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是爷爷临走前那个清晨。
那天爷爷突然精神很好,自己走到院子里看她晾衣服。
他指着那件补了三次的汗衫说:“这辈子跟你,值了。”
三小时后爷爷在睡梦中走了。
奶奶说这话时正在煎鸡蛋,油锅噼啪作响。
“你爷爷啊,就爱吃我煎的蛋,边上焦焦的那种。”
她颠了下锅,金黄的蛋在空中完美翻身。
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爱,在岁月里悄悄完成了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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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天还是那种沉甸甸的、掺着墨色的藏青,只在东边云脚极薄弱处,透出几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风是凉的,带着下半夜未散的露水气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背面才有的、微涩的青味。整个村庄还睡着,偶有几声零落的犬吠,也是闷闷的,隔着厚重的空气传来,很快又被寂静吞没了。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干涩,却小心地压得很低。秀兰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边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锈的鐵。她身上是件洗得泛白、肩头打着同色布补丁的斜襟褂子,下身一条靛蓝布裤,裤脚宽宽地缩着。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小髻,一丝不乱,用一根最简单的银簪子别着,簪头磨得光亮,早看不出原先的花样。
她在门口略站了站,似乎让眼睛适应这黎明前更深的黑,也听听动静。堂屋那边,老头子匀长的呼吸声隐约可闻,混着旧式木床偶尔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这声音听了快五十年,夜里听不见,反倒心慌。此刻听着,心里便定了。她趿拉着那双鞋底快磨平了的黑布鞋,脚步又轻又稳,走到院子当间。
空气润润的,吸进肺里有点清冽的甜。她放下盆,直起腰,先望了望东厢房儿子媳妇那屋,窗户黑着。又望了望紧挨着的、小孙女燕儿睡的那间矮房,也静悄悄的。这才转身,走到压水井边。井把子冰凉,握上去激得皮肤一紧。她往引水口里倒了半瓢清水,然后握住井把,一下,一下,压起来。
起初是空洞的咕噜声,接着,清亮的水流“哗”地涌出,冲在搪瓷盆底,溅起细碎的水花。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她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堂屋方向,手下缓了缓,等那水流声变得平顺细弱,才继续。接了半盆水,她蹲下身,手伸进水里试了试。井水沁骨的凉。她微微蹙了下眉,不是为自己,是想着老头子醒了要用的洗脸水,得掺些暖瓶里的热水才好。
洗完脸,用旧毛巾仔细擦了,毛巾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她走到灶间门口,从柴垛子上抱了一捧麦秸,又挑了两根粗细合宜的柴火棍。灶间里更暗,只有灶膛口积着的一点冷灰,泛着暗淡的白。她摸到火柴盒,“嚓”一声,橙红的火苗跳起,照亮她沟壑纵横却异常平静的脸。火苗凑近麦秸,麦秸“轰”地燃着,发出好听的、干燥的“噼啪”声,腾起一股带着植物香的暖烟。她把柴火架上去,火焰稳定下来,舔着漆黑的大锅底。
先烧上一大锅水。趁着空,她从碗柜深处摸出两个鸡蛋,托在掌心看了看。鸡蛋是自家的芦花鸡下的,壳上还沾着点草屑和淡淡的污迹。她走到门外,就着渐渐亮起的天光,仔细地把鸡蛋洗净。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蟹眼大的细泡。她揭开锅盖,白蒙蒙的水汽“呼”地扑上来,瞬间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把鸡蛋贴着锅边轻轻滑入水中,看着它们沉到锅底,又晃晃悠悠地浮起。盖上锅盖,她算着时辰,心里默默数着数。老头子牙口不好,胃也弱,鸡蛋要煮得嫩些,蛋黄将凝未凝最好,好消化。数到差不多,她揭开盖,用笊篱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捞出来,放进盛着凉水的碗里。滚热的蛋壳遇冷,发出极细微的“嗞”声。
然后,她开始和面。瓦盆里的面粉是昨天新磨的,还带着麦子的香气。加水,慢慢搅成絮状,再揉成团。她的手臂有节奏地用力,肩膀微微耸动。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她将它搁在盆里,盖上湿布醒着。待会儿,要擀面条。老头子昨儿夜里迷迷糊糊提了句,想喝口热热的汤面。她记着呢。
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院子角落里那丛夜来香深绿的叶子了。堂屋里传来一声咳嗽,有点哑,接着是窸窸窣窣摸索的声音。
秀兰立刻擦了擦手,快步走进去。屋里还有些昏暗,带着病人房里特有的、混杂了药味和体味的滞重气息。床上的人影动了动,试图撑起身。
“别动。”秀兰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稳当。她走到床边,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如常,没有发烧,心里先松了口气。然后熟练地托住他的背,将一个卷起的旧棉袄垫在他身后,“慢点儿,靠着。”
德顺靠稳了,喘了口气,才抬眼看向她。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总是蒙着一层疲惫的灰翳,反倒显得清亮了些,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明的天光。
“吵醒你了?”秀兰问,顺手将他滑到胸口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没,自己醒了。”德顺摇摇头,声音仍是虚的,气息短,但口齿清楚。他转了转头,目光投向窗外,“天亮了?”
