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这个称呼,在我们小时候看的台湾频道电视剧和电影里都是对黑社会老大或者当地有名望的乡绅、氏族长老的尊称。
闽南本地一个特殊的称谓方式,从每个人的名字里选一个单独的字,前面加上“奥”字,作为日常对其的称呼方式,比如,你叫张三三,通常大家会称呼你“奥三”,算是一种腻称,多用于熟悉的亲朋好友之间。在闽南语的读法中,“良”和“龙”的读音一样。小时候家里人提到大哥都称呼他:“奥良”。我潜意识里认为大哥的名字是“良”这个字。直到多年后,偶然间翻到户口本才看到其实大哥的名字是“龙”字,当时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一个简单的取名为什么会让我感觉到诧异呢?因为在我的认知里,“龙”这个字大气、非凡,我天然地觉得取这个名字的人非富即贵、应有人中龙凤之姿。不过现在想来,当初长辈给大哥取这个名时,必定也是寄托了对这个家族长房长孙的莫大期盼。
很可惜时至今日,龙哥在家族里都是一个透明般的存在,平时也不会有人提起他,这个人仿佛不存在于这个花花的世界。并且,在我的记忆里,自从1998年爷爷随着三叔叔搬到距离我们住的老房子大概150米的新家以后,直至其去世,中间6年多的时间里,爷爷都不曾踏足过老房子来看他这个名义上的“长房长孙”一次。
最初,不止是这个家族里的其他成员无视龙哥的存在,就连做为龙哥至亲的妈妈、我、弟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把他当成一份累赘。这个家庭只提供他生存的基本需求,即吃饭、喝水。三叔叔盖新房搬走之前,全家人十几口人合住在老房子里,那时候龙哥由奶奶负责一日三餐等生活起居,我和弟弟则由爸爸妈妈照顾。所以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关于爸爸和龙哥他们父子两相处的画面,我无从判断爸爸是怎么看待他这个儿子。
直到2020年初,弟弟去世以后,逃避了半辈子的我们,开始去审视、思考关于生命、无常、因果的话题。
在那段可谓是至暗日子里,我和妈妈默契地避开了关于弟弟的话题,我们一反常态地在饭桌上聊起龙哥。最初,我们谈起龙哥是因为我们在想,这个家庭的诸多不幸,大概是由于我们上辈子造了太多的孽。我们全家五个人可能上辈子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这辈子因缘巧合聚集在一起。我和妈妈开玩笑地说:“上辈子可能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比如杀人放火的土匪、发动、指挥无数战争的统帅。而我,很可能是你的副帅或者军师。我们两上辈子可能背负了很多血债,所以这辈子我们才会分配到这样的人生剧本”。因果最大的迷惑之处就在于:你无从去考证前面的因,但这一世你得无条件地去承受那些果,躲也躲不掉。但他也赋予你希望的种子,告诉你,只有当你这一世不断地修持,不断地忏悔,不去逃避任何苦难,好好地把这一世的苦难都度完,下一辈子才会迎来曙光和新生。
闽南人,基本都是虔诚的佛教徒!故而,都会用佛教的因果论来为那些与生俱来的苦难、不可控的意外和灾难寻求一份合理的解释与心理上的慰藉。
可到底谁是那个最十恶不赦的人?
是那个中年患病早逝,生命只走了四十一载便草草结束的父亲?亦或是那个正值壮年,人生的帆船刚刚杨帆,却选择在29岁结束自己生命的弟弟?还是那个天生残疾不能自理、有口难言、不被视为“人”的龙哥?说不定是19岁就离家远嫁2千多公里,饱受身份、地域歧视、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往后余生都要和自己那不能自理的儿子捆绑在一起的妈妈?也许是那个出生于这样buff叠满的家庭,从小在重男轻女、歧视、自卑、强自尊、虚荣的氛围下长大,成年后无论多么积极、努力都撕不掉原生家庭带来的那些标签的我?到底是死掉的人更罪孽深重,还是活着的人更十恶不赦,谁也没有答案。或许,那也不是我们此生应该去追求的答案。
后来,我尝试换一个角度重新定义生命的意义。如果我们把自己的生命当做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每个人这一生的旅程都视为一部独立的剧集,我们是这部剧集唯一的“主角”,那么此生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配角,他(她它)们的出现都是来丰富我们的生命体验,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体验。
我基于以生命体验的立场为出发点,妈妈基于对“因果循环”的敬畏之心为出发点,我们重新审视了过去的种种行为,特别是过去我们对龙哥这个家人的态度和所作所为。
