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有双相,上关为生,下关为死。
我们镇守着通天的玉梯,却不知梯顶悬着姊妹中一人的尸骸。
直到她坠落那夜,月光开始倒流——
---
月相异常的第一百二十七天,“玉梯”监护站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铁锈味。监测墙前,林晞死死盯着中央那面最大的屏幕,代表月相能量流的光带原本应该呈现出规律、柔和的银白色波动,此刻却像一条被无形之手攥住七寸的毒蛇,疯狂地反向扭动、迸溅,刺眼的猩红与污浊的暗紫不断从波峰波谷炸开,将整个主控室映得鬼气森森。刺耳的、早已超越阈值不知多少倍的警报声被她强制静音,只剩下她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擂鼓般的轰响,以及操作台前,她哥哥林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的、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声。
“能量读数……又突破了。”林霄的声音干涩,眼睛没离开他面前分屏上瀑布般冲刷而下的数据流,那上面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慌,“倒流速度在加快。‘下关’方向的负熵堆积已经……无法用现有模型描述了。”
林晞没说话,目光从混乱的能量流移向旁边另一块屏幕。那里显示着通天“玉梯”的实时全息影像——那并非实质的阶梯,而是上古遗留、介于能量与法则之间的神秘构造,是连接月之“上关”与“下关”的唯一通道,也是他们兄妹世代镇守的核心。此刻,原本应该莹润流转、稳固如亘古山岳的玉梯光影,正在剧烈震颤,梯身浮现出无数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解体崩散。
监护站深处,那尊据说是月神姊妹化身之一留下的古老玉雕,正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不再是往日的清越,而是带着某种濒死的哀恸。玉雕表面,自月相异常开始就出现的暗色纹路,如今已蔓延如垂死之人颈部的血管,突突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监测墙上的红光更盛一分。
“哥,”林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记载里……‘月悬尸骸’的传说,是在玉梯将崩未崩之时……”
林霄猛地转过头,眼底满是血丝,打断她:“那是神话!是仪式化的隐喻!我们监测的是能量和空间结构!”
“可所有的隐喻都指向现实!”林晞罕见地提高了音量,指着全息影像中玉梯顶端那一片因为能量狂暴扰動而无法探测的、深邃的黑暗,“‘梯顶悬骸’,如果那不是比喻,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维系着脆弱的平衡,而现在这东西……掉了呢?”
掉了。这个词让林霄呼吸一滞。他想起那些古老卷轴上晦涩难懂的诗句,关于牺牲,关于守望,关于一轮明月何以分照生死两界。那些他自幼背诵、却始终视为古老象征的文字,此刻混合着监测屏幕上疯狂跳跃的红色数字,撞击着他的理智。
就在这时,主控室所有的灯光——包括应急光源——骤然熄灭!并非断电,而是像被一只巨口瞬间吞噬。只有监测屏幕和玉雕自身发出的、妖异不定的红紫光芒,还在顽强地闪烁,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投在墙上,如同狂舞的鬼魅。
绝对的死寂持续了不到三秒。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直接砸在灵魂深处的巨响,从玉梯方向的深处传来。那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播的声音,而是某种空间结构本身哀鸣的投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间隔极短,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靠近。像有什么庞然巨物,正沿着那无形的阶梯,从至高之处,一步步跌落。
哗啦——咔嚓!