“快亮了。今儿气色瞧着好些。”秀兰说着,转身从五斗橱上拿过暖瓶和脸盆,兑好温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回来给他擦脸。从额头、眼角、脸颊,到脖颈,动作又轻又快。德顺闭着眼,任由她伺候,嘴角似乎极微弱地弯了一下。
擦完脸,秀兰端来漱口水,看着他漱了口。又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捧着那个刚在凉水里浸过的鸡蛋。
“趁温乎,吃一个。”她在床沿坐下,剥起蛋壳。蛋壳剥落,露出里面嫩白的蛋白。她小心地把蛋掰开,将一半递到他嘴边。蛋黄果然是刚刚凝固,中心还有一点动人的软糯的金黄。
德顺就着她的手,慢慢吃了那半个鸡蛋,又喝了秀兰递到嘴边的一小口水。
“饱了。”他说。
秀兰也不勉强,将剩下的半个自己吃了,收拾了蛋壳,又出去倒了水。再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刚冲好的藕粉,淡淡的粉色,半透明,冒着袅袅的热气。
“再喝两口这个,润润。”她把碗递过去。
德顺自己接过了碗,手有点颤,但稳稳地捧住了。他用勺子慢慢地搅着,一口一口地喝。秀兰就站在床边看着,直到他把小半碗藕粉喝完,才接过空碗。
“身上觉着怎么样?还乏得厉害吗?”她问。
德顺靠在枕上,目光又投向窗外。窗棂是老式的木格,糊的窗纸有些年头了,泛着黄,但很干净。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是一种清澈的、淡淡的蓝。
“今儿……身上倒觉着轻省些。”他缓缓地说,语气里有点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诧异,“不像前些天,像是压着块大石头。”
秀兰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丝毫不露,只道:“轻省就好。许是吃了王先生那几帖药,见效了。想不想起来坐坐?院子里太阳快出来了,挺暖和。”
德顺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蓝天,半晌,点了点头:“……也好。”
秀兰便扶他慢慢坐起,给他套上那件穿了许多年、洗得发软的旧夹袄,又仔细穿上裤子。每一个动作都慢,都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德顺很配合,手臂和腿脚虽然无力,但都试着使上一点劲。穿好衣服,秀兰蹲下身,给他穿上布袜和布鞋。鞋是敞口的,容易穿脱。
然后,她搀扶着他,让他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自己则揽住他的腰,一步步,极其缓慢地向门口挪去。德顺的脚拖在地上,几乎提不起来,全身的重量大半压在秀兰瘦削的肩上。秀兰咬紧了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脚步却扎扎实实,没有半点摇晃。
门槛有点高。秀兰先跨过去,再回身,几乎是用抱的,将德顺的半边身子挪过门槛。两人都喘着气。站在了屋檐下。
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也带着院子里的植物气息,还有远处田野刚刚苏醒的味道。德顺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着。
“外头……是好。”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秀兰扶他在檐下那张旧藤椅上慢慢坐下,又进屋抱了一床薄毯出来,盖在他腿上。
“你坐着,晒晒太阳。我去把衣裳洗了。”她说。
德顺点点头,目光已经落在了院子里。他的眼神有些空茫,又似乎在努力聚焦,看着那些熟悉至极的物件——墙根下摞着的瓦盆,靠在角落的锄头,晾衣绳上昨天没收完的两件小孙女的花衣裳,还有那棵老槐树,树冠亭亭如盖,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秀兰不再看他,转身去忙。她先把灶里剩下的柴火退了,只留一点余烬温着锅里的热水。然后走进堂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木盆,将床脚竹篓里换下来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
有老头子的内衣裤,汗衫,有她自己的褂子,有儿子下地干活穿脏的旧工装,有媳妇的一件格子衬衣,还有小孙女燕儿的几条小裤子、小袜子。颜色深深浅浅,布料也各异,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柔软的山,散发出复杂的、属于生活的气味。
她抱起这一大堆衣服,走到压水井旁。放下木盆,开始一件件处理。先检查,这是几十年的习惯了。拿起老头子的那件白色汗衫,对着光仔细看。领口袖口自然是磨薄了,腋下也有毛边。她的手指摩挲过左肩下方,那里有一个补丁,是她前年补的,针脚细密匀称。补丁边缘,布料又有些绽线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衣服放在一边,准备洗完再仔细看看。
还有儿子工装裤的膝盖,也快磨穿了。
一件件看完,分门别类放好。深色的,浅色的,不太脏的,需要重点搓洗的。然后,她开始压水。清凉的井水哗哗注入木盆,很快漫过了堆在最上面的衣物。她卷起袖子,露出瘦削但结实的小臂,拿过墙角那块用了不知多少年、中间已经凹下去很深的棒槌石。