妈妈回忆起龙哥出生时的点点滴滴,我也分享了一些关于我在读书阶段,寒、暑期间负责照料龙哥的日常琐碎,我们反思着过去对他的种种不恰当的照顾方式以及我们面对他时的那种不耐烦和厌倦的神情。我们开始尝试和他换位,体会他的生活,我们开始不再对他发脾气时的状态感到厌恶,不再采取极端的方式制止他,我们开始努力真心地对他笑。我们开始,把他视为一个独立的“人”存在。“做人”的这条路,龙哥等了30年。
在30年前,妈妈已到临盆之日,家里都没有准备接生所需的用品,婴儿衣服、背巾、尿布之类的东西。据妈妈回忆说,当时是临时找的一条破毯子把刚出生龙哥包起来。当时正值冬季,冷得他刚出生就打了几个喷嚏,全身肤色煞白,四肢发软无力。
以几十年后的视角的人,去回顾那段历史,我们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十月怀胎那么长时间,为什么最基本的准备都没有做,即便是再穷的人家也不至于如此盲目。关于这件事的真相,现在再去深究已无意义,今时今日再去询问长辈们当时的缘由,无异于对他们进行一场非公开式的道德审判。
我印象里关于龙哥的成长碎片,有记忆的是在我8岁以后。爷爷奶奶随着三叔叔搬到他盖的新房子之后,龙哥开始全面由妈妈抚养。彼时,爸爸已经去世。妈妈一边务农,一边在三叔叔厂里做缝纫车工。夏天种玉米、冬天地瓜,家里还养了猪、喂了鸡鸭。每天中午下班后,妈妈把三叔叔厂里的工人做饭倒掉的两大桶泔水挑回来喂猪。我们独自住在老房子里,龙哥日复一日地在轮椅上静坐着。每天一坐,就是10个小时以上。
龙哥的轮椅,经历过三次更新迭代。都是妈妈请村里电焊师傅根据她日常护理方便专门定制的。轮椅整体是不锈钢结构,最初设计的想法是能够支撑他坐着的时候不会东倒西歪,所以一开始是设计成封闭式一人坐的小格子,把他放进去,四周焊死固定住,在前胸至裆部的位置竖着旱一根不锈钢,让他两条腿各从竖着的那根不锈钢两侧放下去,刚好有一个支撑力,人不会往下滑。屁股坐的位置横着焊几根钢条,焊条之间大概间隔一厘米,形成了镂空,让他大小便的时候能够顺着镂空处排到底下的大圆盆里。后来,随着他身体渐渐长大,每天抱着他辗转在轮椅和床铺之间,是一件非常耗体力和腰力的事,有好几次由于他不懂配合张开双腿,造成两条腿卡在同一侧,导致妈妈需要重新把他抱起来调整位置,体力不支、加上着急去打卡上班造成情绪崩溃,妈妈一边抱一边骂,放好之后又忍不住甩他两耳光,有时候他会被打得哇哇大哭,那种哭相和常人不一样,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小时候,面对这种情况,我和弟弟都瑟瑟发抖躲在一旁,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心里产生的不是对这个手足的同情和怜悯,反而是一种和大人一样的厌恶和反感。
再后来,妈妈也意识到轮椅需要做一些重新调整,还是请来原来的电焊师傅,重新打造了一张新的轮椅,这张二代轮椅在原先构造的基础上,根据龙哥的身高相应的调整了长、宽、高,还有座椅靠背的高度,并且在轮椅的座位左侧设计了可开关的门阀,将轮椅座位的高度和床铺的高度调整到差不多的水平,方便在轮椅和床铺之间进行移动。每天早、晚,妈妈把轮椅左侧推到靠近床铺的位置,打开门阀扣后,用她的左侧大腿借力抱起龙哥,转移到床上或者轮椅上,由于龙哥自身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全身僵硬任人摆布,往床上移动的时候,由于床铺面积比较大,相对比较轻松些,但是从床铺到轮椅上就需要有一定的臂力、经验和巧劲。当然,也不是每一次都能顺利完成。但比起第一代轮椅,成功的概率是提升了不少。龙哥,也少挨很多打骂。第三代轮椅基本上没有任何构造上的改变,只是由于二代轮椅在日积月累的尿液和粪便的侵蚀下,座位部分的不锈钢焊接处变形腐坏掉,好几次造成龙哥大腿内部和屁股磨损受伤,妈妈用一些破布条缠绕着变形腐坏的地方又用了很长时间,最终才重新定制了第三代轮椅。三代轮椅的使命也在2018年完结。此后龙哥开启了“躺平”的人生。
就在这三代轮椅上,龙哥度过了他20多年的光阴。从每天早上七点多坐到晚上八、九点,吃喝拉撒全在轮椅上,永远穿着一款用三叔叔服装厂里搜罗到的废旧布料做的开裆裤,一日一日百无聊赖地坐在那专属于他的“囚笼”里。
直到30岁那年,龙哥的屁股处开始出现溃烂,经过半个多月的卧床、涂药治疗,伤口愈合后,妈妈再将他抱起坐在轮椅上,他表现出很强烈的不适感,妈妈通过和他“交流”后得出他的想法,他不想再坐轮椅了。此后,他开启了“躺平”的人生。
2020年2月以前,龙哥睡的都是二手床,从儿童时代跟奶奶和弟弟妹妹们挤在一张床上,到后来睡在爷爷奶奶的婚床、然后是爸爸妈妈的婚床、再到后来是一张妈妈原先用于午休的竹制折叠床。直到2020年2月,龙哥才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张以他的需求买单的床,可孚牌医院同款护理床,主要是可升降,方便护理。再后来,龙哥开始用上成人纸尿裤。结束了妈妈长达20多年的包尿布、洗尿布的日程。
