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的想念,与她无关

她是我这辈子活着的支柱。

你可能觉得她是不是我的老婆、情侣,或者初恋、最难忘的女朋友?都不是。每个人一辈子可能都有一个自己最难以忘怀的人,这个人甚至可能成为他的一个支点,这个女孩对我而言就是这样。我现在要把我对她这一辈子的感情,如实地记录下来。

我和她是在七岁的时候认识的,算是一对冤家。她只比我先到这个地方几个月,因为我们爸爸都转业到了这里,以前当兵时就认识,还是同乡,关系很好。我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家就去拜访了她家,从此我对她的执念就开始了。

七岁到九岁,我和她形影不离。我很早就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好感,主要因为她和别的女孩比起来很冷静,很沉稳。我们个头差不多,我上一年级,她上学前班,只要放学回来,我们就在院子里一起玩。最开始是玩过家家,她总是不愿意和我做妻子。她的脸有一点点黑,有一点点严肃,有主见又不愿意去冒险,这反而让我觉得她更加有趣。

我们之间有一个非常好的先天条件,那就是爸爸妈妈的关系好,几乎每天晚上两家都在一起看电视。因此我们有了跟别人不同的待遇——我们可以单独待在一起,在她家或者我家坐在一起看电视。这种条件让我们和别的孩子有了区别,大家看在眼里觉得我们两个关系更近,我们也逐渐觉得和别的孩子不同了。

到了十岁,这三年里我们经历了很多共同的乐趣,去野外探险、抓虫子,几乎是朝夕相处,而她对我也越来越温和,有了一定的柔情。一段时间里,我总是用我特殊的幽默来逗大家,院子里有三四个女孩,我其实只是为了逗她开心,把所有人逗笑都是为了她。我的勇敢、鲁莽都是为了给她看,一起去外面冒险,我会第一个去捅马蜂窝以证明勇敢。有她在就快乐,有她在就有力气。如果没有她,单纯和别的孩子在一起,总是会觉得有一点点缺失。

就这样,一个还不太懂得什么叫恋爱、什么叫做感情的孩子,有了最初的力量对象。我每天晚上都会幻想,为她编一段故事,和她结婚、闹矛盾、争吵、和好。她在我的心中,就是一个我必然要一辈子去相爱的对象,永远不会放弃。

后来我就转学到了县城上学。最开始每个星期天都会回来照常玩耍。那个暑假,我们两个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一步。她从那种单纯的童年伙伴,变得对我更加好了,甚至可以经常单独在一起玩而不在乎别人。这对那个时候的她来说是很不同的,是种特殊感情的表现,她爸爸甚至开玩笑说要让女儿嫁给我。

每天晚上在一起看电视的广告间隙,我们就会跑到外面的屋子里,在黑漆漆的夜里坐在沙发上去独处,去瞎胡闹。我躺在她的旁边,她会用手去摸我的头发。我当时想,我的愿望好像实现了,我是如此幸福,这一辈子还有什么追求呢?这已经是最好的幸福了,永远活在这一刻吧,永远不要结束。是啊,我是这样的幸福。

可是突然之间,我的妈妈说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我委屈地说我不想这样,妈妈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离开的第一个星期我就已经受不了了。这种巨大的打击、沉重的心情,让我完全变了。每个星期天我都只能在县城窄小的房子里,独自痛苦承受这种见不到她的无奈。那么亲密的关系、连接和快乐时光,突然之间被生硬地改变了。十岁的我就这样早早变成了一个极度悲痛、抑郁和麻木的人。

我整日忧愁不止,每天都恍恍惚惚。学习成绩不断下降,从一开始的二十多名变成四十多名倒数。回到家,晚上想的就是继续用强大的幻想来编故事,幻想着自己打败了坏人救出了她,每天都用梦表现心中的想法。妈妈看到我成绩越来越差开始嫌弃我,说我根本不会有出息。