监护站内部,那尊被视为圣物、坚固无比的古老玉雕,毫无征兆地,从内部迸裂开来!碎片没有四射飞溅,而是诡异地悬浮在半空,微微震颤,每一片碎裂的玉髓中,都流淌着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暗红光泽,像凝固的血,又像末路的残月。
林晞和林霄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的悸栗攥住了他们。监测屏幕上,所有狂暴的能量流读数,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归零。不是平息,而是彻底的、死寂的空白。连那令人不安的裂纹蔓延都停止了。
然后,他们“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直接侵入意识、骨髓、每一寸血肉的感觉——冰冷,无边无际、足以冻结时空的冰冷;沉重,超越星辰、碾压灵魂的沉重;还有一丝……微弱到即将消散,却纯净悲伤到令人心碎的,残留的“注视”。
它就在外面。在玉梯之下,在监护站之外,在那片被混乱月华笼罩的禁区里。
林晞的嘴唇颤抖着,溢出几个气音:“……她……‘落’下来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决绝。镇守者的职责,对真相近乎本能的渴望,压过了那灭顶般的冰冷威压。他们同时冲向通往外部隔离门的通道,脚步在死寂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厚重的合金闸门在身份认证后缓缓滑开,门外并非熟悉的、清辉遍洒的月夜禁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尘埃、古老岩石与某种清冷微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极其黯淡,只有天穹之上,那轮明月还在,却不再是往日的银盘。它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边缘模糊不定,月光不再是流泻而下,而是如同粘稠的液体,缓慢地、扭曲地“淌”向天际线的某个方向,形成一幕违反一切常理的、倒悬的天河。
而在玉梯方向的尽头,那片被倒流月华微微映亮的古老祭坛中央——
一个人形的轮廓,侧卧在那里。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即将消散的月白色微光,勉强勾勒出身形。长发如破碎的夜幕铺散在地,蜿蜒过冰冷粗糙的岩石。身上依稀是某种样式古雅、早已失传的宽大袍服,此刻却残破不堪,沾染着暗色的、仿佛干涸许久的痕迹。面容看不太真切,隐在阴影与散乱发丝之后,只有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指向某个方向。
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那弥漫的、绝对的“死”的静谧,以及那具躯体本身所携带的、仿佛源自世界之初的“重”。
林霄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靴底摩擦砂石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惊心动魄。
“别动!”林晞一把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记载……镇守律令第一条:月骸坠地,死关洞开。生者近之,魂归寂灭。”
“可如果她就是……”林霄盯着那身影,喉结滚动,“如果她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如果她的坠落就是一切异常的开端……我们守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弄清真相,维持平衡吗?”
“维持?”林晞惨然一笑,指了指天上仍在倒流的月光,“平衡早就碎了。哥,你感觉不到吗?这里……已经没有‘生’气了。除了我们。”
她的话让林霄一个激灵。他猛地意识到,自从那“东西”坠落,周围原本就稀薄的生机,确实已彻底消失。风声、远处禁区边缘理论上应有的细微虫鸣、甚至岩石因温差产生的极轻微响动……一切都没有。这里是绝对的死域。
但,那具“月骸”周围,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光,以及她指尖所指……
林晞顺着那方向望去,心脏猛地一缩。那是玉梯基座的方向,在一片狼藉的碎石和能量冲击的焦痕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死寂环境的异样光泽,在倒流月华的边缘闪烁了一下。
是陷阱?是线索?还是……垂死者无意识的指引?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但血脉中流淌的镇守者之责,以及对眼前这颠覆一切认知景象的震撼与求知欲,推动着林晞。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向前挪动了一小步。目光死死锁住那具静卧的“月骸”,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异变。
没有反应。死寂依旧。
她又挪了一步。林霄紧跟在侧后方,全身肌肉绷紧。
五步,十步……距离在缩短。那“月骸”带来的冰冷与沉重感愈发清晰,如同无形的冰山压顶。林晞的呼吸开始困难,血液流速似乎都在变缓。
二十步。他们已经能看清“月骸”袍服上细微的纹路,那并非刺绣,更像是月光自然凝聚成的、流动的印记,只是此刻大多黯淡破碎。也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只手,苍白,纤细,却给人一种握住过星辰、梳理过时光长河的奇异感觉。
就在林晞的脚尖即将踏入祭坛范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那只手所指的方位,试图更仔细分辨那点异光时——
那只苍白垂落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光影错觉。是实实在在的,一丝微渺到极致的动静。
林晞和林霄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几乎冻结。
她……不是“尸骸”?