在使用成人纸尿裤之前,龙哥每天晚上都有雷打不动的睡前仪式,用妈妈的话说叫做,“裹粽子”。每晚睡前,妈妈都会用旧被单、废旧布料,按照纸尿裤的包法,三层式严严实实地裹在龙哥身上,最外面再包上一层防水塑料布,然后用绳子牢牢的绑紧。这样子才可以很大程度上杜绝龙哥夜晚大小便浸染到床单、被罩上。每天上午,都要把前一晚用过的“尿布”洗起来晾干。就算是隆冬腊月的水冰凉刺骨,也必须每天洗。即便是每天换洗的“尿布”,上面的尿骚味仍然很明显。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任务,导致了妈妈现在50多岁,手指出现“风湿性关节炎”,十个都变形。
每一年的寒、暑假期间,我除了日常家务要做,洗龙哥的“尿布”这个任务被交接到我手上。这个又臭又累的活儿还没法偷懒耍滑,因为今天忘了洗,明天晚上就没得换,会被妈妈骂的狗血淋头。遇上回南天或者下雨天无法自然晾干的话,还要很自觉地懂得把“尿布”放置在煤炉边上烤干。
印象里大约是在龙哥“躺平”的前2年,我偶然间在超市里看到成人纸尿裤这种产品。我想着说服妈妈尝试在晚上给龙哥使用。起初,妈妈基于节俭的理由表示反对。她打从心里认为我们家并不具备这样的经济能力,而且龙哥这样一个无法为家庭带来效益的人,我们对他的抚养方式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洗“尿布”也洗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何必在他身上再浪费钱。最根本的原因是当时家里还负着盖房子的债。她一门心思想着要把债务赶紧还清。实际上,当时我提倡使用成人纸尿裤,除了因为可以免掉不管严寒酷暑都要洗“尿布”的任务,还有个原因是,渐渐变得成熟的我,开始对龙哥的情感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开始有一种感觉:“每一个人都应该有尊严地活着,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很想促成这件事,为了打消妈妈经济上的顾虑,我谎称,搜索到一家本地的生产企业,一片只要几毛钱且质量不错,一天花不了一两块钱,我们可以尝试先买几包来用用看,不满意的话再继续用回原先的“尿布”。再三纠结之下她最终同意。但即便是告诉她几毛钱一片,她也是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要等到龙哥尿的多一些才给他更换。时至今日,哪怕是政府每个月免费提供一箱成人纸尿裤过来,她依然保持这个能省则省的习惯。
自从8岁爸爸去世后,妈妈独挑大梁。我就被迫成为了这个家的‘二把手’,我的童年也随即宣告结束。没有了爸爸的家里,气氛变得很凝重。在农村,孤儿寡母的生存除了经济上的考验,还有来自周遭各种隐形的压力。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妈妈脾气那么暴躁。一年到头难得看她露几次笑脸,永远是绷着一张脸。我们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总是神经紧绷着。很少表露出快乐的情绪,认为自己命苦的人似乎不敢把喜悦表现出来,除了认为自己不配还觉得对不起死去的人。甚至你会认为,如果你在外表现出快乐,周围的人会说:“家里都那样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那时候,家里所有的事情都要按照妈妈的规矩来,出去玩之前必须请示、征得同意,必须在约定好的时点前回家。记得有一次,好几个同伴骑着自行车到家里等我一起出去,妈妈正在水井边洗着衣服,我站在旁边等了好久好久她的答复,但她自始至终都不开口表示同意,最终同伴们只能悻悻然离开。而我,只能默默地回到家里。受此委屈的孩子通常会哭,但在这个家里,哭泣,这时候会被视为一种不满和挑衅。所以,无论是发生了令我多么不认可、不理解、不满的事情,从来都是只敢沉默。
步入社会之后,有机会见识到人情冷暖,人性善恶。才意识到当年妈妈的严厉和霸道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我们的一种保护。尤其是对做为女孩的我来而言。当别人觉得你不好惹,你浑身带刺,自然而然会敬畏三分。只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的你,也会变得不那么像一个“女孩子”。