一年之后,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热播,我的痛苦到了极致,我觉得那就是我和她。我不知道大院里的小伙伴,尤其是我的这个女孩到底怎么样了。我终日以泪洗面,盼望着回到故乡,甚至在老家爷爷奶奶、姥姥家我都一言不发,眼神迟钝。人们都问我到底怎么了,可是爸妈仍然看不出任何问题,也不懂得理解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这极度的痛苦之后,我逐渐缓了过来,开始面对现实。小学毕业上了初中,因为成绩糟糕被班主任天天殴打,只能试着去自强自立。于是就在这一年努力学习,终于成了一个好学生。

到了初一的暑假,爸爸妈妈说,咱们回爸爸的单位住上一个暑假吧。两年之后,终于又回到了单位的家属院。孩子们对我有些陌生,不敢理我。我看到心中想了多少年的女孩在那里,我都低头不敢看她。最终我鼓起勇气给他们翻了一个非常棒的跟头,他们才终于鼓掌拍手,我们才又开始相认。

童年的伙伴们都长高了,脸都长开了,每一个依然那么可爱漂亮。尤其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女孩,她越来越漂亮了,有些瘦弱,衣服那么好看。这大概是人生中无法想象的一个转折点。可当转折到来的时候,因为痛苦了如此之久,我已经有那么一点点放弃了。加上现如今,她和我完全不像以前那样亲近,只像一个普通朋友。她和一起长大的孩子们依然亲密,而我总像是一个外来者。

于是我第一个任务就是恢复和她的关系。大家经常还在她家玩跳皮筋。对于一个初中生的我来说,为什么现在跟她如此难以相处呢?是因为年龄大了男女有别了吗?还是别的原因?她总是在跟我微笑说几句话之后,立刻就把头转过去做别的事情。似乎对我只是出于过去的印象,或是一种邻居的友好表示而已,而不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我。她对我没有任何特殊的对待和依赖。

我希望时间能够改变一切。但从别人那里听说,她其实已经跟别的男孩玩得更多、关系很亲密了,而且那个男孩也是曾经跟我一起玩耍的,只是我们不太熟。现在他居然取代了我的位置。我没有办法,只能慢慢地等。

平平淡淡过了十几天,单位要举行一个会,所有的成年父母们都去了广场。我觉得她可能也会去,就在外面等她,只是为了见她一面。我就傻傻地在外面等着,用大砖头扔到一个水槽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就为了搏她一笑。可她只是轻轻一笑,头也不回地去了广场。

我也去了那里。那么多人搞得我心烦意乱,我就到了黑漆漆的楼里面想喘息一下。当我从楼里面出来的时候,我瞬间看到了她,她也瞬间在人群中看到了我。她对我微笑了,那样的笑,就好像又一次发现了、想起了我。就在这一刻,我对自己说:我的女孩又回来了。

等待好像又值得了、圆满了。人生又一次来到了最幸福的时刻。但好时光就这样很快结束了。

初二到了,我又不能回去了,我和她又相隔两地。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只是那一个美好的夏天给我短暂的欢乐,然后又分别了。成年人不会给我们合法合理在一起的机会。我能怎么办呢?我没有反抗精神,没有勇气想到别的办法。

现在的我,由于成绩优异,父母喜爱,周围的环境也变好了,在县城过得还挺好。为了真正摆脱想念一个见不到的人的痛苦,我面对现实,终于轻松了起来。我逐渐忘记了她,忘记了美好的农场和家属院。一切都成了过去,我就这样把它们抛开,接受了现实。

现实就是追求成绩,在一个清贫的单间小床上,每日天天幻想着结交新朋友、武术、科幻、战争以及为国家消灭侵略者。事业成功的渴望让人欲罢不能,我只想着如何成为更好的学生、提高成绩。

可是命运就是这样有趣。初中成绩优异的我,上了高中以后因为各种接踵而至的原因,成绩下降得厉害,甚至面临考不上大学的危险。在高中的三年极度压抑的环境中,我再一次想到了自己的人生为何如此悲惨,回想到了故乡,又想起了我心爱的女孩。

