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方子
陆知远用了三天把方子补全了。他把自己关在药炉后头那间小屋里,桌上摊着赵子玉母亲那页旧批注、沈墨借他的几卷北域药典、还有他自己从南边带来的笔记。谷三娘中间进去送过两回饭,见他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连筷子搁在手边都没空拿。沈墨也进去看过一回,出来后跟谷三娘说:“别催他,快成了。”
第三天傍晚陆知远从屋里出来时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但整个人兴奋得发亮。他手里捏着一沓写满了字的纸,满院子找赵子玉。尹琴蹲在廊下啃瓜,见他这副模样便朝颐性园方向努了努嘴,陆知远道了声谢便朝后谷快步走去。
赵子玉在颐性园的药圃边上看花神鲁老伯给月季修枝。陆知远走到她面前将手里那沓纸递过去,说话时嗓音因为连着几天没怎么开口而带着点哑:“方子补全了。你娘批注里缺的几味佐药我推出来了,用的是北地常见的野豌豆根配紫云英花,再加一味甘草调和。我拿沈先生药柜里的存货试了三服,给老田媳妇用了,她手腕上那处旧疮疡贴了两天便收了口。”
赵子玉接过那沓纸翻看着,目光一行行扫过去。陆知远写的字工整细密,每一味药的用量、炮制方法、配伍理由都列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南北方药材的替代方案。她翻到最后一页时,陆知远又补了一句:“你娘批注里说这方子‘花根异用而合效’,我琢磨着她说的是花性轻扬、根性沉降,两股劲拧在一起才能把疮疡深处的毒拔出来。我试的时候把花和根分开炮制再合在一处用,确实比单用花或单用根都见效快。”
赵子玉将纸页合上,抬头看他。陆知远被她看得又有些局促,搓了搓手指上的墨渍说:“当然这方子还得再试几例才能定稿,目前只有老田媳妇一个病例,样本太少。”
“方子先留着,”赵子玉将纸页折好收进袖中,“你再试几例,等秋后药圃里的紫云英长成了,拿新采的花根再配一遍,比对一下药性有没有差别。”
陆知远用力点头,见赵子玉没有别的话要说便转身往药炉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野豌豆花的事,你上心了。”
他脚下一绊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扶着墙稳住了才回头应了一声“应该的”,耳朵红得比廊下那罐野花还显眼。赵子玉已经转身继续看花神鲁老伯修枝了,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但花神鲁老伯低头剪枝时嘴角抽了两下,被赵子玉瞥了一眼之后便老老实实把嘴抿紧了。
这事在谷里传开之后,老人们看陆知远的眼神便不一样了。原先只当他是谷里新来的大夫,如今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女婿般的审视。老田推着媳妇在院子里晒太阳时故意把轮椅停在药圃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陆知远搭话,问他南边的风土人情、家里几口人、往后有什么打算。陆知远老老实实答了,答完发现老田媳妇在轮椅上笑得一脸慈祥,吓得他扛起锄头就跑去翻地了。
沈墨在药炉边看着这一幕,回头对谷三娘说:“我看这后生要被你们吓跑了。”
谷三娘往药炉里添了把柴,头也没抬:“跑不了,他要是连这点阵仗都扛不住,往后怎么在凤凰谷待。”
杜弘那几天正好在帮鲁通修补谷口那段被春雨冲塌的土路,每日推着独轮车运土石,星域铺开将整条路的地基探得清清楚楚。陆知远被老人们围观的事他听尹琴说了两回,听完也就笑一笑,继续搬石头。鲁通有一次问他“你就一点都不着急”,杜弘把一块大石头码进路基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急什么,谷里好不容易来个能干活的大夫,我巴不得他多待些日子。”
鲁通看了他两眼,摇了摇头继续搬石头去了。
入夏之后天气热起来,药圃里的紫云英开了花,紫白相间的小朵挤满了半片药圃。陆知远每天清晨采花收根,按新方子配了药给谷中几个有旧疮疡的老人试了一遍,效果果然如他推算的那样收口快、拔毒彻底。赵子玉将那页方子正式誊抄了一份收进母亲的笔记誊本中,页脚注了一行小字:“陆知远补全,癸卯年夏。”
那天傍晚陆知远在药圃里收最后一茬紫云英花时,赵子玉从颐性园出来经过药圃,顺手从垄边摘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紫云英别在了自己衣襟上。陆知远蹲在田里看见了,手里攥着花愣了半天,直到赵子玉走远了才回过神来,低头继续收花,手指头都在打颤。
杜弘那天夜里上青石时,星域扫过谷中,感知到陆知远屋里的灯亮到很晚。赵子玉在自己屋中翻着笔记誊本,翻到那页新方子时停了一会儿,指尖在“陆知远补全”那行小字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合上书页搁到枕边。
他收回感知,闭上眼。星核树在苦海中安静地舒展着枝叶,星穹深处那枚晶球平稳脉动。极北的摇光星和南方的银汉孤星在夜空中安静地亮着,将整座凤凰谷拢在星光底下。
一切都还安稳,一切都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