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妹:幸运的车漏

“车漏”,这是二妹小时候在村里人尽皆知的外号。我们家一共四个孩子,一个哥哥两个妹妹。我下面要说的这个就是我的二妹妹。

      二妹小时候既倔又爱哭,因此爸爸还给二妹起了一个外号叫“赖赖嚎”,这里的“嚎”我爸爸读的是一声,“赖赖嚎”就是赖赖叽叽的意思,我爸爸特别喜欢给孩子起外号,而且都很生动也很形象,比如我小妹妹刚出生的时候几乎没有头发,我爸爸就给小妹妹起了个外号叫“秃哒溜”,你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把这几个字连在一起,但你一听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哥哥小时候一直尿炕,直到娶了媳妇,所以哥哥的外号就是“尿炕精”。但这个外号还真不是爸爸给起的,反正只要是哥哥惹到我们,我们就会冲着哥哥喊这三个字:

      “尿炕精、尿炕精、尿炕精——”。

      我在家里也有外号,那就是“大傻子”,不仅哥哥和妹妹这么叫,爸爸和妈妈也这么叫。可见我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傻。

      说二妹妹倔是因为无论我妈怎么打她,她既不跑也不躲,一副有本事你就打死我的劲儿,反正不管怎么打都是连个窝都不动的在那里哭,从大声到小声,有时候“嘤嘤嘤嘤”的能在那里“赖嚎”半天。我就不行,只要我妈稍微有想打我的意思,我拔腿儿就跑,哪里人多往哪里跑,如果街上没人就往邻居家里跑。童年的记忆里,只要白天家里有人,任何人家你都可以随便推门而入,只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会在里面用一个简单的插销插上门,那个插销孱弱到除了门外的风,其它的啥都挡不住,几乎家家如此。

      我跑到人家家里把门一插,身体靠着门死死顶住,我妈就气急败坏的用苕帚疙瘩胡乱的打门,好像那个门就是我一样,最后看实在打不开就用胳膊肘狠狠地砸两下,然后扔下一句话:

      “等你回来,看我不打死你”,就气急败坏地走了。

      到了晚上我通常是在邻居家吃了饭之后,胖胖的大娘就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家。也有吓得死活就是不敢回家直接住在邻居家里的时候,第二天早晨再一个人悄悄地回去。过了一夜,妈妈的气也消的差不多了,但还是眼睛犀利的像个刀子一样,咬着牙恶狠狠地说:

      “有本事别回来啊”。

      我低着头用眼角偷偷地瞄着母亲,身体佝偻着站在墙边一声不吭,然后磨磨蹭蹭的出去,该干啥干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如果街上有人就躲到人家后面抓住人家的大腿不放,我妈拿着苕帚疙瘩一圈一圈地撵,我就扯着人家的大腿一圈一圈地转,反正不能撒手,只要一撒手,万一没人拉着,我又没有我妈跑的快,那肯定就得往死里揍。别人的妈妈打孩子只是吓唬吓唬,我妈那是真下死手,反正气不消那个苕帚疙瘩就不会停,通常都是左右手齐上阵,右手拿着苕帚疙瘩自由混打,左手还要伸过来掐你的脸蛋儿,逮着脸上的一块肉一拧就是一圈儿。

      记忆中,小时候,二妹的脸上永远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从来都没有消过,总是上次拧过的地方淤青还没有消退,下一次就在原来的地方又拧了一圈儿。

