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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咂摸悦美:历史比较法:《三国演义》的局限和《水浒传》的突破
原创 孙绍振 语文建设杂志 2026年1月14日 16:44 北京
(本文约6082字,阅读大约需要17分钟)
【摘要】阅读古代长篇小说,应立足当代的思维高度,对其历史的和个人的局限进行分析批判。阅读《三国演义》,在方法上需要把平行比较法发展为历史比较法,设若将之与《水浒传》放在一起,进行逻辑的和历史的综合分析,就不难看出《三国演义》最明显的局限有二:一是对女性的忽视;二是许多情节都带着超现实的传奇性,缺乏细节的真实。而《水浒传》在细节的真实,以及人物性格的因果关系上,接近了现实主义的基本特征,呈现了里程碑式的突破。
【关键词】历史比较法;政治工具;细节真实;古典英雄传奇
一
《三国演义》写的是政治和战争,这是男人的戏码。有句俗话说,战争让女人走开。这部作品里有个著名的美女貂蝉,就是单纯的政治工具。王允将她送给董卓做妾,目的是离间董卓和吕布的关系。于是,她有意和董卓的干儿子吕布纠缠。作为女性,她有没有自己的情感?据专家推算,其时董卓大约50岁,小说描写他肥胖臃肿,在当时成年人的平均寿命是50到60岁(不算早夭的孩子),已经算是老年,故书上称其为“董老贼”。而吕布则在35到40岁之间,在小说中,吕布被描写成武功力敌刘备、关羽、张飞的“第一猛将”。这位美女同时与一个老人、一员猛将周旋,有什么不同感觉?《三国演义》里完全不着一字。刘备三顾茅庐时见了很多人,从村民到诸葛亮的兄弟、书童、朋友,甚至他的岳父,但就是没有见诸葛亮的妻子。后来诸葛亮决计加入刘备政治军事集团,这一去就二十多年,要不要安排一下妻子的生活,也没有交代。这显示出《三国演义》作者认为女性在重大情节转折的关头没有地位。
还有一位女性,就是孙权的妹妹孙尚香。孙权以招亲的名义把刘备吸引到东吴,准备解决掉他。这一阴谋被诸葛亮识破了,结果孙权“赔了夫人又折兵”。但这个孙尚香明知刘备已经年近半百(48岁),而且有夫人和孩子,孙权那时才27岁,据此推断其妹年龄可能才是刘备的一半。作为政治联姻的工具,她有什么想法,见了刘备是什么感觉?又完全是空白。其实,在《三国志·蜀书·法正传》中,这位孙夫人是颇有个性的。据载,诸葛亮在回应他人对法正专权的质疑时,明确提到刘备当时的困境:“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这位孙夫人的性格与行为特征是“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这种性格使她在婚姻中始终保持强势地位。《三国志·先主传》裴松之注引《云别传》记载,她的百余侍婢“皆亲执刀侍立”,刘备每次进入内室都“衷心常凛凛”。孙夫人还默许从东吴带来的官兵“纵横不法”,刘备为制衡她,不得不任命赵云掌管内事,可见其势力已形成独立于刘备集团的“闺中敌国”。针对孙夫人的威胁,刘备的谋士法正提出“分而居之”的策略。因此,刘备在公安城西修建孱陵城,专供孙夫人及其卫队居住。这一举措既避免了直接冲突,又通过空间隔离削弱了她的影响力。而《三国演义》将孙夫人塑造为心甘情愿作为政治联姻的工具,毛宗岗在定本时更是让孙夫人在刘备逝世后投江自杀,不但没有历史根据,而且把孙夫人的形象彻底政治工具化了。可见,《三国演义》没有把女性当成有自身情感的人物,在这部书里女性人物是没有艺术生命的。
这样讲并非脱离历史发展,用现代眼光苛求古人。《三国演义》产生在元末明初,大约是公元14世纪,此前已经有唐宋传奇、宋元话本。在唐代传奇中,女性早就有了生命力,为了感情可以生、可以死,如《倩女离魂》中的倩女。宋元话本《碾玉观音》中,婢女秀秀因不舍与恋人分离,死后变为阴魂也要相伴左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三国演义》中的妇女观很落伍,这不是时代的原因,而是它本身的局限性。不但如此,从女性人物审美形象上说,《三国演义》也是倒退的。同一时期的欧洲文学史上,长篇骑士小说风行一时,对女性的描写也极为关键。相比起来,《三国演义》不但落伍于中国白话短篇,而且落伍于欧洲模式化的骑士小说。
二