我作为家庭二把手的任务主要集中在寒、暑假期间。作为学生,每一年最盼望的无非就是寒、暑假期。唯独我可能例外。我的假期生活更像是一个家庭妇女的日常。每天早上七、八点起床,行云流水般一套起床仪式:换煤球、买菜、扫地、喂鸡鸭、洗龙哥的“尿布”、洗一家人的衣服、备菜,煮午饭。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有条不紊地安排好顺序、规划好时间。那时候,妈妈在三叔叔家的制衣厂上班,步行大概5分钟到达,每天上班的时间为:早上9点至12点,下午2点至6点,晚上7点至12点。寒、暑假期间,大部分家务活儿由我一人负责,除了日常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的那些活儿以外,还需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注意听妈妈吩咐的一些其他事宜,一旦漏做、或者没按照她的标准完成,都会被训一顿。
那时候,我发现了大人们有一种奇怪的认知,总以为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对方刚好精准地听到并且完全get到他想表达的意思。无论对方在距离自己多远的地方,只要没有及时回应或者没听清再问一次,大人们很容易产生不耐烦的情绪。总是先入为主地判定对方是不在乎自己说的话,或者脑子不灵光理解能力有问题。小时候最怵的就是被妈妈指派去找某样东西,她的指令通常是:“去给我拿个什么东西过来”。然后你问:“在什么位置”?她:“当然是在xx地方,这种需要问吗?”,当你根据指示找了一遍,发现没有之后,她就开始吼着骂着:“死木头,眼睛被屎糊了吗?等一下我要是自己找到了,你给我走着瞧”。你提着心吊着胆,准备接受下一轮风暴的时候,结果她自己也找不到,最后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了她要的东西,接着她下一句永远都是:“肯定是你们谁把它拿到别处去了,我用完都是放在这个位置的”。起初,你还会为自己的无辜辩解两句,但通常都会被以顶嘴的理由骂得更惨。等你越长大越发现,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谁对谁错也无所谓,让暴风雨快点过去最重要。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忘了是我主动表现还是妈妈把任务指派给我。喂龙哥吃饭也变成了我寒暑假期间每日的任务之一。
但我扪心自问,当时,无论是我主动还是被动去做这件事,我内心肯定是抗拒的。我必须承认,直到30岁过后,我内心才慢慢地接纳这个特殊的家人。印象里,每一次喂龙哥吃饭的时候,我总是不情不愿地带着一股怨气,那时候我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可怖。为了尽快结束,我会一口接一口地投喂,也许他经常都来不及咀嚼就得赶紧吞下去。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龙哥的早餐,都是很简单的一碗麦片或豆浆。午餐和晚餐通常是以干饭或者稀粥为主食,淋上配菜里的酱汁,搭配上一点点猪肉、鱼肉沾个味道。因为我们都天然地认为:他不配吃太好、不需要吃太多。记得大概在我小学五六年级的暑假,有一天,也许是因为吃腻了千篇一律、寡淡无味的饭菜,在我给他喂饭的时候,他并不配合张嘴,还把头扭到另一边去,以此动作抗议对食物的不满意,我先是好说歹说劝了几句,他仍不配合进食。我随即情绪上头,气得用喂饭的铁勺狠狠地戳了一下他锁骨的位置。随后很快他就哇哇哭了起来,那是当时,我认为的全天下最令人厌恶的声音。人性的恶,在我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但当时的我丝毫没有愧疚感,我狠狠地骂他:“不想吃就别吃,下一顿也不会再给你吃”。类似这样的对抗行动不止发生一次,有时候发生在我喂饭的时候,偶尔也曾发生在妈妈喂饭的时候,大多数都以龙哥被打、被骂后妥协而告终。
成年后,回忆起这些往事,我在想,是什么让我成为这么一个无情且残忍的人。我甚至都舍不得动手打一只猫,我对猫尚且是和颜悦色。
不求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找借口,我企图去回溯自己成长经历中与形成这样性格相关的点点滴滴。
在这个家族的所有人心里,龙哥这个人的存在都是一个耻辱和负担。从小耳濡目在大人们对他的冷漠和忽视下,让我们的心里也慢慢地形成了对他的厌恶感。最初,他由奶奶负责抚养,我们全家与他的接触很少。后来,他成了我们这个小家庭完完全全的责任,也许应该说是一种累赘。随着我和弟弟慢慢长大,他更加成为了我们自卑的来源以及不可言说的原生家庭的秘密。所以,我们恨他。没有任何道理的,但我们还是恨。这种没来由的嫌恶,让我们变得拧巴、扭曲、纠结,然后在与他相处的每时每刻爆发。
在我8岁前,有个邻居奶奶的小儿子也是这样的残疾人,大概比我们年长20岁。躺在他家卧室的一个竹椅上,全身肤色煞白。我亲眼见邻居奶奶给他喂的食物,是一碗稀得像水的白粥,没有任何配菜,我不清楚是因为他没有吞咽能力亦或是出于什么特殊原因而只给他喝稀粥。只是,没两年后他就去世了,好像不到30岁。在农村,其他触碰道德底线的事件也许会受到别人的非议,但诸如此类的事件,大多数时候都会被人们很默契地一笔带过。
