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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一次抱他,是在城墙上。
彼时敌军攻破外城,喊杀声如在耳边。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往上涌。
守城的将士死了大半,剩下三三两两地靠在墙垛上,眼里无光。
每次在前头厮杀的守将顾深,也已身负重伤,血迹斑驳,早就分不清是谁的。
沈昭轻轻搂着他,死亡的气息蔓延,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城墙上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昭昭。”他的声音很轻。
“我在。”她说。
“你……怕不怕?”
“不怕。”
其实她怕得要命,她怕他死,怕城破,怕这最后一点相拥的时光也要被战火吞没。
可她不能哭,不能慌,不能让他看出来。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也很大,能握住她的手。
像很多年前在江南的那个春天,他第一次牵她的手一样。
“我答应过你,”他说,“要带你回江南,看桃花,吃鲈鱼,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
“那你不能食言。”
“我……尽量。”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子碰着他的鼻子。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拥抱。
成亲前,她只见过她两面。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她躲在二楼雅间偷偷看过他。
圣上赐婚,流水般的赏赐,丰厚的聘礼,真挚的誓言,她就躲在屏风后。
彼时,沈昭是江南沈家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母从不约束她的情感。
她想的是,将军很好,保家卫国。
可她从小就想与温润少年郎共度余生。
沈父:“昭昭若不愿,爹爹就算什么都不要,也去求圣上收回成命。”
老将迟暮,年轻的将领成长太慢,世家子弟多是贪生怕死之辈,赐婚是赏赐,也是抬举。
父亲斑白的头发容不得她拒绝。
顾家不在江南,北方的风沙擦过沈昭的脸,大漠的落日余晖又让她心旷神怡。
这是一个与江南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顾深父母早逝,在顾府,她很自由。
可她还是想念三月的江南,柳絮飘飞,热闹的季节。
那天,她望向远方愣神。
“想家了?”他将狐裘披在她身上,“北方不如江南天气好,小心着凉。”
“嗯。”她还是不太习惯和他说话。
“我也想过。”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刚来北地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想江南。想西湖的荷花,想灵隐的钟声,想我娘腌的咸菜。”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
他也在看远方,目光悠远而温柔,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倒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
“你……也是江南人?”她问。
“杭州。”
她是苏州人,杭州和苏州,只隔着一条运河。
那天傍晚,他们第一次认真说话。
说江南的梅雨,说西湖的龙井,说虎丘的塔,说观前的街。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他听着听着也笑了。
月光下,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冷峻。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顾深。”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她说。
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把她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
她伸出手,慢慢地、犹豫地,环住了他的腰。
后来她给他缝衣裳,他给她画眉。
她学会了熬他爱喝的莲子羹,他学会了在她失眠的时候给她讲故事。
那些故事都是他自己编的,粗糙得很,情节颠三倒四,可她每次都听得入神。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但北地的战事频繁。
北方的游牧民族大举南侵,这座城是最后一道防线。
顾深身为守将,没有退路。
她身为他的妻子,也没有退路。
攻城的那天早上,他穿盔甲的时候,她从背后抱住了他。
“顾深,”她的声音闷在他的铁甲上,“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我答应你。”
他没有回来。
城破了。
敌军如潮水般涌进来,顾深带着最后几十个亲兵,死守城门,一直守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
援军来了,敌军退了,城保住了。
可顾深倒了。
他躺在血泊里,看见她来了,嘴唇动了动。
她跪在地上,把他抱进怀里。
他的身子开始冷下去,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城墙上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顾深,”她哽咽,“你说要带我回江南的。”
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握住她的手。
“桃花……桂花……”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替我看……”
“我不替,”她哭着说,“你活着,你自己看,你说过的话,不能不算。”
他笑了一下。
她抱着他,在城墙上坐了一整夜。
那夜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都染成了银白色。
天亮的时候,援军的将领来了,劝她把顾深放下。
她摇了摇头,不说话。
又有人来劝,她还是摇头。
最后是一个老兵,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夫人,将军已经走了,让他入土为安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顾深,俯下身在他冰冷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然后她松开了手。
后来她也没有回江南。
她留在了这座北地的边城,替顾深守着这座他用命换来的城。
她在城门外种了一排桂花树,每年秋天,满城都是桂花香。
来来往往的行人问,这荒凉的边城怎么会有桂花?
城里的老人就会叹一口气,讲起很多年前那个从江南来的将军,和他的夫人。
为国捐躯的将军,和落叶归根的夫人。
从前的老人时常见到沈昭驻足在桂花树下。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想那年新婚不久,顾深从城外巡逻回来,靴子上沾满了泥,盔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她看见他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笑着说没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枝桂花,递给她。
城外的桂花开了,他想让她也看看。
她把那枝桂花插在瓶子里,养了整整半个月。
花瓣都落了,叶子都黄了,她舍不得扔。
最后是顾深趁她不在,偷偷把干枯的枝子扔掉,又折了一枝新的回来。
那枝桂花,她养了一辈子。
她临终的时候,床边围满了人。
城里的百姓、守城的将士、顾深旧部的子孙,都来了。
她躺在那里,已经很老了,老得认不出谁是谁。
可她的嘴一直在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有人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在说——
“桃花开了吗?”
那个人愣住了。
窗外是深秋,哪里来的桃花?
她又说:“江南的桃花……开了没有?”
没有人答话。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一个少女收到了心上人的信。
她伸出手,朝空中握了握,像是握住了什么。
“顾深,”她说,“你来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桂花正香。
那一年的桂花,开得比哪一年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