由于《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研究已成为独立的学问,分别组织起学会,学者多专注于版本、作者、思想、艺术成就研究,也有与历史的关系,成果颇丰。但对于各自思想和艺术上的突破及局限没有引起关注。孤立的研究很难看出中国古典长篇小说在文化和艺术成就上曲折递进的历史逻辑,这就必然造成对经典的迷信,把经典看成绝对完美。其实,《三国演义》中许多超现实的情节用现代眼光看是经不起推敲的。作为长篇章回体小说,再加上“春秋笔法”重叙述、不重描写和抒情的特点,仅凭人物行为逻辑的错位,也能深度揭示人物性格。不同于诗词、散文属于精英文化,《三国演义》从民间说书而来,属于大众文化,但语言上半文言半白话的叙述仍然有精英文化的性质。因此,可将其视作既是精英文化阶段性的总结,又是大众文化向古典现实主义《水浒传》《儒林外史》《金瓶梅》过渡的桥梁。其在情节构成、细节的真实、艺术方法上的局限性是隐性的,与《水浒传》相对比,就不难将其隐性的巨大历史差异转化为显性。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司徒王允以做生日为名,召集百官商讨如何应对董卓专权、王室倾颓,举座皆哭,唯有级别并不太高的曹操一人大笑起来,说哭有什么用。大家问他有什么办法。他便说要拿王允的宝刀去董卓的府邸实施刺杀。由于踩点不够细致,没有注意到董卓卧榻背后的铜镜,被董卓看见,反身问曹操干什么。曹操很机智地说自己新得宝刀,前来奉献,麻痹了董卓,乃得脱身。这一情节从现实主义小说细节的真实来评价,是有漏洞的。其一,当时董卓控制着军政大权,曹操要行刺,应该精心谋划,起码是要保密的,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宣布。其二,曹操居然能带着刀进入董卓府邸,没有受到卫队的检查。第二次拍摄《三国演义》电视剧时,作家朱苏进把这个情节用现实主义的方法改编为曹操公开要行刺董卓之时,王允不但没有赞同,反而把他关起来。到了夜间才去牢房探看,给他宝刀。后来行刺董卓之时,曹操用的并不是长刀,而是短刀,可以藏在怀中。这样一改细节是真实了,情节也更合乎当时的政治军事环境,但收视率反而不如第一次拍摄的,曹操公然大笑,带一把长刀进入董卓府邸。当然,这里可能有导演、演员等因素,但主要原因可能是观众在潜意识中已经默认了古典传奇的假定性与现实主义小说不同。将古典传奇改成现实主义的细节真实,反而不讨好。
明确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三国演义》中许多超现实的传奇情节。不仅是借东风等个别情节,而且包括普遍存在的正面战场描写。两军对垒,杀气腾腾,一旦开战,都是双方武将出马厮杀,上千的战士在一旁摇旗呐喊,并不随之出击。一方战将赢了,就呼啦啦冲过去,一旦战将败了,就落荒而逃。这哪里是打仗?更像是在演戏。鲁迅在这方面却没有任何批评,原因可能是他也默认了古典传奇能超越现实的艺术形式这一共识。例如,《三国演义》中温酒斩华雄的经典片段。在正史记载中是孙坚击败华雄,《三国演义》将这一功绩移花接木到了关羽身上。故事发生在《三国演义》第五回,关羽此前系无名小卒,并未有过多少实战经验,仅凭一人之勇力,便斩强敌于马下。十八路诸侯联军只是擂鼓呐喊,这是关羽在战场上的第一次亮相。至于在杯酒尚温之短暂时间取得胜利,读者并不会追问其绝对的信心和把握从何而来,古典英雄传奇的一战而名扬天下的华丽亮相套路数百年后仍然为读者认同。鲁迅也不例外,在评价“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后接着说“惟于关羽,特多好语”[1]。
当然,这样传奇化的处理并不是全部,问题的另一面是,《三国演义》毕竟是历史演义,其中历史性的战役叙述是比较复杂的,其胜负并不由个人的勇力决定,关键在于深刻的谋略,不战而屈人之兵。如写曹操与袁绍官渡之战,以弱胜强的关键不在战场,而在烧其粮草。这个过程,事前交代袁绍军有百万之众,曹军处于绝对弱势,而且粮草将尽,其情报为袁绍军中许攸所得,告袁绍不听,许攸与曹操有旧,转投曹操。曹操听其建言,自领兵五千偷袭袁绍存放在乌巢的粮草:
