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骨遗珠

从前有个书生叫谈生,自小家贫,酷爱读书,但年近四十什么功名都没有考取,孤贫一人守着那间旧书房过活。


他读书时喜欢大声诵读,激动时把每个字都咬得铿锵作响,邻里都嘲笑他是书痴。


有天他正夜读,一阵异香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不是花香,更像是雨后的青苔混着旧书卷的味道。他抬头,看见她站在门边。


她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衣裙,料子在微光下流转着水一样的色泽。她的美安静但脱俗。她说:“听闻先生夜夜苦读,心生倾慕。”


谈生怔住了,几十年孤身苦读的傲气,心中的坚毅,在见到她的瞬间无声坍塌。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合卺之礼,只有一豆烛火见证了两个孤独灵魂的结合。


新婚夜,她倚在他肩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与常人不同。切记,三年之内,万不可用灯火照我。三年期满,我方能……真正留在你身边。”


谈生郑重应诺。他有了妻子,不久又有了儿子,取名念卿。妻子白日里与常人无异,操持家务,笑语嫣然,只是面色总是过于苍白,指尖也常年微凉。每当夜幕降临后,才肯吹熄灯火,在一片绝对黑暗中安寝。


好奇像藤蔓,在谈生心里悄然滋长。她是谁?从何而来?为何惧光?这些疑问在每一个她熟睡后的深夜里反复叩问。


两年多过去了。一天晚上,念卿有些咳嗽,妻子照料许久才疲惫睡去。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轮廓。谈生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骤然断裂。


“就一眼,”他对自己说。


他颤抖着手,点燃了烛火。微弱的火苗“噗”地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光,首先落在她散开的如云乌发上,然后缓缓下移——秀美的眉,紧闭的眼,挺翘的鼻,苍白的唇。一切安好,美得令人心颤。


光继续移动,掠过她单薄的寝衣,来到腰际。


谈生的呼吸猛地停滞了。火光所及,腰部以上,肌肤莹润。然而腰线以下,寝衣覆盖之处,本该是双腿的位置,却是森森白骨!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象牙般的光泽。


“啊!”一声压抑的惊呼从他喉间挤出。


她倏然睁开眼。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先是茫然,随即映出跳跃的火光,以及谈生惊恐万状的脸。


“你……终究是负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入谈生的心脏。“我形体未固,精魂依托于夜气滋养。只差一年……只差最后一年啊!你为何……连这一年都等不得?”


谈生手中的烛火掉落。他双膝一软,跪倒在榻边,语无伦次:“娘子……我……我不是……我只是……对不起,对不起……”泪水奔涌而出,他徒劳地想抓住她的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她坐起身叹息道“夫妻之义,今夜尽了。我本要走了……只是念及我的孩子还小,你……又一贫如洗,恐怕难以周全抚养。”


她起身下榻,黑暗中,谈生听到骨骼轻叩地面的细微声响,“随我来,我予你一物,可保你父子度日。”


浑浑噩噩中,谈生跟着她走出卧房,穿过他熟悉的小院。然而院门之外,景象陡变。不再是寂静的里巷,而是一条笼罩在朦胧雾气中的小径。她走在前方,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散开,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巍峨府邸。朱门高耸,檐牙如飞,门前两盏白色灯笼无风自动,映出匾额上两个古篆大字,谈生竟一个也不认识。她推门而入,门内并非庭院,而是一间极为开阔华美的厅堂。明珠为灯,暖玉为砖,四壁陈列着奇珍异宝,光华流转,却都蒙着一层说不出的陈旧气息,仿佛时光在这里沉淀。


她径直走向一座镶嵌着螺钿的紫檀木柜,打开,取出一件长袍。那袍子展开的瞬间,满室珍宝似乎都黯然失色。它非丝非锦,底色是夜一般的玄黑,上面用细如胎发的金线绣出繁复的云纹。上百颗夜明珠巧妙地嵌在云纹之间,如星河洒落夜空,随着袍角微动,流淌着温润又清冷的光晕。


她将袍子递给他,“你带着它去市场上卖个了,所得钱财可以使你父子二人生活无忧。”


谈生接过,入手沉重,冰凉滑腻。他还想说什么,她却伸出手,抓住他的一边衣襟,“刺啦”一声,撕下巴掌大的一块布。


“以此为念,也……以此为凭。”她将布片紧紧攥在手心,深深看了一眼谈生,抬眼间满是哀伤。然后,她转过身,走入厅堂深处消失在弥散的雾气中。连同那座华美的府邸,也像海市蜃楼般,在谈生眼前缓缓隐去。