攀比是人性中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我们这个家族的人也许都认为:我们对龙哥的养育方式已经是很有良心了。起码我们没有虐待他,虽没有大鱼大肉,但三餐一顿不落。要是换了别的人家,估计他早就没了。
直到最近五六年来,我和妈妈在思维上有了很大的改变,通俗话讲,叫良心发现,我们开始善待、接纳龙哥,从日常饮食上的改变,再到面对他时的心情、神情状态上,发自内心的有了很大的改变。
如今36岁回忆起这些事,有无尽的羞愧、罪恶感萦绕在我的心中。我开始会想,在那些千篇一律、日复一日与轮椅为伴的日子里,他会想些什么。夏天,在家门口的龙眼树下从清晨坐到日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会想些什么;冬天在屋里的‘深井’处,盯着空荡荡的房子,他又在想什么。现在,他躺在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里,有了自己的专属小床,电视从早上10点开到晚上10点,都播放着‘泉州4套’,他终于可以不用一人独自发呆了,这个时候他又会想些什么。只可惜,他,不会回答。
在2010年的时候,龙哥有了此生第一次,“走出”家门的经历。且这次的经历是由于一个在外人看来好像很温馨,实则出发点相当自私的理由。
在闽南,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神灵的“开示”。尤其是在感到人生不顺时,很多人更是四处求神问卜。除了日常看到的各种庙宇,还有很多是来自民间自家里供奉的各路神仙的分灵道坛。一般庙宇里的神明只能通过以‘掷茭’来与他们进行沟通,通常无法满足某些特殊的、紧急情况下的需求。所以很多人会选择找“乩身”进行协助,他们的道坛都设在自己家里。东北地区叫出马,闽南地区叫扶乩。附体者,我们称之为‘“乩身”,每每被附体的时候都言:我为某某神灵,或以神仙、上真自称,或以神佛、菩萨自封。来访者相信他们是天神与人或鬼魂与人之间的媒介,可通过他们与神灵、死去的亲人进行沟通交流。
大约从2007年开始,叔叔的企业经营情况,每况愈下。到了2010年的时候,情况更加不好。那时候,婶婶开始辗转在各村、镇里寻找有名的“扶乩人”。其中,有一位‘“乩身”被附身时指示说:要想化解生意上的不如意,就要多做善事,多积福德。最直接的是自己身边的人。他指出,龙哥这样的人投身在我们这个家族,只要这个家族的人能够全心全意地养育他,对他好,就一定会得到很大的福报,还要多多照顾我们这个苦命的家庭,这也是福报的积累形式之一。要把我们,特别是龙哥接到他们家去住,这样才可逢凶化吉。而且此事非常紧急,好像连搬家的日子,“神明”都做了指示。
如此“临时抱佛脚”的事,于他们而言就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只要有一线生机当然不容错过。奶奶、婶婶一起找到妈妈商量这件事,表示希望我们全家配合都搬过去住。说实话,这种事也许别的人会拒绝,但作为我们孤儿寡母的家庭,谁敢拒绝。多少亲戚在叔叔的公司上班,我们如果拒绝,岂不是与整个家族为敌。
很快地,婶婶就令人潦草收拾出原先的员工宿舍楼,一楼的那两间房,没有重新装修和粉刷墙壁,只是做了简单的清洁打扫,为了配合看好的日子,妈妈和哥哥草草地就搬了过去。整件事发生到搬家结束,我和弟弟都一无所知。我们都各自在外读书、上班。
安排的是原先用作员工宿舍的一楼。起初,只收拾出了两个房间,一间位于楼梯左侧,大约15平米,进门处大概1米,摆放着妈妈的缝纫机,缝纫机左侧靠墙放着电视柜,房门右侧放着龙哥的轮椅,这个位置便是他未来5年的“宝座”,房门右侧最角落里摆放的是从我们原本住的家里拆过来的爸妈的那张旧婚床给龙哥睡。都搬家了,龙哥还是睡旧床。另一间房则位于楼梯右侧,原本是工人的宿舍房,刚搬过去的时候,里面还是一间一间的隔断,妈妈就在其中一间随便搭了个桌子算做厨房,妈妈连个睡觉的房间都没有。整个搬家的目的,只是单纯为了要把龙哥在指定的日子搬过去,其余的事儿都显得不那么重要,都可以慢慢再安排。所以最开始,妈妈每天晚上安顿好了龙哥之后,还是回到我们自家老房子睡觉。我和弟弟周末回家,也是睡在自家房子里。
大约小半年以后,楼梯右侧的房间被进行了一番整改装修。原先的隔断全部被推到,重新隔出了两段式。里屋是妈妈的卧室,外面是厨房和餐桌区域,最外面楼梯底下隔出一间大约3平米的厕所。相对而言才比较像一个家的布局了。但龙哥的那个房间,自始至终都是没有任何改造的,墙壁黑漆漆一片,地板是水泥的,灯管是昏暗的。