军士皆束草负薪,人衔枚,马勒口,黄昏时分,望乌巢进发。是夜星辉满天。……却说曹操领兵夜行,前过袁绍别寨,寨兵问是何处军马。操使人应曰:“蒋奇奉命往乌巢护粮。”袁军见是自家旗号,遂不疑惑。凡过数处,皆诈称蒋奇之兵,并无阻碍。及到乌巢,四更已尽。操教军士将束草周围举火,众将校鼓噪直入。时淳于琼方与众将饮了酒,醉卧帐中;闻鼓噪之声,连忙跳起问:“何故喧闹?”言未已,早被挠钩拖翻。眭元进、赵睿运粮方回,见屯上火起,急来救应。曹军飞报曹操说:“贼兵在后,请分军拒之。”操大喝曰:“诸将只顾奋力向前,待贼至背后,方可回战。”于是众军将无不争先掩杀。一霎时火焰四起,烟迷太空。眭、赵二将驱兵来救,操勒马回战,二将抵敌不住,皆被曹军所杀,粮草尽行烧绝。
这场以弱胜强的战役,其间因果写得很充分。先是袁绍优势占尽,但不用许攸计谋,反将其逼入曹操阵营,曹操重用之,而取得胜利。此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役,在艺术上继承了史传文学的传统,以对话和动作组成。在这么复杂的战役中,众多人物有着各不相同的心理,皆不着一字。即便是“束草负薪,人衔枚,马勒口”这样的细节,也简要概括为“军士皆”。至于“诈称蒋奇之兵”,亦无口令盘问。“束草周围举火”,四周情况各异,如何举火,风势如何,不着一字;“众将校鼓噪直入”,不同将领的动作毫无区别。整场战役皆以此等群体性的概括性叙述取胜。
三
到了《水浒传》,同样是以智取胜,但是情节的发展、转折皆得力于精致的链锁式细节。
以第十六回“吴用智取生辰纲”为例,用细节之因推动情节之果就很严密。事件前,就以用人问题为序曲,杨志接受了运送十万金银的重任,只要一个帮手,意在途中艰险不测,当有个人共同决策。而梁中书却派了一个老都管和两个虞候,资格和权位都高于杨志。武功和智慧高于此三人的杨志失去了在关键时刻的决策权,这就埋下了失败的种子。《水浒传》全方位因果链的细节特殊性突破了《三国演义》的概括性叙述。首先是天气特别酷热,军汉肩挑重担,怨言不断。其次是到了黄泥冈,大家的心理发生分化,一边是赤日炎炎,负重而行,众怨沸腾;一边是杨志深知此乃强人出没之处,改晓行夜宿为早晨以后赶路。杨志明智的焦虑,与众人不明凶险的心理矛盾渐次积累,而他又不善引导化解,一味以残酷的鞭打强制执行,矛盾激化到了公开对抗。军汉中有大胆者开始顶撞杨志,而且还用顶头上司来压他,而杨志的焦虑极端化为谩骂和殴打。形势对抗到如此程度,此前尚能勉强容忍的老都管出面干涉,与杨志发生了正面的口角,以权使气,居高临下,压制羞辱杨志:
“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门下军官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不是我口浅,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草芥子大小的官职,直得恁地逞能!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的,也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
老都管把政治大帽子压下来,杨志失去了话语权,当然也就失去了决策权。这还仅仅是运送生辰纲的队伍内部分裂,对于吴用的智取来说,杨志强势的权力削弱,只是有利条件。如何让众人把带有蒙汗药的酒喝下去,还有一系列环环相扣的精致细节。
吴用的设计是反着一笔,先让杨志的高度警惕落空,对面松林里有人探头探脑,杨志立即上前去察看,只见“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七个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见杨志跟前来,“七个人齐叫一声,‘阿也’,都跳起来”。防歹人的杨志被当作劫财的“歹人”,原来是弟兄七人贩枣子上东京去,杨志的警惕稍有缓解。回来就同意挑担的军汉且歇,“等凉些再走”。这么多细节,只是吴用计策的第一步。要让这些军汉把混入蒙汗药的酒喝下去,情节还得有更雄辩的细节构成因果,才有可信度。因而先是来了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白酒,众军汉开始商量凑钱买酒解渴。杨志的警惕发作起来,“调过朴刀杆便打,骂道:‘你们不得洒家言语,胡乱便要买酒吃,好大胆’”。众军有老都管作后台,胆子大了,用粗话顶嘴:“没事又来鸟乱!”