从此以后,直到现在我就再也没有忘记她。我把人生中的一切不顺,都化作对故乡的思念。再也没有一个人对待我像她那样,在未成年的状态中,那种单纯的亲近,不依赖任何外在条件(如成功、金钱、长相),单纯地喜欢你、对你好。

家属院童年那种对我的支持,滋润着我成年的每一天,让我有了力量。她是我唯一的挂念,唯一的活着的觉得不那么痛苦的根源。现实中有残酷的竞争,有势利的目光,高考分数评判着你所有的个人价值。这种残酷的对比下,只有单纯的童年时光是我所盼望的。我就写小说,通过时光机回到过去,让老家的那条狗复活,带我回到那个时代。

后来我上了大学,打开了知识的大门。但唯一的、最大的愿望,依然是能够将小时候的故事写出来。

大学时终于有了自主,不再害怕回家属院了。我骑着自行车走十里路回到了农场,再次见到了她。多年没见,她居然还记得我。后来我才知道她过得并不快乐。她有些发胖,个子很高,没有以前那样漂亮了。她可能刚上中专或大专,刚经历了痛苦残酷的寄宿制初高中。从这个小地方走出去,外面一点都不如意,她每天晚上都哭,一到开学就怎么都不想去。那个肮脏丑陋没有温暖的世界,她也和我一样熬着盲目地长大。

所以大学时再见她,她有一点点害羞,而我极度内向的性格也没走出来。这次见面异常尴尬,不知道该聊什么。最终她送给了我一张初中毕业时的照片,这是她最漂亮的一张照片。

最让我难过的是,我和她所有的连接,她几乎都忘记了。因为见面次数太少,她有她自己的生活,那些我刻骨铭心的事情,跟她聊起来就像陌生人一样。她的长相跟小时候大不相同,她只是一个有着相同名字的女孩,完全不是我记忆中想要的人了。我感到的就是生活被毁了,梦想被岁月和分离毁了,使我们完全走在了不同的道路上。

我就走了。很多年再没有见到她。我是想见她,她当时对我也有一点好感,觉得我考上大学和研究生是个不错的对象。但我们之间总是成年人那种客客气气,完全没有任何小时候的感觉。如果我当时去追求她,也许还能逐渐熟悉起来。但我没有,我觉得她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童年玩伴,于是我就把她忽略了。

我继续我的生活。心里记着童年的她和故乡,被生活催着往前走。考研、工作、相亲、谈各种各样的女朋友,但永远都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没有童年的这段羁绊,我应该能体验真正初恋和女孩的美好。可是现在,任何感情都要和过去比较,太现实太真实,绝对都不够理想。我就这样不停地拖延,不去结婚。

等我工作稳定以后,我唯一想着的就是怎样能够将这一段故事保存下来。

于是我第一次在QQ空间动笔开始写,写了流水账一样的游戏故事。她看到了,留言说:“真的吗?那时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有的回忆让她觉得有趣,她就给点了赞。没写多久我觉得写得太差就放弃了,加上工作生活忙碌,就把这件事耽搁了。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老去,这段记忆越来越模糊。

直到现在我还在不断地回想怀念那段时光。我的生命早已死在她离开的那个11岁,再也没有活过来。

后来加了她的微信好友,在一个大院朋友的群里。可以看到她结婚以后的家常琐事和旅游感想。但是我有一点后悔,后悔不应该加她的微信加入这个群。

她有事找我帮忙,一点都不客气。我们曾经热烈地聊过一段时间,她说咱们好朋友不要客气,不要说这样的话,一直都是平淡的好朋友。因为她永远不会用过去的童年眼光看待我,而我也永远不会再把她当成曾经的那个她。我只是把她当成过去的一个躯壳、一个遗址。

我就这样在心中完全地依恋着她,而在现实中却把她当成另一个人。

直到死去,我都会永远念着她,但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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