      大概是在我7、8岁的时候,印象中那个时候我应该是刚上小学二年级,就在冬天刚过春天即将到来的时候,我们一家就坐着解放车,带上所有的家当一路颠簸辗转搬到黑龙江省北安县(现在是北安市)杨家乡的模范村。我们虽然只在那里呆了四年,但因为村庄附近走不了多远就是小兴安岭,一年四季除了冬天,我们都可以在山里找到各种野菜和野果子,包括黄花菜、蕨菜、山梨、野山楂、野生草莓等等,各种菌类就更不用说了,只要雨一停,刚走到山边儿就看见一片一片的蘑菇,最常见的就是榛蘑和松蘑。榛子是最多的,到处都是。那漫山遍野五颜六色的野花儿,还有只要推开家门就能闻到的从不远处的山上飘来的香香甜甜的高粱果(也叫小红果,很小,红红的跟草莓一样的味道像大粒的高粱),这样的场景直到现在还依然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农村的孩子,从小就帮家里干活儿。比如我爸爸到山里砍了一牛车榛柴回来,榛柴就是结榛子的树,秋天榛子成熟后榛子被摘光,即便不被摘光,成熟的榛子也会自然落下,成为松鼠、老鼠、黄鼠狼等小动物的美食,这些小动物把落在地上的榛子一个一个拖到自己的洞里,当大雪封山的时候,这些榛子就可以让它们熬过整个冬天。榛子树就在山里自然变干,附近的村民就赶着牛车、马车或者拉着地排车到山里去打榛柴,这个柴火很格烧,是除了豆杆和玉米秸秆之外最受欢迎的柴火,一般豆杆和玉米杆适合烧个开水或者简单的热个饭啥的,但如果春节期间炖肉蒸馒头就得用这种耐烧的榛柴。因为院子的门太小,只能把柴火卸在门外,爸爸把牛从车辕上卸下来拴到一边,牛在一边儿吃玉米秸,爸爸忙了一天也是又累又饿,就回屋吃饭,接下来的活儿基本就都是我们的了。小一点儿的孩子可以在门外看着柴火,免得被人家偷走,大一点儿的孩子就一抱一抱的把榛柴从门外捞到(这里的“捞”读四声,就是拖的意思)院子里的柴火垛边儿,通常在这个时候,二妹妹就会找茬儿不干活儿,比如你在捞榛柴的时候不小心刮了她一下,她就会停下不干活儿,站在一边儿赖赖嚎嚎的嘤嘤起来没完,等我们都把榛柴捞完了,她也嘤嘤完了。

      我上小学那会儿是七十年代,村里的成年劳动力统称为社员,每天就像上班一样,早晨一起在大队门口集合,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农具,夏天每人抗一把锄头,秋天每人拿一把镰刀。到了地里社员们一字排开一人一垄就开始干活儿。因为是一群人集体出行,所以分产到户后人们把这种情况叫“大帮哄”(意思就是大家伙儿呼呼啦啦一起干)。通常秋收的时候,大队还专门有人去地里送午饭,有馒头有汤,家里的小孩儿也可以跟着去吃,所以每次送饭的牛车刚从大队出来,很多孩子就会跟在送饭的牛车后面。我也跟着一起去吃过饭,人多吃饭香,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味道,真的是太好吃了。那时侯干活儿要记公分儿,出工多的挣的公分儿就多,每年秋收结束大队会根据社员挣的公分儿多少给钱。领头的负责检查社员们干的合不合格,干得好的干得多的给的公分儿就多,偷奸耍滑的给的公分儿就少,所有社员们也经常跟领头举报,谁谁谁在林子里解手(上厕所的意思)的时间太长,谁谁谁故意磨洋工等等,跟领头关系好的人,领头呢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只要被“照顾”的那个人是个女性,那准会有人造谣说这个女的和领头有一腿,为此闹的夫妻吵架,女方的丈夫去领队家打仗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说起车漏,那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秋天,大人们都去队上干活儿,我们兄妹几个在院子里玩儿,不知什么时候二妹就一个人爬到了街上,一驾装满庄稼的马车正好从二妹身上轧过去,驾车的人赶紧拉住马缰手,当车老板儿(驾马车的人)慌里慌张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我二妹妹竟然安然无恙的坐在路中间,东张西望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一驾马车三匹马,中间一匹,车辕两边一边一匹,二妹从三匹马的马蹄中穿过竟然毫发无损,这件事惊动了整个村庄,车老板儿也是走到哪里说到哪里:“老白家那(读音nei 四声)孩子,真是太有福了,马车从身上轧过去,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伤到,你说神不神。”

      自此,二妹就成了村里“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的典故。“车漏”这个名字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被乡亲们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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