那时候,叔叔早已在厦市买房,全家搬出去好几年了。公司也搬到厦市,经营模式也由原来的自产模式改贴牌,村里的这些厂房已不再雇佣工人生产衣服,生产那栋大楼和宿舍楼都是闲置状态,唯一还在用的就是两个仓库。住家那栋楼平时也只有奶奶住着。那时候,弟弟还在外读书,我已开始上班。起初,我周末回家是睡在叔叔家一楼大门左侧的储物间,里面堆放着各种杂物,角落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我的衣服等物品放在妈妈睡觉的房里,后来给我安排到大门右侧的那间房,买了床、桌子、衣柜,这才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弟弟读书期间,并没有每周回家,回家后他住在二楼堂弟们原本睡的房间。但他只有在睡觉时间才会上楼,白天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我房里玩电脑或者聊天。
后来,听妈妈说起把龙哥搬到叔叔家那天的情景!那是龙哥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走出”家门。像是要去做贼似的,妈妈和奶奶趁着天黑才出发,沿着村里新修的辅道推着龙哥的轮椅去到了叔叔家,一路上都害怕遇到人。妈妈说,龙哥全程好奇地抬着头,看着路灯,一边看,一边痴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家以外的世界。
住在叔叔家的那段时间里,我们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名义上,是让我们去住好宅、让龙哥去享福。实则,对于龙哥而言,他的生活并没有任何的变化,反倒比他在自己家里无趣很多。他住的那个房间,左侧是生产大楼,右侧是叔叔的住家,三栋楼并排着,间距只有2米左右。白天的光线非常差,必须开灯。他房间装的白色灯泡而非长条灯管,所以就算开灯也还是暗暗的。原本,在我们自己家里,夏天的时候他可以坐在门口的龙眼树下看人来人往,吹自然的海风,冬天他坐在家里的“深井”处,周围的光线起码是开阔明亮的。现在,却只能日复一日地坐在15平米的房里。而且,搬家后他照样是透明一般的存在,并没有得到更多的关注。所幸的是,从原本家里搬来的电视机放在他的房间,他终于看上了电视。
搬家之后的妈妈呢,则成了清洁工,虽说厂里已经没有工人了,但是整个厂区里密密麻麻种了二十几棵树,每3天就能扫出去几大袋的落叶,一次都要扫差不多1个小时,妈妈又是一个做事细致、较真儿不懂惜力的人,常常扫完都累得直不起腰。
这样寄人篱下的生活大概到2014年,政府、市残联机构以“助残扶困”的名义给符合条件的家庭进行老旧房屋改造。托龙哥的福,我们收到了8万块的建房补助,加上当时卖了一块地得款36万,按照当初分家协议,三兄弟均分,我们家分得12万。共计20万建房启动资金。我们把原本住的老房推倒重建,这才拥有了属于我们的自己的房子。前期由于资金不足,内部只装修了四间卧室、厨房、洗手间,其余外围的空间只刷了水泥。简单购买了一些便宜的家具后,我们就看好日子搬了回去。
大概一年半后,我们又完成了房子内部的全部装修,墙壁通铺瓷砖,看起来明亮、舒适。虽说选择的瓷砖和各种家具都是相对便宜的,但俗话说的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房子装修完后,我进行了将近一周的清洁工作,每一块砖我都亲自擦洗过。大扫除结束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准备去洗澡时,突然听到一楼的位置,妈妈不知道在和谁窃窃私语,我往下一看才发现,妈妈把龙哥从他那间卧室推出来正在一楼溜达着,她一处一处地给龙哥介绍着这个刚装修好的新家。
直到今年2025年,我们都没能再有经济能力去装修房子的外墙。前期的内部装修是通过分期还款的形式完成的,从石材、水泥、瓷砖、刷白、装修师傅等全部都是我们的债主。差不多隔1-2个月就会有债主上门,每个月微薄的薪水扣除日常开支刚刚累积到一定的数额,就很快地被上门的债主分走。非常感恩的是,我们的这些债主从来不会恶语相逼,每一次都是很礼貌地上门,我们也会竭尽所能地哪怕是几百、一千都会尽力先还上。最难的是有一年过年的时候,满打满算,只能还给每个债主的金额,是每家500元。我们亲自打电话请债主们方便的话过来拿一下钱,也明确表现只能还他们500元,他们都没有任何不良情绪,来时反倒安慰我们:“没事的,互相理解”。唯独令我诧异的是卖石材的债主,他是奶奶的亲弟弟,我得喊他四舅公。家里一楼的大门、后门、屋里的门框是用的是石材。刚好四舅公是卖这个的,理所当然是找他买的。殊不知,他是追的最凶、讨债最狠、说话最难听的那个人,而且是唯一的一个。那时候家里的这些债务基本都是由我负责清偿,所以我对此事记忆非常深刻。这个新家,也掏空了我全部的家底,并且就算是买最便宜的家具,也透支了我不少信用卡额度。那段日子的艰辛程度,不敢回首,也忘了是怎么撑过来的。
搬新家后,以为日子就要好起来了,以为过去我们的日子和处境已经是人生的谷底了。可生活似乎拿着放大镜在盯着我们这个家庭。
