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起这懒床的功夫,我大抵算得上一等一的行家了。若从懵懂记事算起,至今竟悠悠五十载有余——半个世纪的光阴,竟有一多半是在枕衾间消磨去的。这习惯非但未因年岁增长、工作加身而稍减,反而随着岁月流转,愈发炉火纯青,自成一番天地。
童年时的懒床,是香甜的抵抗。母亲的呼唤隔着房门,一声比一声急切,我却把头埋进被窝深处,那是个由棉花与阳光气息构筑的、小型而坚固的堡垒。墙外是上学、规矩、必须完成的功课;墙内,是未做完的梦在余温里袅袅浮动,是听自己心跳的静谧,是偷来的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圆融无碍的光阴。那时的懒,带着孩童狡黠的任性,是对世界初次、也是最温柔的“不”。
待到少年意气,这懒床便蒙上了一层倨傲的哲学色彩。常于清晨醒来,清醒地赖着,看日光在窗帘缝隙里缓慢爬行,一寸一寸,宛如金色的藤蔓。心里想的,是“世人皆忙我独闲”的疏离。同学们在晨读、在跑步,世界在按部就班地运转,而我偏要静止在这一刻。这静止,不是空虚,反而是一种饱满的蓄力,一种对既定秩序无声的、小小的叛逆。仿佛在这被拉长的、慵懒的晨光里,我更能触摸到时间本身的质地,它不再是鞭策人的鞭子,而是可以躺在其中游泳的、温暖的河流。
工作以后,人人都道这毛病该被“治”好了。确也尝试过,设下七八个闹钟,声音一个比一个凄厉;听过无数励志的警句,看过无数晨型人成功的传奇。然而,我的身体与灵魂,仿佛在睡梦中签下了更为古老的契约。闹钟能叫醒我的肢体,却叫不醒我那份贪恋“卧境”的心意。于是,在不得不早起的那些清晨,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灵魂尚未完全归位的演员,匆忙登台,念着别人的台词。而能在无需早起的日子里,放任自己懒到日上三竿,便成了生活中最隆重、最不可或缺的仪式与补偿。这时的懒床,不再是抵抗,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在属于社会角色的时间之外,仍有大片完完全全属于“我”的领地和光阴。那片刻的拖延,是繁忙湍流中一个隐秘的漩涡,让我得以喘息,回望自身。
久而久之,我竟从这积习中品咂出些许道来。古人云“卧游”,谓澄怀观道,神驰山水。我这五十年的懒床,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卧游”?游的不是名山大川,而是自己思绪的无垠疆域。许多纷乱的念头,在清醒的忙碌里如野马狂奔,唯有在这似醒非醒、将起未起的迷糊混沌之中,它们才会缓缓沉降,显露出清晰的脉络。一些无解的难题,往往在放弃挣扎、把自己交给枕席时,灵光乍现般地得了答案。这温暖的囚笼,反而成了思绪最自由的跑马场。
懒床久了,便也悟出些与时间相处的门道。世人多追赶时间,我则偏爱拖延它、稀释它、与它并肩躺卧。这不是怠惰,而是一种反向的、深情的拥抱。让晨光从东窗移到脸上,感受其温度的变化,听市声由稀到稠,像听一首渐强的交响乐——这本身,便是极富意趣的生活观察。生命未必总要冲刺,有时,缓慢的沉浸,停滞的旁观,或许是更深刻的参与。
如今,五十年的功力和体悟,已让我懒出了一套圆融自洽的体系。它是我与生俱来的节奏,是我保存内心火种的独特方式。若说人生如长跑,我便是那个总在起跑线旁系鞋带的选手。但谁知道呢?或许我看到的风景,与他人不同;我所积蓄的、在卧游中获得的那些宁静、遐思与突如其来的了悟,正是我奔跑时,怀中默默发光的宝石。
《黄帝内经》有“起居有常”之训,我这“常”,便是这懒洋洋的、与枕席难舍难分的常了。它或许不合于养生家的规范,却奇异般地养了我的神。往后的日子,大约还是会这样懒下去,在每一个可能的清晨,将自己短暂地,归还给一场无目的的、悠长的梦。这便是我,一个资深懒卧者的自白,与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