院子里响起了有节奏的“笃、笃”声。不紧不慢,沉稳有力。那是棒槌敲打湿衣的声音,混着井水流淌的潺潺声,成了这个清晨最主要的、安详的背景音。衣服在搓衣板上揉搓,泛起丰富的泡沫,在渐渐升高的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转瞬即逝的虹彩。
秀兰全神贯注。她搓得很仔细,领口,袖口,腋下,前襟。对待每件衣服都像对待一件重要的物事。汗渍、泥土的痕迹,在肥皂水和反复的揉搓下,一点点褪去。浑浊的肥皂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最后漂洗的水变得清澈。
她开始拧干。双手抓住湿衣服的两端,反向用力,手臂上的筋络微微凸起。水“哗哗”地流回盆里。拧好的衣服,被她一件件抖开,用力甩几下,让褶皱舒展些,然后搭在臂弯里。
臂弯里的衣服越堆越高,散发着皂角和清水干净的气味。她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转向晾衣绳那边。
就在这时,她听见藤椅响动的声音。
侧过头,看见德顺用手撑着藤椅扶手,似乎想站起来。她心里一紧,正要放下衣服过去,却见德顺摆了摆手。他试了两次,终于,靠着藤椅的支撑和手臂的力量,慢慢地、摇晃着,站了起来。
站直了。虽然身形佝偻得厉害,虽然腿还在微微打颤,但他确实是靠自己站着,站在了屋檐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
秀兰停住了脚步,臂弯里的衣服沉甸甸的。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德顺站稳了,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竟迈开了步子。极慢,极艰难,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几乎是拖在地上挪动。但他确实在向前走。一步,两步,离开了屋檐的遮蔽,走进了院子里那片越来越明亮的阳光里。
金色的、毫无保留的晨光,瞬间笼罩了他。将他花白的头发,瘦削的、布满老年斑的脸庞和脖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茸茸的金边。他微微眯起了眼,似乎有些适应不了这突来的光亮,但脸上却没有痛苦,反而有一种近似于舒展的神情。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挪到了院子中央,离秀兰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的目光,落在了秀兰臂弯里那堆衣服最上面。
是那件白色汗衫。湿透了,沉甸甸地搭在那里,左肩下方的补丁因为浸水颜色变深,格外显眼。
德顺看着那补丁,看了很久。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不知谁家公鸡拖长了调的啼鸣,还有木盆里残水顺着边缘缓缓滴落的“嗒、嗒”声。
秀兰也沉默着,等待着他。阳光晒在她的背上,暖烘烘的。
终于,德顺抬起眼,目光从汗衫移到秀兰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深深的眷恋,有某种近乎透明的澄澈,还有一种秀兰很久未曾见过的、平静的温柔。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努力聚起一个笑,却没完全成功。然后,他用那种虚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慢慢地说:
“这辈子……跟你,值了。”
声音不大,平平常常,就像在说“今儿天不错”一样。
但这句话,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秀兰心潭的最深处。没有激起惊涛骇浪,甚至没有太大的涟漪,只是缓缓地、沉沉地,一直向下沉去,触到了那块从未有人触碰过的、最坚实的底部。
她臂弯一沉,那些湿衣服的重量仿佛瞬间增加了十倍。喉咙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眶里猛地一热,但她立刻眨了眨眼,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脸上依旧是平平静静的,只是拿着衣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又仿佛空无一物。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晾衣绳下,开始晾衣服。
她晾得很慢,很仔细。抖开,抚平,对齐,用木夹子夹好。先晾儿子的工装裤,再晾媳妇的衬衣,小孙女的衣裤袜子……最后,才是那件白色的、左肩下方打着补丁的汗衫。
她拿起它,双手用力,又抖了抖。水珠在空中划出细亮的弧线。她将它展开,对着光,最后一次看了看那个补丁。然后,把它端正地挂在了晾衣绳最中间的位置,两边用夹子牢牢固定。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在湿漉漉的汗衫上,布料变得有些透明,水汽开始蒸腾,袅袅地上升。那个补丁,在光线下,针脚历历可数。