他发现自己站在自家荒芜的后院,手中抱着那件冰凉的珠袍,自己的衣襟缺了一角,冷风直往里灌。



珠袍在繁华的东市引起了轰动。识货的商贾双眼放光,给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惊人。最终,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以令人瞠目的“千万钱”购下。


谈生怀揣巨资,恍如梦中。他买了宽敞的宅院,雇了仆役,给念卿请了最好的乳母。生活骤然优渥,可他的心却像破了一个大洞。


平静在珠袍售出后的第七日被打破。如狼似虎的王府侍卫撞开大门,将他捆缚押走,直接投入睢阳王府阴森的地牢。


睢阳王——当今皇帝的叔父,以威严冷硬著称。他端坐堂上,面前摆着的,正是那件“九霄云纹珠袍”。烛火下,珠光依旧流转,却透着寒意。


“大胆狂徒!”睢阳王声如寒铁,“此袍是本王爱女随葬之物!你从何得来?是否盗掘了亡女陵寝?从实招来,否则立毙杖下!”


谈生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随葬之物?陵寝?……再看睢阳王那酷似妻子的眉眼轮廓,他仿佛悟到了什么,随后将如何与妻子相遇、相知、分离的种种,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荒诞不经!”睢阳王拍案而起,脸上肌肉抽搐,“本王爱女三年前病逝,是本王亲手将这件她生前最爱的珠袍覆盖在她身,葬入陵墓!陵墓有守卫,有封土,完好无损,岂容你在此编造鬼话,玷污亡女清誉!”


“小人所述,句句属实!”谈生伏地,额头紧贴冰冷地面,“若不信,可验看小人之子容貌,与您的亡女可有相似?可查看陵墓,棺盖之下,是否留有小人被撕去的衣襟碎片?此皆凭证!”


睢阳王死死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良久,他冷声道:“好。若你所言有半字虚假,本王必治你重罪!”



陵墓墓道石门封漆完好,并无任何近期开启的痕迹。工匠们战战兢兢地上前,当棺盖被艰难移开一条缝隙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睢阳王走到棺边,向内望去。棺内,爱女身穿华服,静静地躺着,面容在长明灯微弱的光线下鲜活如生,在女子交叠的双手旁边,似乎露出一角与华丽寿衣格格不入的、普通的青色麻布。



侍卫,小心翼翼地从棺中夹出了那角布片。


睢阳王猛地转身,他一把扯过谈生前襟——那里,赫然缺了一角,形状、布料,与棺中取出的布片完全吻合。睢阳王捏着那两片能够严丝合缝对上的布料,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


良久,睢阳王转过身,走到案前,亲手捧起那件“九霄云纹珠袍”,走到谈生面前,郑重地放在他手中。


“她既赠你,此物……便是你的了。”他的声音低沉,“你……好生抚养孩子。”



后来,谈念卿被赐姓刘,录入宗谱,受封侍中。谈生和孩子也以“王府姻亲”的身份,在别院住了下来,生活无忧。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我第七次擦拭青铜樽底的朱砂时,指尖突然传来针刺般的灼痛。血珠顺着饕餮纹的獠牙滚落,在樽底凝成诡异的卦象——离上坎下...
    雪过芽阅读 1,117评论 0 4
  • 难得一见的千古绝文,无一字重复,令人叫绝! 第一部分 乾坤有序,宇宙无疆,星辰密布,斗柄指航。 昼白夜黑,日明月亮...
    运气大使阅读 4,459评论 0 0
  • 第十二章 哑舍·赤龙服 是的,那个大叔若是知道哑舍里的古物都留给了他,肯定会激动得心脏病发作。 医生一边在内心...
    小柚子1阅读 10,378评论 1 6
  • 明诗综巻五 翰林院检讨朱彞尊编 刘崧【五十首】 崧字子髙泰和人明初以人材举授兵部职方司郎中迁北平按察司副使坐事输作...
    嘉兴往事阅读 1,868评论 0 3
  • 新郎踹开我房门时, 手里还攥着庶妹的肚兜。 他和全府人押我验身, 想当众休了我这正妻, 扶苏青青上位...... ...
    要戒酒的小胖阅读 1,423评论 0 2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