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诗:《三伏天》
唐风
蝉声把天空拉成一张绷紧的弓,每一声嘶鸣都是箭,射向大地深处滚烫的靶心。
太阳悬在头顶,像一个不肯离去的旧人,把最后一丝温情也熬成了烈酒。柏油路冒着青烟,柏油路在融化,柏油路把自己铺成一条黑色的河——没有水,只有光,只有热,只有万物在蒸腾中缓慢地、无声地叹息。
老槐树的叶子垂着,像老人疲惫的眼皮。树下的石凳烫得能煎熟一个鸡蛋,却仍有老人坐在那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出的风也是热的,像是从炉膛里直接吹出来的。他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望那一片白茫茫的地平线,望那地平线之上,云也懒得动弹的慵懒。
西瓜在井水里泡了一整天,刀落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是夏天最诚实的颜色。孩子们围上来,嘴角挂着汁水,脸上沾着瓜籽,笑声像泉水,从干裂的土地里涌出来——三伏天再热,也热不透一颗童心。
傍晚,暑气稍退。蛙声从池塘里浮起,一浪高过一浪,与蝉声交接,像两个换岗的哨兵。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草丛里寻找丢失的露珠,而露珠早已化作了空气里看不见的潮气,黏在人的皮肤上,黏在蚊帐上,黏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
有人在露台上铺一张凉席,仰望星空。银河淡得像一缕烟,星星却格外明亮,仿佛它们也怕热,从白天躲到了夜晚。银河两岸,牛郎织女隔河相望,他们的故事流传了千年,而三伏天的故事,每一年都在重写——写汗水,写蒲扇,写冰镇的绿豆汤,写母亲切开的西瓜,写父亲沉默的守望。
夜渐深,风渐凉。一只蟋蟀在墙角试音,试了三两声,便大胆地唱了起来。它唱的是夏的尾声,是热的余韵,是万物在极致的燃烧之后,终将归于平静的预言。
三伏天,是一年中最漫长的白昼,是阳光最炽烈的告白。它把大地烤成一块陶坯,把生命熬成一壶浓茶——苦尽,甘来。当第一片梧桐叶悄然飘落,当第一缕秋风穿过窗棂,人们会忽然想起:原来,那滚烫的日子,也曾温柔地、一寸一寸地,从指缝间流过。
而此刻,蝉还在唱,蛙还在鸣,萤火虫的灯笼还没有熄灭。三伏天的夜,很长,很长,长得足够做一场关于清凉的梦。
——写于二〇二六年伏天