德顺一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晾衣服。阳光也照在他身上,他脸上的神情很安宁,甚至可以说,是祥和的。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了却了一桩很大的心愿。
等秀兰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时,德顺已经自己慢慢挪回了藤椅边,扶着椅子,试图坐下。秀兰赶紧过去搀扶他。
“回屋吧?太阳有点晃眼了。”她说。
德顺“嗯”了一声,顺从地任由她扶着,慢慢坐回藤椅,又由她搀扶着,一步步挪回堂屋,重新在床上躺下。这一番动作,似乎耗尽了刚才积蓄起来的那点气力,他躺下后,便阖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
秀兰替他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像是睡着了,面容平静。
她轻轻带上门,回到院子里。木盆里的脏水还没倒。她端起沉重的木盆,走到院子角落的下水沟边,将水“哗”地倒掉。然后,她拿着空盆和棒槌石,走到压水井旁,用剩下的清水将它们一一冲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立在院子中央,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晾衣绳上的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晒干。
她抬头看了看天。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是个顶好的晴天。
该做早饭了。儿子媳妇快要下地回来了,小孙女也该起床了。老头子……老头子也许能多吃两口汤面。
她转身,再次走进灶间。
面粉已经醒好了。她将面团放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用力揉搓,直到面团光滑如缎。然后,拿起那根长长的擀面杖,开始擀面。面团在她手下逐渐变成一张巨大的、圆圆的、薄薄的面皮,均匀得几乎没有厚薄之差。她将面皮一层层叠起,操起沉重的切面刀,刀起刀落,“嚓嚓”声清脆而富有韵律,细细的面条便从刀下流淌出来,像一挂柔软的、等待烹煮的丝线。
锅里重新烧上了水。她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小瓷碗,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飞快地搅散,金黄的蛋液在碗里旋出一个小小的涡。切了一小撮碧绿的葱花。
水开了,白汽蒸腾。她将面条均匀地撒入滚水中,用长筷子轻轻拨散。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舒展,变得透明柔软。另一口小锅里,她用少许油爆香了葱花,注入开水,简单的汤底便成了,飘着油花和葱香。她将煮好的面条捞入汤碗里,浇上清汤。
最后,她将打散的蛋液,贴着滚汤的表面,细细地、一圈圈淋下去。蛋液遇热迅速凝固,形成漂亮的金黄色蛋花,均匀地铺在面条和清汤上。
一碗热气腾腾、清爽诱人的葱花蛋花汤面做好了。她另用一个碗盛了稍少一点的面,这是给德顺的,面条煮得更软烂些。
她将两碗面放在托盘里,端进堂屋。
德顺还睡着,呼吸平稳。她没有立刻叫醒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拉过一个小凳子,在床边坐下,静静等着。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旧式座钟钟摆匀速的“嘀嗒”声,和德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过了一会儿,德顺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看到床边的秀兰,又看到床头柜上的面,眼神有些初醒的迷蒙。
“起来吃点东西?”秀兰轻声问。
德顺点点头。秀兰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好枕头。然后端起他那碗面,用筷子挑了一些,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德顺慢慢地吃了。吃了小半碗,喝了点汤,便摇了摇头。
“饱了。”
秀兰不勉强,自己就着托盘,把剩下那碗面也吃了。面条很爽滑,汤很鲜,蛋花嫩嫩的。她吃得很安静。
吃完,收拾了碗筷。秀兰又拧了热毛巾,给德顺擦了脸和手。德顺的精神似乎比早上又差了些,眼皮有些耷拉。
“乏了就再睡会儿。”秀兰说。
德顺躺下去,很快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声更轻,更缓了。
秀兰端着空碗和托盘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院子里,儿子和媳妇已经下地回来了,正在压水井旁洗手,水声哗哗的。小孙女燕儿也醒了,穿着一件小背心和小裤衩,光着脚丫在晾衣绳下钻来钻去,躲着滴落的水珠,发出“咯咯”的笑声。
“妈,爸今天怎么样?”儿子甩着手上的水,走过来问。
“早上起来坐了坐,还到院子里站了会儿。刚吃了点面,又睡了。”秀兰语气平常,“瞧着比前两日精神些。”
媳妇也走过来,看了看堂屋紧闭的门,低声道:“那就好。锅里还有面吗?”