杨志道:“你这村鸟理会的甚么!到来只顾吃嘴,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多少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杨志此前因为老都管的干预,让了一步,让他们休息,但是,高度的警惕让他觉得这一步不能让了。《水浒传》情节的精致就在于,又从反面着了一笔,让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地说自己的酒根本“不卖”,这样僵持着。乃让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出来问情由,挑酒的汉子发起牢骚。那七个客人便说,“既是他疑心,且卖一桶与我们吃”。两下里说来说去,都是讲给杨志听的。最后挑酒的同意只卖一桶,但“没碗瓢舀吃”,这里的“一桶”和“碗瓢”两个细节是情节转化的关键。“七个人立在桶边,开了桶盖,轮替换着舀那酒吃……一桶酒都吃尽了。”这是在向杨志证明,酒里没有蒙汗药。关键的关键在于,把蒙汗药放到另一桶里去,还得骗过杨志的眼睛。这得有更精致的细节,吃过了酒,一个客人付钱,“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这是在向杨志证明这一桶也没有蒙汗药。“那汉去夺时,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走。那汉赶将去。”这些细节的目的不是追钱,而是把杨志的注意力转向松林,就在此时,“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酒。那汉看见,抢来劈手夺住,望桶里一倾,便盖了桶盖,将瓢望地下一丢”。这表面上看,是松林里的人占便宜不成,实际是遮眼术,让那么警惕、那么严酷的杨志看不出这个瓢里放了蒙汗药。杨志眼见一桶被喝了,另外一桶当着他的面也被吃了半瓢,彻底放松了警惕,在老都管的支持下妥协了:“打了他们半日,胡乱容他买碗吃罢。”这里本来已经细节链紧密相扣,情节结束了,可是,《水浒传》还要留个尾声,营造不是买酒,而是被动卖酒,出于不得已的氛围,特别是反复提到蒙汗药,语中还带着对杨志的调侃:
那卖酒的汉子道:“不卖了,不卖了!”便道:“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头!”众军陪着笑说道:“大哥,直得便还言语。”那汉道:“不卖了!休缠!”这贩枣子客人劝道:“你这个鸟汉子,他也说得差了。……”那汉道:“没事讨别人疑心做甚么!”……众军谢了,先兜两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杨提辖吃一瓢。杨志那里肯吃。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两个虞候各吃一瓢。众军汉一发上,那桶酒登时吃尽了。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气甚热,二乃口渴难熬,拿起来,只吃了一半。
这就不仅杨志放下了全部警惕,而且所有人都上当了,军汉们都软倒了。不过杨志喝得比较少,但也迷糊了。最早“爬将起来,兀自捉脚不住。看那十四个人时,口角流涎,都动不得”。眼睁睁看着十一担金珠宝贝被劫。吴用的智取经历了多个层次的细节效果的叠加,才取得了最后的成功。这样细致严密的细节、环环相扣的连锁性,在《三国演义》中基本是阙如的。从细节的真实或现实性来说,这是中国长篇小说的一大发展,是中国长篇白话小说作为一种文体走向成熟的标志。
参考文献:
[1]鲁迅.鲁迅全集:第九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135.
(孙绍振: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中文系资深教授)
[本文原载于《语文建设》2025年12月(上半月)]
(微信编辑:苟莹莹;校对:张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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