在2020年1月,弟弟选择以特殊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短29年的生命旅程。直到这件事发生,我和妈妈才开始更加深度思考“家人”的含义。由于疫情原因,当时全村封闭,所有人都不得随意进、出村。我们一家三口人每日朝夕相处,我和妈妈都在假装着坚强,而龙哥对于这个一年与他打不了两次照面的弟弟,似乎没有太多的情感流露,所以对于他的离世,好像无感。我们一日三餐照常进行着。外表毫无波澜,实则内心已经是一团稀碎。
自古以来,“报应”二字的定义都是贬义性质。褒义性质的词,通常采用“因果”二字。我是相信“因果”的。人今生今世所承受的苦难,都是前世种下的因,累积而来必须承受的果。你无从知道前生前世你造了什么孽、积了哪些德,但你也无法逃避,此生此世你需要去面对的那些不可改变的剧情。出生配套无法选择、亲人离世无法控制,有一天我们终将发现,我们能够选择和控制的东西,微乎其微,唯一可控的、可调节的只有我们的心态。
在龙哥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感和欲望羁绊,他的智商仿佛停留在了五六岁的年纪。他的世界很纯粹,他记得那些虽不与他来往的至亲,他会在亲人离世后,流露出悲伤的表情,无论多久没见面的亲人出现在他面前,他都会露出最真诚的笑容。他“盲目”地相信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家人。在我们的相处变得从容和放松后,我和妈妈经常会在喂水的时候对他开玩笑地说:“现在要喂你喝老鼠药了,敢喝吗”?他每一次都会毫不犹豫,一边笑着一边喝着。他,从未怀疑过我们。
这现实的世界与电视剧不同的点在于,电视剧大多完结于美好的结局,省略了背后那一地鸡毛。而现实生活的复杂程度,往往都超出电视编剧们有限的想象力,谁都没有上帝视角。
生活,也不会在你认为你已经经历了大多数人没有经历过的磨难之后,应该开始给你补偿。就好像我和妈妈都以为我们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和失去,也该轮到我们好起来了吧?可惜,往往都是事与愿违。
随着年龄慢慢增长,龙哥的智商也在缓慢地增长,他的实际年龄虽然是30岁,但我们猜测他的智力应该在5-6岁之间。过去几年他的智力像是在婴儿期,只需要满足他一日三餐的需求,慢慢的他开始懂得发出声音讨要食物,再后来,他开始有了除饮食以外的情绪表达。情绪对人来说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存在,但对于这样一个身体发育迟缓且大概率伴随着脑神经发育不完全的人而言,情绪波动太大,很多时候是一场灾难。
在我们新家的右侧,住的是我们的堂亲一家,她家有一个“唐氏综合征”的患者,按照辈分与我是同一辈,算是我的堂姐。我们两家的房子之间还隔着差不多十米远,中间是我家的菜地,最外侧靠近她家还有围墙挡着。这家老人我要叫她伯母,她说话的音量比正常人高出好几度,她的女儿也完美继承了她的音量。她们哪怕是面对面交流,隔着十多米远的人家都能听清楚他们对话的内容。
从我们搬回新家后第三年开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每次只要龙哥听到隔壁伯母和这个堂姐对话的声音,他就莫名其妙仿佛恶鬼附身,开始大吼大叫,伴随着咬牙切齿和全身抽动,双脚不断地去踢墙壁。直到满眼通红,布满血丝、直到把墙壁踢出一个洞,脚踝破皮出血、直到嘴唇出血都不肯停止。好几次,尖锐的叫声从下午持续到凌晨,左右邻居家都能很清楚地听到他的咆哮。在他发作期间,他可以不吃不喝,不间断的咆哮,眼神如同恶魔般横眉怒目。我们无论尝试用什么办法都无法使其安定下来,软硬兼施皆不管用。仿佛一个被旋转过的发条,必须等到转完才会停息。
伴随着这样一颗定时炸弹,我们生活了两年多。在这两年里受尽折磨的是妈妈,因为我只有周末和法定假期才有在家,在我为数不多在家的时间里,都有好几次见证到这骇人的一幕,不敢想象妈妈的处境有多艰难。我必须承认,每次遇到他发作那种可怕的画面,我内心好几次暗暗地期盼着,希望他早日死去。我自私地认为他这样发作,他自己非常的痛苦,我和妈妈也非常的痛苦,结束对大家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有一次,实在是忍无可忍,在他长达几个小时的疯狂咆哮后,妈妈把一块沾水的毛巾盖在他的脸色,企图结束他的吼叫,但在看到他呼吸困难、大口吸气时,又于心不忍地取下了毛巾。而他也并未因为这濒死般的体验就停止,仍然继续咆哮着、疯狂着。我知道这件事是在过了很久之后,妈妈偶然提起。我问妈妈:“你不怕坐牢吗?妈妈说:“该坐牢就去坐牢吧,总比受这种罪强”。我完全理解她的感受,那样的画面,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完全无法想象。我们自始至终不知道触发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们尝试和伯母协商,告诉她缘由,请求她能够降低说话的音量。但换来的回复是:“各人有各人的痛苦哦,我就是爱说话的人,有什么办法”。呵呵......
