的落日，此刻在他眼里像颗被揉碎的橘子，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紫晕。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九点。秦风踢掉鞋子，把自己摔在床上。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照见摊开的《量子力学教程》，书页间夹着半张便签，是妹妹秦月写的："哥，今晚记得给我讲量子纠缠，我同学说这个超酷！"
他拿起手机，准备给秦月发消息。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愣住了——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11:28，也就是他昏迷后的一分钟。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Ψ-7-α-∇。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看见纠缠线了吗？"
秦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他走到阳台，看见对面楼的顶楼，有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仰头望着天空。月光下，那个人的轮廓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像是被某种能量场包裹着。
更诡异的是，秦风能"看"见那个人与自己之间，有无数条细细的光带在浮动。那些光带像活物般伸缩，时而连接，时而断裂，像在传递某种信息。
他突然想起昏迷前的"观测者效应"。当他是观测者时，世界呈现出量子叠加态；当他不再是观测者时，那些叠加的"可能性"是否会坍缩成某种现实？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秦月的视频通话请求。秦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屏幕里出现妹妹的脸，扎着高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我等你讲纠缠讲了半小时！"
秦风看着她，突然注意到个细节——秦月的发梢上，沾着片淡紫色的花瓣。可他记得很清楚，宿舍楼下那棵玉兰树，这个季节根本不会开花。
"哥？"秦月在屏幕里戳了戳他的脸，"你又走神了？"
秦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他清晰地"听"见花瓣里的分子在振动，"看"见花瓣细胞的线粒体正在产生ATP，甚至"闻"见了花瓣里含有的芳樟醇分子——那是种他从未注意过的、清甜的香气。
"没什么，"他说，"只是在想...或许有些东西，比我们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挂断通话后，秦风走到书桌前，翻开《量子力学教程》。他翻到双缝干涉实验那一页，用红笔在旁边写下："当观测者存在时，波函数坍缩。但如果观测者本身就是量子的一部分呢？"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在纸上投下一片银斑。秦风盯着那片光斑，突然看见无数细小的光子在上面跳跃，像一群狂欢的精灵。而更远处，那些连接着他与世界的"纠缠线"，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颤动。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