几乎在同时,祭坛周围的地面,那些古老的、镌刻着无人能解符文的石板缝隙里,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一缕缕粘稠的、暗银色的“东西”。像是液态的月光,却又污浊不堪,带着硫磺般的刺鼻气息和铁锈般的腥甜。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蜿蜒、汇聚,朝着祭坛中央的“月骸”蔓延而去,目标明确——她身下那些沾染暗色痕迹的岩石,以及她残破袍服上破碎的月光印记。
滋……滋滋……
暗银色流体触碰到岩石和袍服的刹那,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岩石表面腾起淡淡的灰烟,袍服上本就黯淡的月光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
而随着这腐蚀的发生,天穹上倒流的月光,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那青灰色的月轮,边缘的模糊也似乎清晰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它们在……‘消化’她?”林霄骇然低语。
“或者是在‘转化’,”林晞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调,“把‘她’留下的东西,变成维持这倒流月光、这死寂世界的……燃料!”
不能再等了!无论那“月骸”是死是活,无论刚才手指的颤动是幻觉还是真实,绝不能让这些诡异的“东西”继续下去!
林晞猛地从腰间工具袋里抽出一把用于切割能量晶簇的高频震荡匕首——这是他们手头唯一可能具有些微对抗异常属性的“武器”——朝着最近的一股暗银色流体狠狠刺去!
嗡!
匕首高频震荡的锋刃没入那粘稠流体,并未发出金属入肉的声响,反而像是刺进了某种极具韧性的胶质。流体剧烈翻滚,一部分试图沿着匕首向上缠绕,更多的则加速向“月骸”涌去。匕首的震荡能量与流体中的某种阴冷力量激烈冲突,迸溅出细碎的、带着腥气的暗银火花。
“小心!”林霄吼道,他来不及找武器,直接飞起一脚,将旁边一块松动的碎石踢向另一股流体。石头砸入流体中,瞬间被吞没,表面以惊人的速度覆盖上一层暗银色的“冰霜”,旋即崩解成粉末。
这些东西,不仅能腐蚀能量印记,还能侵蚀实体!
更多的暗银色流体从四面八方渗出,仿佛整个祭坛,不,整个死寂的禁区地下,都流淌着这种诡异的物质。它们的目标明确无比,就是中央那具似乎毫无反抗能力的“月骸”。
林晞挥舞着匕首,艰难地抵挡、切割,但流体无穷无尽,她的手臂很快开始酸麻,匕首的震荡也显得越来越滞涩,表面蒙上了一层暗淡的银色污渍。林霄则不断投掷碎石,利用监护站外围散落的金属碎片进行干扰,但效果微乎其微。
“这样不行!”林霄喘着粗气,“这些东西根本不怕物理攻击!能量攻击……我们的装备都在里面!”
林晞格开一股试图缠向她脚踝的流体,目光再次急扫向“月骸”指尖的方向。那点异光仍在闪烁,似乎在呼唤。
赌一把!
“哥!掩护我!我去那边看看!”林晞喊道,不等林霄回应,猛地向侧前方一扑,一个翻滚,险险避开两股合流的袭击,朝着那点异光所在的玉梯基座方向冲去。
“小晞!”林霄大急,想追过去,却被骤然增多的流体挡住了去路,只能奋力抵挡,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身影没入基座附近更深的阴影和乱石之中。
林晞感觉自己像是在胶水里奔跑,四周弥漫的死寂和冰冷严重迟滞着她的动作。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冰渣。她终于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点异光附近——那是一块半埋在碎石下的、巴掌大小的玉片。玉质温润,与那尊碎裂的玉雕似乎同源,但更加纯净。它本身并不发光,只是反射着天上倒流月华的微芒,但仔细看,玉片内部,似乎封存着一缕极其细微的、活泼跃动的银白光丝,与周围死寂的暗银流体截然不同。
林晞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抓。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玉片的瞬间——
嗡!
一股清冽的、与此刻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暖流,顺着指尖猛地窜入她的身体!不是实质的热量,而是一种“信息”,一种“感觉”,一种……遥远模糊的片段!
