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时家住山里,小学和初中的每个节假日都在放牛。那时只觉自卑,认为只有穷人家的孩子才如此,可现在想来,突感放牛异常有趣,忍不住想一一道来。
先说春天,清晨的甘露落在新叶上,鲜嫩多汁,看得我都想变成一头黄牛。早饭还未下肚,牛就已经哞哞叫,我熟练的背上背篓,打开牛圈,两三头牛争先恐后出圈,沿小路前行。同村小伙伴听到牛铃铛声便相继出门,牛群走到饮水处装一肚子水可管到下午,一路边走边吃,半时辰才到目的地,便自行找可口的草和树叶吃。
我和小伙伴背起背篓穿梭在林间、山野、坡地,扯猪草、摘蕨苔、摘广东苔、挖野蒜,只需侧耳聆听牛铃铛便可确定牛的位置,同时留意远处的几处农地,防止牛偷嘴。背篓装满,我们各自回家,吃完晌午到坪上等牛群,吃的圆滚滚的牛群陆续到达坪上,纷纷一头扎进塘里畅饮,随后在草坪上站立反刍或兴奋奔跑或嬉戏打闹或埋头继续啃草。
太阳尚未落山,想必是近山顶的缘故,放眼望去,群山叠嶂,如此辽阔,湛蓝的天空挂着几朵棉花糖,光线略微刺眼。一低头,身处大草坪,草坪上多为牛筋草、马唐草及贴地而生的无名草,远处是高矮不同的树林或低矮灌木,呈嫩绿色、绿色或墨绿色,其间有粉色至红紫色的野棉花、白色或黄色野百合、黄色蛇莓花 ,粉红刺梨子花及金银花等点缀,煞是好看。
夏天,在我看来是牛最不中意的一个季节。蜱虫钻进牛毛发里叮咬,蚊虫苍蝇在牛眼周、肚皮下、后臀飞舞,弄得牛摇头摆尾、踢脚抬腿很是烦恼,经常在低矮林子穿梭或躲阴,不愿出来。我们常常扔石驱牛,有时又不得不深入林子里,手臂或腿经常被叶面上的霍辣子触碰,痛痒无比,偶然碰到野李子、葡萄、鸟窝算是最好的安慰。牛也是极聪明的,知道夏天又晒又热,还蚊虫多,会趁早疯狂往肚子里塞草,正当午就在林子里寻一处适当位置,卧倒纳凉、休息、反刍。
我们不带雨具,有时遇到阵雨,连底裤都没有干的。放牛必带刀具,便于我们在乔木林修树屋,或在刺架丛中砍出一片阴凉(顶部和三面为藤蔓、树枝等植物遮挡),这便是我们的夏日秘密基地。我们常在里面休息、摆龙门阵、打升级,常因打牌吵架、闹得不愉快。
我与小伙伴在泥塘逮过青蛙,剥皮烤来吃了;在石缝烧过蜂窝,也被蛰过;在秧田抓过蛇,剥皮清炖,尝到了蛇肉。
秋天,村里萧条,山坡上的草枯且黄,林间树叶开始变黄、掉落。偶有大片松林、稀疏的柏树以及叫不出名字的常青树成为山中的一抹亮色。
只要放牛不扯猪草,我们就深入林子、钻到沟里、跋上崖上去找八月瓜、猕猴桃、板栗、山药等。一天下来,衣服裤子上粘满鬼针草,弄的人哭笑不得,感叹秋天真是丰收的季节啊。
冬天 ,家里没有储存足够的草料,只要不是白雪覆盖,就得背上背篓,提上镰刀,揣上火柴,正常放牛。到坡上,着紧找一处空旷且远离林子的地儿,把捡来的枯草干枝点着,大火烧的噼里啪啦,当面后背轮番烤火,几轮下来,火堆里全是火炭。山坡上有水杈子、刺果子供我们尝嘴,偶尔会从家里带点红薯、土豆放在火堆里烤来吃,也有嬢嬢或者婆婆背点核桃、花生,坐在火堆旁剥壳打发时间,果仁留着过年备用。下午寒风袭来,用灰烬或土壤覆盖火炭,避免发生火灾,也有淘气的伙伴洒泡尿浇灭后,就赶牛回家了。
那儿年,没有牛的农家是低人一等的,翻地时节得有求于人。所以几乎每家都有牛,住得相对零散,但也不远,我家牛叫,他家牛就应和,说不清哪家子牛也参上一嘴,哞哞声此起彼伏,震彻山谷,听的人心烦意乱,催着主人出门遛弯儿。
那几年,风吹草地现牛羊的情形每日可见。当然窘迫的时候也不少,追赶不上发狂的牛,气的我们嗷嗷大哭呢;也曾贪玩耽误正事,牛跑偷去地里糟蹋了庄稼,回家挨打挨骂也是常有的事。
后来,那片山被人承包,牛去不了了,几家的牛也难聚在一起。随着退耕还林政策开始实施,需要犁的地越发的少,也就零零散散的留一头牛,干农活的时候顺便牵出去,栓个地方吃草就行,主人想起了,才给换个地儿。还有干脆把牛关在圈里的,每天割草提水喂了事。牛叫一声,整个山沟里都能听见,但只有回声。
再后来,村里大多地都摘成桃树,打的是除草剂,不再锄地,更不用牛犁地。从此,村里没有牛了,清晨更没有牛哞叫了。
如今自己在城里安了家,恍恍惚惚就三十有余,遗憾没能让我的小孩体验一下放牛,唯讲给她听听罢了。 202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