“有,给你们留着呢,在灶上温着。”秀兰说,“燕儿,别闹了,快把鞋穿上,准备吃饭。”
早饭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儿子唏哩呼噜地吃着面,说着地里的庄稼。媳妇一边喂燕儿,一边应和着。秀兰吃得不多,听着他们说话,目光偶尔飘向堂屋的窗户。
窗户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吃完饭,儿子媳妇又要下地去,说中午可能回来晚点。秀兰点点头,嘱咐他们带上草帽,太阳毒。
他们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燕儿在槐树下玩石子。秀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那件白色汗衫和针线簸箩。汗衫已经晾得半干,但那个补丁边缘绽线的地方,需要再缝几针加固。
她戴上老花镜,就着明亮的天光,穿针引线。针是细针,线是颜色相近的白线。她的手指依旧灵活,捏着针,沿着绽开的线脚,一针上一针下,针脚细密匀净,几乎看不出是新缝的。缝好了,她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把汗衫拿远些,眯着眼看了看。
嗯,很妥帖。至少,还能再穿一阵子。
她把针线收好,汗衫放在一边。看了看座钟,快巳时了。
堂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她起身,轻轻推门进去。德顺还在睡,姿势都没怎么变。她走近床边,俯身听了听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但依旧均匀。
她伸出手,想替他拢一拢被角。手指无意间触到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
她的手指,就那样停顿在他的手背上,几秒钟。然后,才缓缓地、轻轻地将他的手挪进被子里,又把被子仔细地掖好。
她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来,轻轻带上门。
燕儿跑过来,扯她的裤腿:“奶奶,我渴。”
秀兰去灶间倒了半碗温水,看着小孙女咕咚咕咚喝完。然后说:“燕儿,奶奶有点累,去屋里躺会儿。你自己玩,别吵着爷爷,好吗?”
燕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秀兰走进东厢房自己和儿子的屋子。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窗外是邻居家的山墙,墙上爬着些蔫蔫的爬山虎。她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座钟敲响了十一点。
该准备午饭了。她站起来,走到灶间。淘米,下锅,煮上粥。又洗了两根黄瓜,准备拍个凉菜。动作机械,却并不慌乱。
粥在锅里咕嘟着,米香渐渐弥漫出来。
堂屋那边,始终安安静静。
粥快好的时候,秀兰走到堂屋门口,再次轻轻推开门。
德顺还是那样躺着,睡得很沉。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他的面容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安详。那些长年累月刻在脸上的愁苦和病痛的痕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花白的鬓角。
然后,她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缓缓落下,落在他的额头上。皮肤已经凉了。
她就那样坐着,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久久没有动。脸上没有泪水,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他,又好像透过他,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院子里,燕儿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邻居家的母鸡下蛋后,“咯咯哒”地炫耀着。远处田野里,似乎有拖拉机开过的隐约轰鸣。世界依旧在忙碌地运转,充满了各种琐碎而真实的声响。
阳光移到了正中央,明晃晃地照进院子,将晾衣绳上那件白色汗衫的影子投在地上,补丁的形状也清晰可见。水汽早已蒸干,布料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秀兰终于收回了手,替他最后一次掖好被角,将被子拉上来,盖过他的胸口,盖过他的肩膀,最后,轻轻地,盖过了他的脸。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慢慢地走出堂屋,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一片白得耀眼的阳光下。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还是那么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蓝得让人心头发空。
然后,她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隔壁邻居家的院门口,敲了敲门。
邻居大嫂开门出来,看到是她,招呼道:“秀兰婶子,吃了没?”
秀兰看着她,声音平稳,甚至比平时还要清晰些,说:
“他大嫂,麻烦你去地里叫一下我家建设和他媳妇。”
她顿了顿,迎着邻居大嫂有些疑惑的目光,接着说:
“跟他们说,老头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