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县城要怕水怕到什么地步，才会把城墙修成八个角，把街道弯成蛇的样子？站在恒山脚下看浑源，这个问号会自己浮上来。中原的城墙，大多是四四方方的，浑源偏不是；中原的街，讲究一个直字，浑源的街却一道一道地扭着，从东往西折过去，像在躲什么，又像在护住什么。当地人把这叫作 "龟城蛇街"—— 城是龟，街是蛇。
浑源这地方，早先不叫浑源。西汉置县的时候，它叫崞县，故城在今天麻庄村北。到了五代后唐，也就是公元 923 年到 936 年间，一场水患，把整座城逼走了。城池迁筑到今天的位置，恒山脚下。搬过来，头一件事还是躲水。浑源四面环山，是个小盆地，东高西低，南高北低，水从高处来，顺着地势往下冲，留不住。所以城墙修成八边形，仿一只趴伏的龟，取的是龟镇水、玄武守护的用意；街道也不修直，故意弯成蛇形，一条一条地游开去。门也少：东门叫望恒门，西门叫平川门，明代才增辟了南门引翠门。万历版《浑源州志》里的疆域图，把这一套画得清清楚楚 —— 东、西两条恒流河，就是当年的护城河；城里的水，另有明渠，一路导出去。一座城的形状，原是照着水的脾气定的。
一座为躲水而生的城，偏偏走出一个一生都泡在水里的人。栗毓美，字朴园，浑源人。嘉庆七年，也就是 1802 年，他以拔贡考授河南知县，从此开始跟水打交道，历任知州、知府，一路做到河南布政使。道光十五年，即 1835 年，他出任河东河道总督，主持河南、山东两省的河务。治河的人，一辈子都在跟水较劲。他在任上，看见一段残缺的旧砖墙，被雨水冲刷、被泥沙浸灌，居然还稳稳地立着，于是想出一个办法：抛砖筑坝，用砖来代替旧的埽工。《清史稿》称他为河臣之首；他做河道总督的五年里，黄河没有出现较大的决口。道光二十年（1840 年），栗毓美去世，赠太子太保，谥号恭勤。道光帝和生前好友林则徐，都为他写了祭文，这两篇祭文如今刻成碑，还立在浑源的栗毓美墓前。
龟城蛇街是镇水的选择，抛砖筑坝也是镇水的选择。一个想把水挡在城外，一个想把水拢在河床里。一个 "躲" 字，在这座城里转了上千年，最后被一个浑源人，改成了一个 "治" 字。如今城里还留着永安寺、圆觉寺、文庙，都是国保单位；1993 年，浑源被列为省级历史文化名城。这些名头之下，最经得住看的，还是那两篇祭文碑刻 —— 一个皇帝，一个禁烟的名臣，为同一个治河的人，各写了一篇文字，字迹至今还留在石头上。
今天再上恒山，往城里望，八个角的城墙只剩轮廓，蛇形的街却还在。望恒门的砖还朝着恒山的方向，弯弯的街一年年还是那么弯着，等一个同样怕水、也敢治水的人，从它旁边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