破碎的画面冲击着她的脑海:
一双素手,轻柔地拂过玉梯,清辉洒落,万物滋长(上关?)……
同样的手,染着暗色,凝重地按下,划定界限,死寂蔓延(下关?)……
剧烈的争吵,模糊的面容,决绝的分离……
然后是漫长的、孤独的守望,站在玉梯之巅,脚下是生与死的洪流,身侧……空无一人……
最后,是向下坠落时,那撕裂一切的冰冷与黑暗,以及最后望向玉梯、望向这片土地时,那无尽的不舍与……期待?
期待什么?
玉片传来的暖流戛然而止。林晞浑身一震,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紧紧将玉片攥在手心。玉片内的那缕银白光丝,似乎微弱了一点点,但依旧顽强地跃动着。
而与此同时,祭坛中央,一直静卧的“月骸”,似乎……又有了极其微弱的反应。那残破袍服上,一处尚未被暗银流体完全侵蚀的、相对完整的月光印记,极其短暂地明亮了刹那,仿佛风中残烛最后的一次跳动。
林霄那边压力陡增,暗银流体像是被激怒,又像是感应到了玉片的存在,更加疯狂地涌动。“小晞!拿到什么了吗?快!”
林晞握紧温润的玉片,感受着其中那缕微小却坚韧的“生”的气息,又看向祭坛中央那在污浊侵蚀中仅存微光的“月骸”。
上关为生,下关为死。
梯顶悬骸……原来,悬着的不是“死”,而是永恒的“守望”吗?
那么,坠落之后呢?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林霄和祭坛中央的方向,用尽力气喊道:
“哥!她不是‘尸骸’!她是——!”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玉梯基座方向,那布满裂纹的全息影像此刻在现实中对应的位置,空间陡然发生剧烈的扭曲!不是坍塌,更像是……反向的喷涌!
一股远比周围暗银流体更精纯、更庞大、也更冰冷的暗银色洪流,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猛然从玉梯基座下方喷发而出!它并非直冲天空,而是在喷涌到一定高度后,受那倒流星河的吸引,化作无数道扭曲的、咆哮的暗银光蟒,朝着天穹那轮青灰色的月亮倒卷而去!
倒流的速度,骤然加快了十倍、百倍!
整个禁区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更多的暗银流体从每一道裂缝中狂涌而出,汇入那倒卷的洪流。祭坛上的那些流体更是兴奋地“沸腾”起来,加速腐蚀着“月骸”身下的一切。
那具静卧的身影,似乎在洪流喷发的冲击波中,微微起伏了一下。像一片即将彻底没入泥沼的羽毛。
“她要被吞没了!”林霄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挥舞着一根捡来的金属杆,砸开面前的流体,想要冲向祭坛。
林晞看着手心的玉片,又看向那在暗银色狂潮中仅存一隅微光的“月骸”,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碎片记忆中那坠落时最后的“期待”。
期待……有人能接住她?
期待……这颠倒的生死的循环,能被打破?
“接住……”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渺茫希冀的声音,或者说,是意念的碎片,划过林晞的感知。
不是从“月骸”方向传来。
更像是……从她手中的玉片,从天上的月亮,从脚下的大地,从这弥漫的死寂中……同时响起的一声叹息。
林晞猛地攥紧了玉片,那缕银白光丝在她掌心发烫。
她知道了。
他们镇守的,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梯,一扇固定的门。
他们面对的,是一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静默的坠落。
而现在,坠落抵达了终点。
或者……是另一个起点?
暗银色的洪流倒卷,吞没月光,吞没祭坛,吞没那点微光。死寂在欢呼,在膨胀。
林晞迎着狂涌的能量乱流和冰冷的死意,向前迈步。
玉片在她手中,发出微弱却坚定的清辉。
林霄跟了上来,与她并肩。
前方,是正在被吞噬的最后微光。
身后,是崩塌的玉梯与倒悬的星河。
下一步,踏向的是终结,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握紧了手中那一缕“生”,走向那具坠落已久的“月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