2020年1月以后,龙哥发作的越来越频繁,只要隔壁那对母女发出一点响声,他便开始毫无防备地爆发。有一次咆哮延续到凌晨一点多还不打算停止,我和妈妈无能为力,只能随他去叫,我们各自回到房间里睡觉。第二天,妈妈发现他整个头部卡在床沿的缝隙里,脖子上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流了很多血。后来我在想,这是他不小心滑下去的,还是故意的?谁也无从知道。
为了解决这个随时附身的“恶魔”,我们也曾经求助于“扶乩”人,想了解是不是有什么看不到的力量在作祟,不过最终也并未得到解决。
直到有一天,我认识了一位心理咨询师,偶然之下向他讲述了龙哥的情况,他说龙哥这种大概率是脑神经发育不完整,建议我去医院找精神科或者脑神经科医生,可以开一些药物回家给他服用,正常会有很大的改善。起初,我觉得这件事行不通,因为病人无法到场医生怎么开药,我要如何去给医生讲述这戏剧一般的情节?妈妈也不会相信这种做法能起到什么作用,在此之前,她固执地认为这是她的命运,是因果对她的惩罚。
实在是无计可施、忍无可忍之后,最终我选择尝试。我拍了龙哥发作时的视频,去到市属医院最近的一家分院,在精神科挂了号,在我说明了来龙去脉和提供龙哥的视频后。起初,考虑到风险因素和医院规定,医生拒绝了我开药的请求,但在我诚恳地拜托之下,他最终开了药。
自吃药以后,龙哥发作的次数慢慢减少。直到今天,都只是偶尔闹闹小脾气,安抚之后很快恢复平静。我们的生活也终于恢复到安静模式。
近些年,政府陆续安排了专业的护理人员,每月有15天上门做护理服务,包括:洗澡、理发、按摩、剪指甲、刮胡子等等,给妈妈在日常照护上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和精神支持。算是这苦涩生活中的一点小确幸。
如我们这般境遇的人,总是活得小心翼翼。不敢高声语、不敢大声笑,害怕命运之神又在犄角旮旯里发现我们,又给我们安排新的考验。
我的经验告诉我,就算你再低姿态,再小心翼翼,再卑微,也躲不开这个“命”定的剧情。在我们庆幸着生活终于安静下来了,终于不再每日提心吊胆害怕定时炸弹爆发了,龙哥又迎来了他人生的另一个磨难。一个久卧之人大多都会得的病:长褥疮。我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妈妈以为是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擦破皮导致的伤口,只是给他简单的擦一些从村卫生所买的药膏,但伤口始终不见好转。小半年以后,我们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我把伤口拍照发给当医生的堂叔看,这才最终确诊他的病症叫做褥疮。而且我们被告知,这种褥疮在医院里,是医生、护士都非常头疼的一种病。特别是长在身体后背到臀部的褥疮,治疗它最麻烦的点在于:一天内要多次翻身、按摩,减少伤口挤压的频率,使整个后背能够血液流通。每日还需要多次上药,将已经坏死的皮肤组织清洗排出来,让其重新长出新的皮肤组织。这是一个漫长的疗愈过程。
医学专用名词农村人大多不懂,借由这个经历我们才知道,实际上这种情况多发生在常年卧床、行动不便的人身上。并且就我们身边,曾经也有不少卧床老人长褥疮后,因得不到妥善的护理,伤口不断腐烂直到死去。那种痛苦的感觉不敢想象。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自带“主角光环”,会放大自我承受苦难的程度。常常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苦、最累、最惨的那一个。曾经,我也如此。直到有一天,我猛然意识到,一味地自我同情并不会带给我任何帮助,也不会有所谓的救世主突然降临来助我脱离苦海,把命运的磨难与挫折归咎于上天的不公、或者怀着对逝去亲人不保佑我的埋怨,都毫无意义。当我不再追究为什么,而只是研究怎么办、遇到事首先思考应对措施、抛给我什么问题,我都不再拒收和反感时,允许一切发生,我的生活调性反而轻松起来。
过去,我脑中总绷着一根弦,非常害怕听到电话响,也害怕看到家里人发的微信。总是莫名担心又有什么新的不幸要发生。而今,我很清楚,这世上有太多事不由我左右,我是如同蝼蚁般平凡不过的存在。不要提前预设未来,也不要给自己的人生脑补太多戏。
当我慢慢想明白之后,我不再向外求,内心反而坚定了起来。我在网上搜索了各种褥疮治疗的特效药和护理指南。在长达10个多月的时间里,一共用掉将近50盒的药膏和几百张防水贴。我们终于把龙哥那片位于尾椎至股沟处如碗口般大小的褥疮治愈。为了避免后背其他位置因久卧再次长出褥疮,最主要的是解决长期保持平躺姿势的压迫行为。我通过多方搜索了解,最终买了一张与护理床大小一致的水垫床,厂家设计的初衷就是为了解决卧床病人长褥疮问题,它的原理是依靠水的浮力来降低病人躺平时背部肌肉的压力,保持血液循环畅通,使皮肤组织供氧充足的话,能够减缓肌肉萎缩和皮肤神经坏死。这是一款很有用的产品。
过去,这个原生家庭的真相,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我身上,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与别人不一样。
曾经,我伪装着、隐藏着、刻意包装出一个伪我的人设。现在才明白,没有任何人真正在乎这些。值得的人不在意,在意的人不值得。
在农村,你不可避免的是,很多人会把这些家庭背景摆列在你的其他品质前面,你再善良、再孝顺、再努力、再有思想,都不会被看见,大多数人只看见你原生家庭所带给你的那些标签。从前,我花了各种手段、心思、力量,企图去掩盖、撕毁这些标签,直到筋疲力尽后才发现,它们就像是“荨麻疹”一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不仅是不相干的外人,很多时候狠狠给你贴上那些标签的,往往是你至亲的家人们。
但现在对于我来说,什么样的人给我贴的什么标签都无关紧要了,脑中那根紧绷了30多年的弦已经开始变得松弛了。
人不可能被改变,除非自己内心想变。而一旦你有所转变,你周遭的一切事物也会感受到你的变化而随之调整。
未来,也许还有很多很多的考验需要我们共同去面对,而我,唯一可控的就是自己的心态,不念过往,不畏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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